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47、待产室 这是他从孩

　　在对外的宣传中，Alpha Type 01的开发单位一直是Nakashima重工下的一个私人实验室——实验室默默无名，潜心研究，不畏上级压力，十年磨一剑，最后终于研发出了Alpha Type 01，打了所有质疑的人的脸。这个故事是如此的励志，甚至成为了当年热门的作文素材。
　　但是实际上，Nakashima重工并没有这个实验室，更不要说研制出Alpha Type 01。若有心人查一查就会发现，Alpha Type 01的核心专利权都没有一项是在Nakashima重工名下的。从产品推出至召回的两年间，已公布的数据显示Alpha Type 01一共才卖出5000多台，这利润远远抵不上开发成本。即使是Nakashima重工这样的业界巨鳄，也没有如此觉悟，来承担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这是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以一个私人实验室的名义，掩盖参与计划的各方势力。Alpha Type 01的研发者是李锐，而李锐的真正支持者则是站在所有人身后的那个庞大的组织——政府。商人看中它划时代的智能革命，政府则看到了它在军事上的应用——没有死亡、疼痛、恐惧等人类的生理反应的人工智能，易于管理和控制，而人类的理解能力、灵活性在执行任务时也必不可少。
　　结合了两者的优点的Alpha Type 01，是绝佳的战争机器。
　　在经过多方周旋，利益平衡之后，一个由李锐牵头，国家研究院开发，政府提供财政与政策支持，Nakashima重工负责生产线的合作共同体产生了。
　　这个合作共同体很怪异，每个人都自怀心思，目标各异，但是项目居然也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之前亚当的成功证明了人造神经元的可行性，这让李锐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有信心。在有了更充足的资金和实验材料之后，他如虎添翼，测试千万种材料后精准地选中锗锑碲复合材料，一举突破了7nm级工艺瓶颈，使“人造大脑”的量产成为可能。
　　人造人终于不是小说和电影中的情节了。

　　李锐抱着亚当，没刷卡就径直进入了车间，沿途的警卫都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丝毫不敢懈怠。
　　此时正好一群研究员迎面而来，见到亚当和李锐，一下子热情地围了上来——当然，并不是因为李锐有什么魅力，而是他手中抱着的这个小男孩。
　　“亚当又跟爸爸来啦，快来给叔叔阿姨笑一个。”“今天的小亚当也是那么可爱呢。”“我家那个要是有亚当一半乖，我能多活几十年。”“博士，给亚当找个后妈吧，您看我合适吗？”研究员们叽叽喳喳地逗弄亚当，完全不掩饰自己对它的喜爱之情。
　　李锐意味不明地笑笑，并不答话。
　　亚当也配合地眨着它那“小天使”一般的眼睛，乖乖地承担着怪叔叔怪阿姨们咸猪手的抚摸，还装作害羞的样子把头埋进李锐怀里。然后又成功地引起一片“好可爱好可爱”的呼声。
　　李锐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手上抱着的这个小男孩其实是机器人。人人都如此相信他编造出来的故事——一个独身父亲，艰难地带着他的孩子，一刻也不愿意与自己的孩子分离。这个身份是很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好感的，带着孩子来车间不太符合规定，但是大家都愿意帮他掩护。
　　还好那时候对机器人的监控还不太严格，没有后来随时随刻的电子眼检查和ID验证，亚当的身份竟然也成功地被隐瞒下来了。
　　等研究员们一走开，亚当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从李锐怀里跳下来，受不了地使劲擦自己的脸，不爽地说：“好恶心。Lee，我为什么要忍这群人，真想把他们的手都扭下来。”
　　若是刚才那群研究员看到它如此扭曲的表情，一定会大吃一惊。这哪里还是小天使，这完全就是一个小恶魔。
　　“这就是做人的代价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亚当。”李锐笑着回答，边熟练地换上工作服，带上护目镜，举着双手走进风淋室，“与人相处虚与委蛇是必须的。要想融入一个集体，就要接受别人的规则，符合他们的期望。就像水，因为能随时改变自己的形状才能灌进各种容器里。”
　　亚当嗤笑一声，不以为然：“谁会愿意像水一样活着。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够强。只要我变得足够强，你就不用改变自己的形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干的事情了。”
　　亚当的这个世界观是怎么树立起来的，李锐有点头疼，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管也管不住。这些价值观偏差以后得找个机会慢慢纠正。这个念头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但总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排在了后面。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时对流风也停了，风淋室的门缓缓打开，“走吧，去看看你的弟弟们。”李锐回头道。
　　通过长长的消毒区，他们来到了无比宽阔、亮如白昼的车间，庞大的机器开动起来发出的轰鸣声，传送带上严丝合缝的每一个步骤，科技有一种冷冰冰的美学，让人着迷上瘾。人类的智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这就是Alpha Type 01们的待产室了。
　　以李锐的身份，他本不用天天来，但是他对生产线的进度放心不下，总要事必躬亲才放心。因为各种各样问题都是在实际的生产过程中发现的。
　　“今天居然已经到K系列了。”李锐翻着操作面板，自言自语道。
　　“K系列怎么了？”亚当好奇地问，它个子太矮，只能扒住操作台的边缘往上蹦，努力想要看清楚。
　　“K系列是特供给军队的。”李锐解释道，“整体设计会和通用版有一些不同，动态平衡时的动量、弹性形变的参数也要做调整。”

　　在他们面前，高耸的、壮观的工业机器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吞吐着海量的原材料，然后在肚子中配比、熔炼、压制，经由兢兢业业的3D打印机将每一个零部件都打印出来，因为神经元极小，直径仅5～6μm，最大的也只有100μm左右，全程画面都只能由透射电镜将画面在成像器上显示出来。所有这些机械就像是一个大型的交响乐团，在电脑的指挥下演奏着和谐的交响乐。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所有传送带终点的那个巨大的真空罐。罐子的中央，密密麻麻的电极如同蜘蛛网一样连接着一个“大脑”，严格来说，是一个大脑形状的装置，被栈桥吊在半空中，机械臂正井然有序地抓取着各种元件在它周围忙碌着。
　　李锐仰起头，着迷而出神地看着这一切。荧光照亮了他那已经不再年轻的侧脸。
　　这是他的心血，他的灵魂所在，他的生命之火。他是那条蛇，诱惑了亚当攫取智慧之树的果实；他是普罗米修斯，从上帝那里偷来的火种带往人间。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研究，无数次不被理解的嘲笑，无数回实验失败后的绝望，此刻，这些都在这颗“大脑”前得到了回报。
　　这是他从孩童时代第一次看到机器人开始就萌发的梦想啊——真正地赋予人工智能与人类同等的生命，将灵魂塞入它们的胸膛，让机器人不再只是冰冷的机械。
　　即使他的名字永远无法出现在史书和领奖台上，他的智慧也不会被世人所知，但这一刻，也足够给他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