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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欲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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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得很快,转眼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整个商国都被白色的雪花铺满,原来整齐肃穆满目黑色的商国王宫在雪景银装的衬托下显得一片清净素雅。
宣政殿里商玄位于上座,其下方两侧的大臣也都恭恭敬敬地坐在垫子上。
“大王,臣有奏。”一位身材有些壮硕的年轻大臣站了出来。
“郭卿请讲。”商玄抬一抬手说道。
“臣接到潜伏在西北沙夷的探子密报,沙夷最近练兵频繁,军势甚威。臣猜测,如今已是寒冬之际,今年西北又大旱了三月,恐沙夷无甚余粮,此番操兵怕是要攻击我方西北雁门粮仓,因此臣请出兵镇守。”
被商玄唤为郭卿的是商国世袭的兵将大族郭氏的郭战,从十六岁起就开始跟着其父驰骋疆场,因着在战场上的用策奇佳,由他带领的军队无一败战,便被商玄一路提拔,如今已是名震各国的商国上将军了。
商玄听了郭战的禀奏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道:“郭卿远见。其他大臣可有什么看法。”
商玄向郭战点了点头,又往两侧看了看。
下面的大臣交头接耳,像在商量对策似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倒了似的。
“大王,臣以为,上将军过于忧心了。粮草是行兵作战的关键,既然沙夷无甚余粮,又如何行兵?”
“太傅以为不必派将镇守?”这太傅公孙衡与上将军郭战一向不对付,商玄知道这一点,因才有此发问于公孙衡。公孙衡虽然看不大惯武行出身的上将军,讲其匹夫之勇,不得策论政堂;但太傅其人也是有些真才实干,独到的政见往往能敲中其他大臣治策的弊端要害;这便是商玄一直将两方都立于政堂之上的原因了。
“上大夫以为如何?”商玄看向坐在左下侧的车镜。
车镜先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臣以为,上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沙夷粗犷好战,粮食乃民生之本,若沙夷无余粮,岂不群起而战之?但臣更为担心的,还是西南蜀国。西南蜀国的冬季,气候如春,且其耕地肥沃广阔,其都江地区一直被称为蜀国粮仓。若其于冬季向我国南方开进,我军畏寒,又兼我国粮余不充,如何抵挡?且先王在时,便有一年蜀国突袭,致使我商国损失近五百里土地。因此臣请大王早早打算,预防蜀国大军压境。”
商玄点了点头,说道:“上大夫所言甚是。两方都要所准备,既然如此,百里都尉(都尉,武职,比上将军低一级),你便带领一万精兵镇守西北雁门地区。”
一位精瘦的中年大臣走了出来,步履稳健,道:“臣领命。”
商玄环视了大殿一圈,又道:“至于蜀国,便劳烦上将军了。”
“臣定不负大王厚望。”郭战抱了抱拳头,声音稳健洪亮。
商玄宣布好了事宜,正准备离开宣政殿,突然轰的一声,殿门被打开,一位身披雪花的将士进了殿来,口里喊着:“报。”
“将士请说。”
“蜀国来使,现下被安置在政使驿馆。”将士说话的声音很急促,也有些嗦嗦的,像是着急禀报却又被外面的风雪冻坏了。
“寡人知道了,你下去罢。”商玄的眼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他又说道:“太傅、上将军、上大夫,你们留下随我接见蜀国使臣,其他人便也先退下罢。”
外面的风雪依旧没有停的迹象,宣政殿里又将迎来一番激烈的争辩。
椒房殿
温宁今天穿得厚厚的,蓝色宫装外搭着一副白狐皮披风,暖暖和和的。这件披风是父王送给她的十一岁的生辰礼物,听得母后说,父王为了这件白狐皮可费劲了,愣是进了好几次猎场才得了两样,却也都拿来送给她了。
温宁有些怀念在温国的时光。温国也下雪,每次等到整个温国王宫都被埋了厚厚一层雪的时候,她便会拉着父王一起出去,她踩一个脚印,父王便跟在她后面踩她的脚印,每每看着自己的脚印被踩没了,她就哈哈的笑,笑得眼角眉梢都开了。等到她走累了的时候,父王便会背着她,她又回头看新踩的脚印,深深的,那是她和父王一起走过的时光。
温宁搬了一个垫子,坐在火盆前面,她边拿着一根细长的铁火钳拨着盆里面那些发着红光的炭,边想着温国的冬天即使没有这样的火盆也会暖和一些罢。
淑谨姑姑进来的时候,见温宁一个人在殿里拨着火,不由得心一紧,道:“王后,你离火盆远一点,这样的粗事交给奴婢来就行了。”
温宁转过头,原本白嫩的脸上已经扑了一层黑色。
淑谨姑姑看了,赶忙拿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又把她拉离了火边,道:“葛覃还有下面那些粗使内侍去哪儿了?怎么王后亲自拨火?”
