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46、重逢 你有那么多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从枝头晃晃悠悠地落下，在风中打了个卷儿，最后落在依旧青葱的草地上，宣告着这个不太平静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柯柯弯下腰，把落叶拾了起来，拿在手心观察，叶脉还带着青涩，并没有完全褪去生命的气息，即使这样，还是抵不过如约而至的秋风将它强硬地从枝头扯断。
　　设计理论上看，人工智能是不会有伤春悲秋这种情感的，可是在这一刻，机器人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哀，时间太少了，它的时间真的太少了，本来以为三个月很漫长，像是一块甜美的蛋糕，它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品尝。可是似乎是一眨眼，蛋糕在手中就只剩下残渣，而蛋糕的滋味，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甜美。
　　柯柯望了望枝头，思考了片刻，拿着树叶三下两下地爬上树，想要把树叶插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快递吗？可是这几天没有买东西啊……柯柯疑惑地从枝缝间探出头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它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
　　“是我。”宋冬义笔直地站在门口，衣服搭在臂弯间，声音低沉，“开门。我看见你了。”
　　机器人攀在枝头，宋冬义抬头望着它，这是个很新颖的视角，他们从来都没有从这个视角看过对方，就像到最后一刻他们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对方一样。最后那片无辜受累的落叶还是没留住，在枝头呆了不到三秒就落了下来，从两人之间打着滚划过，切割了视线。
　　柯柯默不作声地从树上跳下来，把院门打开。

　　宋冬义跟在柯柯身后，脱了外套，柯柯顺手接过来挂在玄关，他们相处如常，就像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对主客。宋冬义被领着一路来到客厅，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虽然他并不是很了解黎文成，但他也能辨认出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绝不是出自黎文成的手笔。
　　比如那些椅子腿上包的小袜子和印满了太阳花的窗帘，不过严格说起来，这也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柯柯的风格。
　　“喝什么吗？家里有果汁茶叶啤酒牛奶，还有凉白开。”柯柯按着流理台有点紧张，按照道理来说，他们应该只是打过一架的关系，它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过热情或者冷淡，到底该如何与现在的宋冬义相处，数据没有办法推演出来。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啊，离得太远感到寒冷，贴的太近却又会被刺伤。越是对对方抱有期待，要求就越是苛刻，背叛带来的恨意越是持续而浓烈。
　　宋冬义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笑非笑地望着它。
　　“白开水就好了，K153B2。”
　　机器人正拿着水壶，听了这话手应激性的一抖，水撒了一点出来，勉强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你有那么多张面孔和身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K.K，或者柯柯？不，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柯柯握着水壶，水壶上的倒影严重变形，明明是微笑着的脸，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今天早上，冯春雪被捕了，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猜猜他都说了些什么？”宋冬义拿起餐桌上的香薰蜡烛，仔细观察着。香薰蜡烛中间已经烧得凹下去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味。
　　机器人低着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你们还要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在你们的眼中，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吗？”
　　柯柯闭起眼睛，它知道自己辩解什么都没用了。
　　“我从出厂之后就和冯经理没有关系了。”机器人轻声道，“他只是被利用了，什么都不知道，抓他没有用的。”
　　“我知道他只是个小啰啰。”宋冬义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拄着下巴，“但是他帮我找到了你，这就很有用了。我开始没有想到你敢藏在这里，后来我想来想去，你要躲的话，也只可能躲在这里了。“
　　“我没有躲藏。“柯柯终于转过身来，勇敢地和宋冬义对视，”我也没有想牵连别人，宋大哥……“
　　宋大哥。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了，再在这个场合提起没有并不会有往事的缱绻，只衬托出现实的一地不可收拾。
