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13、美杜莎

　　门的另一侧是一个没有灯的房间。亚伦什么都还没有看清，石门就已经在身后关闭，视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激活美杜莎。”伊恩在黑暗说道。
　　电梯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好的，主人。”声音还没有结束，他们眼前忽然有许多排列整齐的彩色光点以某种统一的频率闪烁起来，在一阵快速的闪动以后渐趋稳定，最终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数千个色彩各异的光点形成的矩阵，横轴沿着弧形的墙壁排列，竖轴从地面往上一直延伸数米。
　　“还有你，亚伦。”那声音说。
　　伴随着光点矩阵的形成，一个皮肤散发着柔和光线的妙龄少女出现在他前方。一袭白裙的少女朝着他们款款走来，身姿绰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从五官到身段，每一个细节都美到极致，无可挑剔，倒像是博物馆里那些古希腊女神的洁白神像被魔法赋予了生命。
　　少女赤脚而行，却只用脚尖微微点着地面，几乎是在漂浮。他看到少女的眼睛，那其中仿佛混杂了世间所有的颜色，却又清澈得近乎透明。
　　“你……”亚伦的大脑还在停滞，声音却已经脱口而出。
　　“嘘，”少女脸上带着飘渺而优雅的微笑，用手指轻轻点住他的嘴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亚伦。”
　　少女后退了一小步，张开手臂，整个人开始缓缓上升，悬浮在半空中。“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台美杜莎试验机，由杜林集团开发的一种特殊的人工智能。”少女说。她身后的光点矩阵忽然变得更加明亮起来，每一个光点都生长出一条极细的光束，向下延伸，最后汇聚在一起。
　　凭借着那些斑斓的光，亚伦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原来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台微型主机的电源，依靠弧形墙壁整齐地排列着，无法计数，更不可思议的是美杜莎——她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根极细的线路，从那些主机连通到她的大脑。
　　“我身后的这些计算机里，储存了一个世纪以来所有故去者的记忆。我知道这一个世纪里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记得每座城市每一分钟的天气，我熟知每一处家鼠的巢穴，我知道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爱与恨。”
　　她说话的时候宛如神女降世，那些涌动着光线的发丝上下摆动着，像水底自由的海草，又像怒号的风浪。亚伦身边的伊恩早已如痴如醉，神采奕奕，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告诉我，美杜莎，”伊恩扬着头，那些五彩的光逐一从他脸上掠过，“我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洛伊斯的儿子。”
　　美杜莎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旋转，朝着他们俯冲下来，悬停在差一点点就要触碰到伊恩的地方。几千数束光裹挟着信息，不断地涌向她。 “时空已经陷入混乱，晶矿的力量正在消退，会有更多危险的事情发生。沉睡一个世纪的公主已经醒来，迷途的旅人闯进同一个迷宫。” 美杜莎说。“我不能说他是，也不能说他不是，主人。”
　　伊恩似乎有些失望，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你竟然无法回答我的问题，美杜莎。”
　　“问题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主人。我无法左右你心里的声音。”美杜莎慢慢退回房间的中央。
　　“她说的是对的……”亚伦小声说。
　　“罢了。”伊恩摇摇头，用戒指激活了身后的石门。“你毕竟只是个试验机，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
　　走出房间以前，亚伦回过头去，看到漂浮在空中的美杜莎抬起一只手，姿态仍是无以复加的优雅美丽。“再见，亚伦。”她微笑着说。这个微笑的机器人少女，难道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关闭美杜莎。”迈出门以后，伊恩回头说。美杜莎身上的微光和所有的光束一起瞬间消失，房间悄无声息地跌回了黑暗中。
　　伊恩面色铁青地关上了门。

　　在他们即将离开大楼的时候，一台黛安娜XIV型追上来递给伊恩一个样式非常古老的文件袋。“这是您要的公司简介和运营概述，杜林先生。”亚伦趁机看到了黛安娜XIV型的后颈，果然有一条黑色的条形码，像纹身一样嵌在皮肤里。
　　伊恩将文件袋接到手中，一上车就扔给亚伦。“这是你今天的功课。”
　　亚伦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手抄材料，用的是整齐流畅的书法字体。“全部都要看吗？”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很不擅长读文献，每次都要挨到见老师的最后一刻才万般无奈地读一读。
　　伊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脑瓜子不怎么好用。但如果你真的是亚伦，最好还是学聪明些。这家公司是洛伊斯留下来的，别让她的心血都败在你手里。”
　　那副高傲的样子亚伦看着就来气，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文件看完，一到家就捧着文件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结果那些文件比奥尔先生讲的历史还要无趣，一大堆专业词汇生涩又抽象，读到下一句已经不记得上一句说了是什么。他还没有看完第二页，就捂着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亚伦少爷。”伴随着敲门声，安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
　　安娜走进来，手中的托盘上有一壶泡好的红茶。她在亚伦旁边沏茶的时候，亚伦想起条形码的事情，探过头偷偷去瞄安娜的脖子。安娜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滑白皙的后颈，没有任何异常。
　　安娜沏好了茶，他连忙坐直身子。
　　“我会在晚餐的时候再来叫您。”安娜什么都没有发现，微笑着说。
　　“好的。”他点点头，目送安娜离开了房间。
　　然而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他也没有读完一百个字。

　　晚餐时雨果和伊恩都在，端上桌的菜式是烤鸡和血肠。亚伦对血肠没什么兴趣，但是那只鸡烤得黄澄澄的，外皮松脆，鸡肉瘦而不柴，配上辣椒、柠檬和香料做成的酱汁，吃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亚伦却遇到了另一个难题。他面前餐盘里的是一只整鸡，他解决掉几块最好切的肉以后，其他的肉都紧贴着骨头，很难用刀叉剥下来。若是按从前他的习惯，直接用手拿起来啃就好，可是他看了一眼对面，伊恩手法娴熟地将鸡肉贴着骨头切下来，姿态十分优雅。
　　这个时候用手吃也太low了！不能认输啊！亚伦重新举起刀叉，集中注意力试图模仿伊恩切下鸡肉的动作。然而模仿的成果却非常拙劣，不仅肉没怎么切下来，刀还好几次重重地磕在盘子上，清脆的响声尴尬地回荡在整个餐厅里。
　　他都不用抬头，用耳朵就能听见伊恩轻蔑的嘲笑。他急得面红耳赤，手里的动作随之更加慌乱。
　　雨果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别着急。”雨果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气息吹拂在耳朵周围，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背脊。雨果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用他的刀叉帮他把鸡肉一一切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伊恩，伊恩的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歪着头用舌头舔过手中餐刀的刀刃，以一种颇是玩味的视线注视着他和雨果。
　　“我吃好了。”伊恩忽然扔下餐刀，起身离开了餐厅。
　　雨果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急不慢地切完亚伦盘子里所有的鸡肉才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他这是怎么了……”亚伦看到伊恩盘子里的鸡肉还剩下一半，有些不放心地问。
　　“没事的，”雨果冲他宽慰地微微一笑，“别担心。”
　　他和雨果谁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吃完剩下的晚餐，空气中只有刀叉偶尔发出轻响。他忽然觉得这栋宅子里应该还有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些浮华的烛台，地毯和画像背后掩藏的秘密，他至今也只看到了表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