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39、病例 一直在这样

　　这一排彪形大汉把医院走廊堵得满满的，连空气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度。周围的医护人员都不得不绕着这条走廊走。
　　冯春雪拎着特制保温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院，当他把保温箱递给护士的时候，那得意的神情就像是站在了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在世人羡艳的目光中证明了自己决策的正确。
　　“还好，实验室还没有把所有'Flamingo'的所有配件都销毁。”冯春雪叉着腰故意把话说的很大声，好让黎文臣听到，“要是这个项目通过了，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就这套皮肤，我跑了三个仓库，差点跑断了腿，早知道现在要用到，当初又为什么要各种理由推诿着不让'Flamingo'上市。”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就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气愤着。

　　医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病例了，他拿着检查表和各项数据对比着，摸着下巴露出不解的表情。
　　气氛压抑的办公室，医生终于放下报告，谨慎地开口：“按道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我原来以为无法开机的情况是内部供能系统出现损坏，现在看起来问题似乎是出在CPU。”
　　“CPU？”
　　“是的，这台机器人使用的也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多核心处理器。刚才经过SPECint的模拟测试后，发现这台机器人的CPU绩效非常不同寻常。这CPU处理的工作量太大了。这样的IPC，要处理如此大量的不同步指令和不同事件，它的第一核心早已不堪重负，连第二核心和相邻核心都接连崩溃了。”
　　黎文臣面上阴晴不定。
　　“这说半天什么意思？”杜真抱着双臂倚在门口，“医生，你讲病情能不能不要用专业术语，就说能不能修好就好了。”
　　医生不理他，“简单来说，就是你用一台快要退休的古董笔记本玩乐游公司最新上市那款虚拟体感游戏，不死机才怪。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CPU占用率这么高的病例，它平时都在运行什么大型程序么？”
　　“能不能行啊？我看它平时活蹦乱跳的，可不像是要坏的样子。”杜真插嘴。
　　“那我就不知道了！”医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愠怒，“我只负责总结数据得出结论。”
　　谁敢怼他总结数据得出的结论，就是在质疑他的医术，是可忍孰不可忍。
　　脸上同样阴晴不定的还有冯春雪，医生开始说结论的时候他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似乎想起什么，面上一黑，扭头就想从人群中悄悄溜走。
　　“唉，这位同志，你干什么去？”杜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后领，把他从人群中提溜回来，“让你走了吗？这售后服务，产品能卖得好就怪了，缺乏职业精神啊。上一个科技公司卖的手机炸了就差在消费者面前破腹谢罪了，你这倒好，卖了假冒伪劣产品拔腿就溜，嗯？”
　　“我也不知道啊……”冯春雪比杜真矮一个头，被提着后领都要哭了，急得光头油亮亮的，“我又不负责技术这一块，我平时就提提策划案、推销推销产品，怎么是我的锅呢？”再说你花钱了吗，怎么好意思自称消费者？当然这话也就能在肚子里盘旋几圈了。
　　外面吵得一片热闹，办公室里气氛却一片凝重。黎文臣将那几页薄薄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明明每一个字都看懂了，合起来似乎又看不懂了，他抬起头，眼前一片茫然，“那您有什么建议吗？重新更换配件可行吗？能完全修好吗？”
　　医生笑了，双手交叉，直言不讳：“说实话，要是更换配件的话，您还不如买一台新的。因为基本上这台要是完全更换完，您也相当于是换了一台新的机器人。”
　　“但我并没有更换的想法。”
　　“那我恐怕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了，如果继续使用的话，以后出现死机的情况会越来越频繁，直到完全报废。而且这种情况只能缓解，无法完全修复。”
　　“这个过程会很快吗？”
　　“会很快，一直在这样的工作量下，整个核心大概只能再撑一个月左右就会彻底损毁。”

　　一个上午就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
　　网络上，“机器人闹市杀人”这个话题在六年后又热议起来。三人成虎，网友们七嘴八舌拼凑出的现场离事实的真相也越来越远，最后传出的版本已经变成了现场死伤七八人，地上血流成河，并且还让机器人给逃了！警察为了掩盖无能的事实封锁了整条街道——传的有鼻子有眼，有理有据，有图有真相。

　　洗手间的灯光明亮，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黎文臣往脸上泼了一捧水，冰凉的水舒缓了痛到发胀的太阳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镜子里这个人……他咬咬牙，撑着水池站起来，对着镜子收起刚才的表情。
　　脆弱只能出现在一瞬，收起情绪他还是外人眼里那个风度翩翩处变不惊的政府官员，家庭背景深不可测，手腕通天，有很多问题等着他去解决，有很多人还要倚靠他。
　　他还不能倒。
　　出了洗手间，就看到宋冬义正抄着手站在门口，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紧盯着他，没有任何婉转迂回的意思，“我刚听杜真说了，医生说结果不太好？”
　　黎文臣一声不吭地绕过了他。
　　柯柯被推进了最尽头的手术室，说是手术室，其实也就是个小型修理厂，手术台旁摆满了扳手、起子、锯子电钻等从大到小、各式各样的修理器械。
　　手术室的外墙是一整块的单面镜，从外面可以完整看到里面的情景——机器人被从胸口处剖开，医生们正拿手术刀把它身上旧的皮肤小心地剥离下来。为了防止误伤其他的重要线路，它的身上贴满了电极，保持内部可运行的最小电流，一旁的通路显示器像人类的心电图一样，划出令人安心的绿色起伏。
　　黎文臣将手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
　　奇怪，为什么以前一直觉得它是无可摧毁的呢？分明脆弱如斯。

　　宋冬义跟在一旁也默默看了一会儿，最后冷酷直接地得出结论：“说实话，机器人比人好修理多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边说边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过，敲着纸漫不经心地评价：“这些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像蟑螂一样，踩都踩不死。我要是你，我会更担心自己一点……”
　　宋冬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唰唰地又翻回去，把刚才掠过的几行字仔仔细细重新看了一遍——手上的报告里，那红色数据惊人地熟悉——他站在那里，脑子转个不停，无数个念头瞬间出现又消失，他怎么都抓不住，但是又似乎一切断开的地方都连上了，那些疑惑的地方都能说通了。
　　Flamingo、死机、报废、出厂日期、柯柯……
　　这一切似乎昭然若揭。
　　这边黎文臣终于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转头问：“你怎么了？”
　　宋冬义拿着报告，手都在发抖，脸色难看无比，“我要去查证一件事，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