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温执

12、风雨欲来（下） 商玄摸了摸

　　懿慈殿
　　太后依然是拿着一本《诗经》，躺在椅榻上。

　　殿里很安静，只可以听见书页的翻动声与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太后。”人未到，脚步声与呼唤声却急忙地传到了。

　　“容姑？何事啊？瞧把你急的。”太后不缓不慢，像是对年老的容姑还如此惊慌忙乱感到有些无奈。

　　“听王后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王后这几日总是不好。”容姑没有说得很具体。
　　“生病了？”太后终于有些上心了，脸上带了些焦急的神色。

　　“那倒没有。只说王后近日总以泪洗面，今日竟好像还闹着不吃饭呢。”

　　“可是想她的父王母后了吧。可怜了那孩子，自小娇养，从今却嫁到商国，还要引领整个后宫。”太后脸上有些不忍 。

　　“也怪这世道了，若得太平，何须如此早嫁和亲？”容姑道。

　　“幸好。宁儿那孩子也是有福气的。玄儿对她可比对谁都上心呢。”太后有些欣慰。

　　“有人上心也是好的。我看王后那孩子是个惹人怜爱的。”

　　“是啊，我也承诺了她的父王母后要好好照顾她的。”太后叹了一口气，似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太后有心。”容姑微笑道。

　　“罢，咱们明日便去椒房殿瞧瞧。”

　　容姑点了点头，又道：“今日唐昭仪去了趟正砺殿，说什么找到了一个民间神医，可以保她的胎儿万全。”

　　“怀孕可是女人的福气了，何况她怀的还是大王的第一个孩子，自是要万全了。”

　　太后又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你明天也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补品出来给她送过去罢，以示咱们懿慈殿还是关注着的。”

　　“是了。”

　　浓浓的夜色席卷了整个商王宫，与夜色融合的还有初冬沁人的寒气。

　　思华殿
　　卫更衣正笼着火盆，披着很宽大的黑裘皮敞篷翻着书页。

　　寝殿的大门处有些响动。

　　“更衣，籽葵姑姑来了。”近侍露晞进来说。

　　“快请进来。”卫更衣挥一挥手，急忙道。

　　“更衣近来可好？”籽葵姑姑走上前来。

　　“挺好的。”卫更衣笑了笑，又道，“看姑姑的神色，姑姑是有什么喜事？”卫更衣的语气很亲切，仿佛她们本就是很熟悉的人。

　　“可不是嘛。”籽葵姑姑脸上的喜意又扩大了一些，又道，“更衣你瞧，这人是谁？”

　　籽葵姑姑转一转身，露出了身后的人来。

　　夜里昏黄的灯光下，人影闪闪烁烁。卫更衣的眼睛也闪闪烁烁，似是有些被泪水模糊了。

　　“僚哥哥？是你吗？”卫更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出了惊喜的疑问。

　　“是我呢。朝妹妹。”来人终于露出全貌，好一个高大飘逸的男子。

　　原来他就是被称作民间神医的卫僚。他原是卫国的世家公子，与这本是卫国公主的卫更衣卫朝原是亲眷好友，只是当年因进山修行，卫国一别，已是好多年。

　　“僚哥哥，你可是怎么进来的？不会被人发现判个擅闯宫廷的罪罢？”

　　卫更衣的性格本来有些懦弱，一想到这层便有些冷汗涔涔。

　　“更衣可不必担心，公子进来可是得到大王允准的。”籽葵姑姑插嘴道。

　　“大王允准？可有缘由？”卫更衣有些疑惑，大王何时还能允准其他人随便进宫了。

　　“更衣大概不知道，如今的公子可是民间传奇一般的人物呢。”籽葵姑姑带着笑。

　　“如何传奇？我竟是真的不知道呢。”

　　“妙手可起死回生，岐黄之术可通安康长寿之道。民间都说卫僚子者，神医也。”

　　“难怪可以入宫无阻，原是有如此手艺呢。”卫更衣一下子便放下心来。

　　“民间谬赞罢了。朝妹妹可猜猜，我入宫为何？”卫僚摆摆手。

　　“大王年轻健壮，太后安康无恙，阖宫人都无甚大病。如此说来，只有唐昭仪处为着腹中胎儿每日请医问药。僚哥哥可是为她来了。”

　　卫更衣笑了笑说，眼睛闪着平常并不表现出来的光。

　　“一别多年，朝妹妹还是如此伶俐聪颖。”卫僚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卫更衣轻轻笑了笑，嘴角使劲收敛着还要扩大的笑意。

　　“今天也甚晚了。僚哥哥奔波劳累，该早些休息罢。”

　　卫更衣抬一抬手，又道，“露晞，给僚哥哥准备西配殿。把炉火笼旺一些，我记得僚哥哥是怕冷的。”

　　“山中野人，早不在乎这些了，可不必太麻烦。”卫僚脸上露出一种极轻松的表情。

　　“山中修习一番，僚哥哥性情可大变了呢。”卫更衣捂嘴笑道。

　　“经历得过多，自然便变化的多了。”卫僚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忧愁如云雾般久久没有散去。

　　出得卫更衣的寝殿，卫僚问籽葵姑姑：“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不告诉朝妹妹？”

　　“先瞒着罢，更衣的性格太过软弱。告诉她，恐过早露了踪迹。”籽葵姑姑的声音很低，在夜色的照拂下，她的脸显得很是阴沉。

　　“也是了。若是暴露，还可不必连累于她。”卫僚似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很是坚定。

