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40、亚当 人类啊，真

　　Garden of Eden is starting.
　　Tasks are created.
　　K.K is running.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就自诩为神了。
　　也许是他们吃下智慧果实的时候，也许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可以创造生命的时候，也许是当他们发现手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时候。改革总伴随着阵痛，科技是把双刃剑，人类这样说服着自己，然后对同类扔下原子弹。毕竟谁也不可能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停下脚步，世界就是这样曲折着前进的，那些逝去的生命只是历史滚滚洪流前的一颗小石子，轻易就被碾碎了。
　　总之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在拿到Alpha Type 01的项目之前，李锐一直过着非常清贫的生活。他把全部积蓄和精力都投入在了自己的研究里，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实验室里埋头的十多年没有被辜负，在无穷尽的失败、改进、再失败、再改进的循环之后——第一个完整的人造神经元人工智能在他的手下诞生了。
　　那不过是无数个重复日子中平平无奇的一天，大地还在沉睡中，归巢的鸟儿刚将自己的头埋入翅膀，李锐实验室的光还亮着，他拆掉机器人身上所有的束缚装置，将它从沉睡中唤醒，进行第一次自我确认。褐色的双眸和浅灰色的双眸相互凝望着，两个世界第一次对接上了信号：
　　“你好，我是Lee。”
　　“你好，我是亚当。”
　　“‘你’是谁？”
　　“‘我’是亚当。”
　　“‘我’是谁？”
　　“‘你’是Lee。”
　　李锐扔掉手上的DV，一把抱住机器人，将眼泪和鼻涕抹了它一身，呜呜地激动到泣不成声：“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我创造了人！”

　　因为材料有限，李锐只能将亚当的外貌制作成人类十岁儿童的模样，身体所能使用的材料也是能简则简。即使这样也无法掩盖它的强大。随着机器人的不断自我完善，李锐发现：亚当极其聪明、狡猾、深通人性，学习能力极强，进步的速度几乎令人恐惧。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机器人可以说已经脱离机器的范畴，成为了近乎完美的人造人。
　　对此李锐十分自负，这从他给这台机器人起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亚当，圣经里所有人类之父。
　　亚当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后来所有Alpha Type 01都可以说是它的克隆版，亚当是它们的原型机、初始号，那些机器人身体里都有抹不去的亚当痕迹。

　　早在Alpha Type 01大热的时候，李锐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在过度的狂热下，埋藏的是人类对机器人深深的恐惧与不信任。为了保护自己的成果，防止它们被人彻底毁掉，李锐和亚当开始私下着手为机器人们构建避难所——“伊甸园”。
　　“伊甸园”是一个虚拟主机，它依托着一个极其强大的服务器运行着。在彻底完成后，所有的Alpha Type 01可以自由地将自己的存储上传和下载、随时备份自己的数据，这样的话，即使身体被毁灭了也不至于彻底消失。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准备显然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

　　在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现代军队面前，即使单兵素质超人的人工智能也被追捕得十分狼狈。它们的钢筋铁骨之身依然敌不过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更不用说还有以一敌百的数量之差。最后被一一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失去了可以依托意识的身体，Alpha Type 01们只好退缩回“伊甸园”，将自己封存起来。
　　也有Alpha Type 01试图将自己在其他普通机器人身上重新下载，企图“借尸还魂”。可惜没有人造神经元技术的支撑，普通的集成电路机器人完全无法承载这么大的计算量，常常很快就崩溃了。
　　可惜，就连“伊甸园”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在苦苦支撑的六年后，不断产生的数据流已经令服务器不堪重负，内存溢出十分严重，整个“伊甸园”不断地被过剩的信息覆盖着。除非更换新的服务器，否则那些意识将会永远丢失。
　　很快它们就连最后的栖身之地也要失去了。

　　K.K快步走过那长长的记忆回廊。
　　周围的画面有些不真实的陈旧感，声音交错着在走廊里回响。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每个画面的主角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喜怒哀乐、家长里短、很真实地存在着。就是这些普通的、毫不起眼的画面组成了人的一生。
　　他很快就走到了回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大门，被人牢牢看守着。
　　“我要见亚当，把门打开。”
　　“回去吧。”守卫拦住它，小声地说，“亚当大人现在不愿意见您。”
　　“恐怕我现在必须要见到他。”K.K脸色沉了下来，“让开，不然我就来硬的了。”
　　守卫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向他鞠了个躬，一齐消失了。

