《妖都事变》鲤四

19、巫师酒馆

　　天空已经被黎明染成渐变的蓝色，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点暖色的微光。跟他上次来的时候相比，鬼街上的人略有减少，但仍然拥挤热闹。
　　亚伦一边追着列昂的步子，一边四处张望，生怕雨果突然出现在人群中。
　　“你在找什么？”列昂第四次停下脚步等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
　　“有人在追我，”他一边说一边把帽兜拉得更低了一些，“我不想被找到。”
　　列昂一听，咧开嘴笑起来。“放心吧，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整条鬼街身价最高的雇佣武士之一。塞壬吩咐要把你带回去，你就绝对不会在半路上丢了。”
　　尽管列昂这样说了，然而看到男人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亚伦也并不敢断然相信他的话，一路上仍然左顾右盼，十分谨慎。好在他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离酒馆还有好几米远，他就闻到空气中有一大股麦子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各位大师！”列昂一走进酒馆就大大咧咧地把两枚硬币拍在桌子上。“谁能把这位小美人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就能拿走这两枚水晶币。”
　　满屋子巫师立刻围了过来。
　　“让老夫看看！”一个连胡子都已经花白的老巫师最先站出来说。
　　亚伦把带着戒指的手伸到他面前，老巫师定睛一看上面的符文，立刻变了脸色。“不可能，这种上古咒术早就失传了，”老巫师一边摇头，一边退回了围观的人群里，“就算你出二十枚硬币，也没人能破解这个魔咒。”
　　听完老巫师的话，原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的巫师们纷纷摇了摇头。“既然老汤姆都说不行，那可能真是没办法了。”
　　“让我来！天下就没有我解不开的魔咒！”一个醉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巫师撸起袖子走上前来，一边笑嘻嘻地打量着亚伦：“这是塞壬新买的妞儿吧？模样倒是挺标致的。”
　　亚伦有些厌恶地伸出手，那个醉酒的巫师甚至没有细看戒指，举起手掌悬在亚伦的手掌上方，口中念念有词。片刻间，一道耀眼的火光从巫师的掌心冒出来，缓缓切割起亚伦的戒指。银戒起初还真有融化的迹象，然而就在火光触碰到符文刻印的一瞬间忽然迸发出一股气浪，亚伦只觉得手上一暖，下一秒巫师就整个人都被弹了出去，袖子甚至着起火来。
　　“救命！救命！”醉醺醺的巫师吓得哇哇大叫，身边的老巫师端起一杯啤酒泼到他袖子上，灭掉了火。醉酒的巫师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围观的巫师们纷纷嘲笑起他窘迫的样子，再也没有人说要来试一试。
　　亚伦低头去看戒指，刚才被切开的裂痕已经彻底复原了，看不出一点痕迹。
　　“就没有一个人能行吗？”列昂环视着人群大声说。“两枚水晶币，够一个礼拜的酒钱了。”
　　“让我试试。”酒馆的角落里有人说，声音并不高，却十分沉稳。
　　人群应声散开一个缺口，才发现说话的人一直坐在角落的桌边，甚至没有站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亚洲人的样貌，衣服破破旧旧的，像亚伦一样用帽兜遮住了半张脸。
　　人群因为惊讶而一片寂静。亚伦走过去坐到男人对面的木头长凳上，将手伸了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戒指，用手指蘸了蘸几滴杯子里的酒，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亚伦看了好一阵，才发现男人把戒指上所有的符文都摹写了一遍，恰好绕着亚伦的手围成一个圆圈。伴随着他口中的咒语，那些字从桌面上浮了起来，变成一团团彼此缠绕的黑烟，环绕着亚伦的手掌渐渐缩小，最后恰好嵌在戒指的刻痕里。片刻之后黑烟消散，戒指上的符文也消失了。
　　男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从亚伦手上摘下了戒指。
　　亚伦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戴过戒指的地方留下一圈深深的勒痕，不知道还会不会复原。
　　“你的。”列昂隔着半个酒馆把硬币扔过来，男人伸手接住，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看完热闹的人群就此散去，重新回到各自的酒桌旁，亚伦却还坐在男人对面不动。
　　“你会占卜吗？”亚伦问。男人低头喝着酒，一言不发，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还在等什么？”列昂走到身后问。亚伦回过头，冲列昂伸出手：“把钱给我。”
　　“什么钱？”列昂扬起眉毛问。
　　“塞壬给了你三枚硬币，还剩下一枚。给我。”他说。
　　列昂撅着嘴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把那一枚硬币掏出来，放到亚伦手里。
　　亚伦把硬币摆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到男人面前。“帮我占卜。”
　　男人这才抬起头看他，眼睛乌黑而深邃。“你想知道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可是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他问完，男人却一言不发，久久地看着他。他于是安静坐着，等待男人的回答。
　　“搞什么啊。”列昂等了半分钟就不耐烦起来，伸手想拿走桌上的硬币，然而在他的手指碰到硬币之前，一团黑烟倏然出现在桌面上，片刻之后放硬币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列昂悻悻收回了手。
　　“去找美杜莎。”男人对亚伦说，声音毫无起伏，静如死水。
　　亚伦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会知道美杜莎？”
　　男人没有回答他，一边端起酒杯，一边随手指了指街道。“你该回去了。太阳出来了。”
　　他扭头去看，太阳真的出来了。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朵，在地面上留下大片暖色的光，街边的商铺陆续关掉了屋檐下的老式电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眼前那些明亮的色彩看起来都不像是真的。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巫师的话。他不知道巫师的预言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美杜莎在杜林集团的顶楼，还隔着那么多道电子门，他又怎么可能去得了？
　　忽然起风了，一阵猛烈的风从沿街建筑的缝隙里刮过来，吹落了他的帽兜，阳光明晃晃地照进眼睛里。列昂赶紧走过来帮他重新拉好帽沿。“小心点啊你！”
　　他却愣在原地。为什么他被太阳照到，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呢。
　　他将那只刚刚摘掉了戒指的手举到眼前，看到自己的皮肤苍白如纸，阳光照在上面，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辨。除了阳光的温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想到雨果那样谨慎，说外面太危险从不让他出门，说日出后一刻钟他就会死，原来全都是骗他的。他以为雨果的暴行只是那一两次失控，原来连他以为温柔的那一部分，也全都是假的。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眼睛却不知为何有点酸涩。他一直觉得伊恩招人烦，现在回想起来，伊恩讨厌归讨厌，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反而看似温柔的雨果才是他最应该提防的人。
　　“怎么了？”列昂在前方问。
　　“没事。”他擦干眼角，快步追上去，这次却抬高了头，知道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用躲在阴影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