温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淑谨姑姑一脸担忧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温国,想到了父王母后,想到了踩脚印那样的时光,便一滴一滴地落下泪来。
淑谨姑姑看着没有哭声却直落泪的温宁,眼睛也慢慢的湿润。她抱着温宁,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想着王后不过如此年纪,却要远离故土,远离宠爱她的父王母后,何其残忍也。
淑谨姑姑开了开口,道:“公主,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没有再叫王后,而是叫的公主。
温宁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有些哽咽的声音传出:“我想温国了。”
丽毓殿
唐昭仪半躺在椅榻上,手抚着凸起成圆形的肚子,脸上带着笑意。
近侍比目带了一人进来,说道:“昭仪,你看谁来了?”语气中带着些欢喜。
唐昭仪抬了头,看着面前的人,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回到了当年漆黑阴冷的蜀王宫,而面前这人是唯一的温暖。
“瑾王兄,你来了。”唐昭仪朝面前长相俊秀身姿颀长的男子笑了笑,又道:“瑾王兄此次来商可是有什么大事?”
原来面前的男子正是唐昭仪的庶王兄,人称公子瑾的唐怀瑾。
“没甚大事,是父王派上大夫祁修出使商国来问候江王妹安。”公子瑾摸了摸前面唐昭仪的头,又道,“我想着我也很久没见江王妹了,便也向父王禀报跟着来了。”
“瑾王兄一路风雪奔波,辛苦了。”唐昭仪似是微微感叹了一下。
“大丈夫何谈辛苦,倒是江王妹离蜀入商斡旋辛苦了。”公子瑾的眼神里带着些怜惜。
唐昭仪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只说道:“不辛苦。”她的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的小外甥在江王妹肚子里可还健壮?”公子瑾带着笑问道。
“动静不大,但是太医说一切平安。”提到孩子,唐昭仪的脸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似的,很是温柔。
“如此甚好。”公子瑾也笑意盈盈。
“怎么不见上大夫祁修?”唐昭仪似是有些疑惑为何是公子瑾一人来探望了她。
“他正在宣政殿呢,商国大王似有些事需要与父王传达。”公子瑾挠了挠头答道。
他们又再说了一些话的时候,籽葵姑姑进来了,身后引着身穿蜀地样式衣衫的祁修。祁修虽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但两只眼睛却甚是犀利,里面仿佛潜藏着许多的计谋。
唐昭仪被他盯着,浑身的不自在。
他近前来对唐昭仪行了行蜀地的礼仪,后又互相寒暄了多时,便起身带着公子瑾告退了。
唐昭仪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便又继续抚着自己的肚子了。
“昭仪的身体要紧,不宜伤心的。”籽葵姑姑说道。自从温执遣了籽葵姑姑回商玄处复命以后,她便一直在正砺殿伺候着。直到上月,商玄偶然想起来唐昭仪的月份越来越大,身边也没个精巧的姑姑帮衬,便又将伺候自己的籽葵姑姑派到了丽毓殿照顾着唐昭仪。
“姑姑说的是呢,现下最重要的可就是肚子里的孩子了。”唐昭仪答应着。
“奴婢有一句话想同昭仪讲讲。”籽葵姑姑的眼睛里有光闪过。
“姑姑但讲无妨。”唐昭仪挥了挥手。
“昭仪怀孕已经八个月了,都说怀孕时期孕妇的反应很大,而观昭仪,症状微弱,怕是胎儿迹象不好。就算日后侥幸生出来也恐怕是……”籽葵姑姑没有再说下去。
“太医都说一切平安的。”唐昭仪的脸突地有些发白,语气急促地道。
“恕奴婢直言,谁说话不是捡好的说?何况大家都知道昭仪肚子里怀的是大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出半点差池,依大王的性子,那还指不定把坏事的人怎么样呢。太医又不傻。奴婢在这宫里待久了,把人的心都是看得透透的。”籽葵姑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姑姑的意思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会保不住?”唐昭仪的面色更不好了,声音也隐约带了些哭腔。
“昭仪别急。要说放在几天前那确实是要保不住的,但是刚才奴婢在殿门前见着祁修大人,便也将这些情况向他说了一说。可巧,大人说,他听闻近日商国国都大邑来了一个自称是民间神医的,叫做什么卫僚。传言这卫僚本是卫国的世家子弟,后来因钦慕山人隐士飘遥自在,便也随着进山修习去了,恰巧就是这样躲过了卫国灭国之战,因此得以保全自身。后来突然现世,便已极精岐黄之道。据说经他治过的人无不身体健壮,康太平安。”籽葵姑姑的声音带着些赞赏的意味。
“姑姑可否联系得到他?”唐昭仪的声音很急迫。
“若得昭仪赐一块出宫令牌,奴婢定能将他带到以保昭仪腹中胎儿万全。”籽葵姑姑看着唐昭仪说道。
“那便有劳姑姑了。”唐昭仪向籽葵姑姑点了点头,又唤了声比目。
不一会儿,比目便拿了令牌出来,籽葵姑姑便也退下去了。
唐昭仪垂着头,脸仿佛被云雾遮挡住了似的,看不清表情,只她的手还在轻轻地抚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