　　好半天没有声音了，他们的身影彻底地融进了夜色。

　　椒房殿
　　温宁今天早早地便歇下了。

　　她一直在想燕美人对她说的那些话，有些她没懂，有些她却是知道的。

　　她没想到，商玄对她与对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一直以为每个人都应该对每个人好，原来是没有那么多应该的。也就是说，她要珍惜那些对她好的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做那些本不应该的事的。这样的想法一直萦绕在她的脑子里，她想她应该去感谢那些对她好的人。父王、母后、王兄、商玄、燕美人、太后还有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淑谨姑姑、葛覃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人。

　　温宁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灯光从里面反射出来，很是明亮。

　　淑谨姑姑一直躺在温宁寝殿外间的陪床上。温宁从小就不敢一个人睡，到得商国才开始渐渐习惯，只是夜间总会害怕。淑谨姑姑便在外间专门设了一个床榻，由她与葛覃轮流陪着。

　　淑谨姑姑听见门外有些脚步声，便警醒着起了，道：“李元，外面可是有人？”

　　李元是监侍府专门拨来的，温宁寝殿夜晚的守卫便由他与其他几个内监轮流着。因着今晚刚好轮到他了，淑谨姑姑便有此发问。

　　“姑姑，是大王过来了。快开门罢。”李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淑谨姑姑赶忙开了门，看见星夜独自前来的商玄，又躬身行了个礼，道：“大王来了，王后已经先睡下了呢。”

　　“不碍事，寡人进去看看她。”说着，商玄便走进了里去。

　　淑谨姑姑跟在他后面。

　　“你晚间睡在这里？”商玄指着外间的陪床。

　　“王后夜间总不敢一个人睡觉，奴婢便斗胆在外边安置了这么一个陪床。还望大王见谅。”淑谨姑姑躬身答道。

　　“一心为主，其行可嘉。”

　　商玄点了点头，又道，“今晚你可早回去歇了，寡人在这儿陪着就行。”

　　“奴婢告退。”淑谨姑姑点了点头。

　　“等等。”商玄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王后近日可是闹腾了？”

　　“王后只是小孩心性，有些想温国了，再加上大王几日都没来瞧她，王后便觉得有些无趣以致伤心了些。经过燕美人的开导，现下已大好了。”

　　“行，寡人知道了。你退下罢。”商玄挥挥手。

　　“诺。”

　　商玄进得里间，瞧见榻上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发现他进来了，不觉有些莞尔。

　　商玄假装着咳了一声：“我家宁儿在想什么，如此沉迷？”

　　温宁突地听见商玄的声音，有些吓了一跳，直直地便坐了起来。

　　“玄哥哥走路似幽灵呢，都没声音。”温宁边说话，边摸着左边的胸口，似是要将被吓得跳起来的心给抚平回去。

　　“看来我家宁儿是真胆小了。”商玄边说话边坐到榻边，语气很是揶揄。

　　“胆小的人都是被玄哥哥这样的幽灵吓的呢。”温宁咯咯一笑。

　　商玄摸了摸温宁的头，眼睛里有着平日里见不到的温柔的情绪。

　　“听说我家宁儿近日过得不好，我便来看看，谁知却倒被我吓坏了呢。”

　　“宁儿可没有不好，玄哥哥以后可不必多担心我了。”

　　温宁摇了摇头，又道，“宁儿知道，玄哥哥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宁儿也没有那么不懂事，非要玄哥哥抛开自己的事情来看执儿。”

　　商玄似是有些意外：“我家宁儿好像长大了，懂事了不少。”

　　“是呢。”

　　温执点点头，又道，“宁儿知道，玄哥哥对宁儿好，所以以后宁儿便不能老是缠着玄哥哥而耽误玄哥哥的政事。”

　　温宁又正了正色，说：“宁儿还想谢谢玄哥哥。自从宁儿来到商国，便一直得到玄哥哥的照顾，玄哥哥对宁儿几乎是有求必应，宁儿深感惭愧。母后曾说，做一国王后，最重要的便是知事达理，为自己的夫君分忧。宁儿不但没有做好这一点，却反倒给玄哥哥带来许多麻烦，宁儿不安。”

　　商玄从没有想到温宁能够说出这些话来，他感到有些心疼，她原是不必如此年纪就如此懂事的，她本可以一直做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温国小公主。这样的大争时势将她生生地带到了商王宫，带她早一步的离开了她原有的让人珍惜的纯真顽气。

　　商玄一直记得很多年前他初见到温宁的那一刻，小胳膊小腿软得像棉花，嘴角咧开的笑是那样直击人心，无比温暖。她那么小，他不忍心将她带到列国相争的风头上，将她带到后宫角逐的顶上。可是他终究还是娶了她，带她进入了这些深渊。如今他看着温宁脸上表现出来的真挚与坚定，突然觉得他没有保护好她。

　　“宁儿不必不安，本是我愿意好生对你，也喜欢你带给我麻烦。只有那样，我才觉得我于宁儿是无愧的，我才觉得我活在这个世上并不只是做一个追逐功业的大王，还是一个要照顾好自己妻子的平凡男子。”

　　温宁眨了眨眼睛，似是没有听得大懂。

　　商玄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轻轻柔柔的，仿佛在他手掌下面的是一件绝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