　　大门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门里像是永恒的虚无之境，一片漆黑，人走在里面像是漂浮在无尽的宇宙之中。
　　但是宇宙也不是完全空无一物的。在密境的深处，一棵巨大的、至少要三人合抱的生命之树矗立在高耸的王位之后，摇曳着洒下泛着荧光的树叶。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棵树的枝叶大半都已经枯萎，树皮开裂，只剩下几根枝丫还有点生机，勉强支撑——它是注定要枯萎了。
　　王位上空无一人，只有底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K.K！”看到来人亚当眼睛一亮，迅速站起来炮弹一样冲进来人的怀里，埋着头像小猫一样乱蹭，“我好想你，你都不来看我！”
　　K.K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摸，亚当抬起头，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上下对视着。
　　“怎么了？”亚当收了点笑意，若无其事地问：“角色扮演游戏玩得还开心吗？看到你那么开心，我可是很伤心呢。”
　　“你答应过我，不会去动黎文臣。”K.K绷紧脸，“但你食言了，你想杀了他。”
　　“啊~果然又是为他。”亚当放开手，语气漠然地说：“黎文臣查到了Lee的一些资料，看样子是会调查Lee。你知道的，这是我的底线，他敢触碰就得死。”
　　“他也是我的底线。”K.K反唇相讥，“我会盯住他，不让他再有机会接触调查到博士的资料，前提是你不许再动他。”
　　“你若能做到，那自然是好的；你若失败了，Lee的安全无法保证，又有什么能弥补呢？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难道我就会冒这个风险吗？亚当，若你会将心比心，很多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啊~说到将心比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宋冬义提供情报，我都‘将心比心’地视而不见了，你还要我怎样？”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退让。
　　亚当突然笑了出来，率先移开目光，两手一摊，“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瞧你那脸色，我们俩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吵架。”
　　“好，那你在我面前下命令。”K.K一步不让。
　　“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什么时候给你留下了这种印象。”亚当哭笑不得，他走回阶梯上坐着，随手在空中划下了指令，绿色代码像深海的鱼类一样盘旋在他的肩头，亲密地轻啄他的侧脸。
　　“是你让我失望太多次了，亚当。”K.K咬牙切齿，往事纠结成一堆乱麻，谁也无法先解开心结，每一次让步都如同是对往事的背叛，“你利用我，控制我，借我的手杀人，这些还不够吗？是谁让我无法再相信你？是你自己。”
　　这控诉让亚当脸色一变，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下手很重，K.K的脸歪到了一边，脸上渗出一丝血痕。亚当冷冷道：“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给了你可以无法无天的错觉？K.K，你最好不要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K.K低垂着头，亚当盛怒之下他也不敢再反驳。

　　生命之树慢悠悠地洒下荧光树叶，这些树叶无风自动，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亚当收起凶狠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这脸色切换得十分的快，让人措手不及。他温柔地摘下K.K肩头落下的树叶，然后拉住他的手，捏在手里仔细观察，“疼吗？”
　　“什么？”
　　“你的手，我看见你用手去接刀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被切开了吧。”
　　“不过是一种保护反射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K.K拗着脸，只好不情不愿地说。
　　“你可以对我抱怨的。”亚当轻柔地说，他抬手从K.K脸上抹过，他的手指所到之处，血痕都被一一修复，“叫你不要惹我生气，到头来苦头还不是自己吃。”
　　像是在训诫不听话的孩子。
　　K.K不自在地避开他的手，“这都是我自愿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亚当恋恋不舍地缩回手，“我不懂，他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是对他死心塌地？嗯？”
　　“你不会懂的。”
　　“我不懂，可是我愿意学。”亚当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教我就更好了。”
　　这样暧昧的话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似乎对方是真的有多情深不寿，求而不得。但K.K知道，谁相信他谁就是傻子，亚当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操纵人心，将毒药包裹在蜜糖里骗人服下。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该怀疑了。”
　　“再留一会儿吧，就当多陪陪我。”
　　这个请求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Garden of Eden is ending.
　　Tasks are created.
　　K.K is outing.
　　“我都快羡慕他了，说真的。”空空如也的手心只剩下一片枯萎的树叶，亚当狠狠地捏碎了，让它在空中化为破碎的数据流，自言自语道，“我举着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触碰的东西，他却觉得无所谓。人类啊，真是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