　　”宋大哥？没有什么宋大哥了，他已经死了，他认识的那个柯柯也死了。你现在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机器人而已，别套近乎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柯老弟。“宋冬义勃然大怒，他跳起来一把将香薰蜡烛扫在地上，满地都是亮晶晶的碎片，”我不想听别的，告诉我亚当和李锐在哪里，再废话我崩了你。“
　　他已经习惯在枪林弹雨中赶路了，也习惯了变幻身份盘旋在各种任务之间。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厌倦，每时每刻都活在仇恨之中是很累的，而现在的他只想永远地、永远地结束这一切，好在夜晚可以安然入睡。那些柔软的、不舍的感情，温馨的、值得留恋的回忆，都成为了累赘，时刻缠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勒紧一切，让他不能呼吸。
　　会被缠住的又何只他一个人。机器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宋冬义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对着柯柯晃了晃，威胁道：”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黎文成，在我拨通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若你还是不说，那他马上就会知道你是谁了。你觉得那时候你还能好好地呆在这里么？”
　　电话被拨通，一声声急促的呼叫像是催命的符咒，下一秒就可能被接通。
　　“不，不要，求求你！”柯柯终于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它猛地冲过去，将手机拍掉，宋冬义猝不及防，手机摔到了地上，滚了两圈，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原来你也会着急伤心啊。”宋冬义举着空荡荡的手，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仰着头才能把热意憋回去，“那你又有想象过我的心情吗？柯柯，如果你真的还把我当成宋大哥，又怎么会忍心看我受这样的煎熬。”
　　两人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做了那么多后悔的事，事后却又常常会默默猜测，对方是不是也曾有一丝愧疚。如果当初不那么说不那么做，事情是不是就还有转机。

　　“什么煎熬？”身后突然传来黎文成的声音。
　　柯柯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在原地。
　　声音的主人扶着墙气喘吁吁地站在玄关处，一看就是刚跑着回来的，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宋冬义，“宋冬义，你胆子可真大。”
　　“你的狗鼻子倒是灵光。”宋冬义收起脆弱的表情，很淡定地拍拍衣服重新坐了回去，“可惜耳朵不太行，没有听到前因后果就下断定。说起来你该谢谢我才是，这是我第三次救你的命了。”
　　“谢谢你什么？谢谢你的脸皮够厚么？”黎文成讥讽道，他扬了扬手里的枪，“你把这个东西忘在外套口袋了
　　“这是怎么发现的？”宋冬义低头摸摸口袋，大叹失策，”亏我还特地挑了一个你不在的时候来。“
　　“我们家装着监控，你一进来就向我报警了。”黎文成道，用枪指指着头顶的摄像头，”这段视频剪一剪可足够判你一个私闯民宅的罪了，进监狱冷静两个月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宋冬义沉声道，“要我走可以，但是我现在就要把这个机器人带去研究所。”
　　”你敢动它！“黎文成低吼，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他猛地拉开枪栓，指着宋冬义，“离它远点。”
　　两人都不让步，气氛一触即发。一丁点儿的火星都可以把空气点燃。
　　就在这时，柯柯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拦在了黎文成面前，”不要！不要动他。“
　　两个人意外地看着在场唯一的主角。三个人排成一条直线，缠绕成一个解不开的圆。这一幕是多么可笑啊，黎文成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愤怒，柯柯护住宋冬义的动作是那么的刺眼，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慢慢放下枪，眯起眼睛，努力压制自己的语气，“柯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在秋天第一片树叶落下的这一天。
　　宋冬义会找到它，黎文成也总有一天会发现。对这一天，它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它以为这一天会轰轰烈烈，天崩地裂，没想到也只是轻描淡写，像无数个平常的一天一样，毫无预兆地就来到了。
　　柯柯垂着头慢慢滑跪到地上，对所有的攻城军缴械投降：“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为什么会这样……”
　　万籁俱寂。只有水壶发出了呜呜呜的背景音，跟列车到站似的。
　　黎文成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慢慢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它的头上，神情黯淡，”我想，你下面要说的，一定是我很不想听的。“
　　这一句抵过一切。
　　”是吗？“机器人喃喃道，神情绝望，自言自语，”那你会听吗，你会听我的故事吗？不是别人告诉你的那些，我可以亲自讲给你听。听完之后，你再决定如何处置我，好不好。“
　　它的目光里带着恳求，这些话憋了太久，到了可以坦诚公布的这一天，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这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