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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穷途末路颠簸暮 ...

  •   8.入汉

      远忆初合着眼坐在舆车之上,头上冠帔随车马颠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知道穿一身黑袍的多同立在国门,正在自己身后,浅色的眼此刻定望着摇晃的马车。远忆初现在可以掀开罩帘回首望去,和那个人挥手告别。但她不会,杀手不需情谊。唯有仇恨能让自己强大。

      身后渐渐远去的,是她目前而止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牵绊。林饮、多同、夜郎。她脖子上悬挂着的是方才多同为自己佩戴上的鸟喙,夜郎人视禽类如神明,而金雕在其中地位最高。她承受了夜郎人出嫁最高的礼节,佩戴金雕的鸟喙、多同爱鹰的鸟喙。

      远忆初手里握着微凉的吊坠,腰间配戴着多同还给自己的号码牌059,腕上是军用多功能手表——她为数不多的成功带出来的现代装备。她又回到了生生死死、朝不保夕的生活。她是那些茹毛饮血的刽子手们其中之一,依凭着杀戮让一颗滚烫的心脏日益冷却凉薄。她想知道长安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天子脚下龙气至盛,定是珠光贵气。

      此刻在这架马车旁边侍卫的是震御,他永远沉默的不发一言,漆黑如夜的墨色深眸也同样透露不出任何心思。远忆初觉得这个人实在适合做个特工杀手,深藏不露、处变不惊。日暮西斜,黄昏似血。这路婚嫁礼队将会轮番驾驭,途径马邑更换坐骑,马不停蹄直至长安。

      从夜郎国都城出发已经四天。夜已将近。他们准备赶到下一个驿站落脚。

      她一直在观察外面的景色,一边对着自己的腕表上的经纬。他们经过过一些城镇,看过当地居民的住房服饰——远忆初无可奈何但不得不承认,这里真的已经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远忆初掀开一侧车帐,震御仍骑马在左侧,腰背挺直。他几乎立刻就发现了远忆初的动作,偏过脸来用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片刻之后,他似乎看透远忆初的用意,回答道,“明日傍晚以前我们会抵达长安,汉国国君会在黄昏接见公主。”

      因为周围有汉使,所以震御对自己的称呼做了改变。远忆初微微颔首,表达谢意,然后重新放下车帘。过了不久他们便到了驿站,这是距离长安最近的驿站,她此刻需要沐浴更衣焚香,次日出发前还需再一次沐浴更衣焚香。谢过汉使提点,远忆初回到客房之中。

      一路上每日皆是舟车劳顿,好在她早已习惯这些颠簸委屈。但她仍知道若真的是夜郎国唯一的公主,定是极富极贵,娇宠过甚。所以远忆初每天会装出心情不善、胸闷气短的样子,骗过汉朝使节。震御每每看到她伪装的样子,目光都会更为沉暗一些。许是在惊讶这个女子的周全。

      次日日头极好,天朗气清。清早起床,远忆初对着人影有些模糊的金黄铜镜,身后的侍女重新为自己梳妆打扮。盛夏时分的中原不再有滇黔高地上的清爽,可到底是比千年之后的温度低上许多,凤冠霞帔珠光宝气堆叠在身上竟也不觉得热。

      她从房中走出,身上佩戴的行头太过繁琐让她行动起来都有些磕绊不便。走到大门前,震御伸出手扶住远忆初,将她就势倚托扶到车舆之上。“公主,我们即将入长安。”他漆黑的眼望着自己,远忆初一瞬间竟有些滞缓,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睛让她如坠冰窟。

      马车行走,外面的声音愈发喧哗,想必已是入了长安。她并未在意,直到一阵官兵的怒吼,另一架马车由远及近引发一阵骚乱,她掀开车帘想一探究竟。

      映入眼帘的,繁华的长安城。来往的行人,从西而来刚刚经过的、被落在身后的集市。提着筐篮归来的妇女、身旁随行的幼子。

      一架马车快驰而来,站在车头御驾的是一名男子。远忆初从未见过如此清秀的男子,黑发如绸缎一般随风飞舞,面容白皙而精致。他一边飞驰车舆,一边回头向身后扔金球。他的车架后面跟着一群孩童,追逐着他。男子一边笑着,笑声清冽、笑容明亮。一边将手中所有金球扔尽,他喝了一声,将马打得更快了些,如一阵风一般靠近了他们的队伍。

      远忆初望着他,他望见远忆初。他们交错而过,但目光似有交接。那人的眼中若有星辰,美好如长安四月、春暖花开。他对她灿然笑笑,纵马而去。白袍长衫被风吹的乱舞。

      她听得那些孩子们跟在他车后,挥舞着手中拾到的金球,高歌道:

      “苦饥寒,逐金丸。”

      童声仍回荡在耳旁,她的马车却未减慢分毫、复驾前去,此刻阳光正酣,距离黄昏时分还有良久。汉使先将他们的仪仗队伍带往诸邻国的长安住所,名曰藁街。居住在这里的除却属国进贡朝觐的使臣、还有友好邦交的访者。使者引导着仪仗守卫和仆女进入街市之中较为辉煌的房间,以示对此段联姻的重视。汉使首领让他们先在这里休憩片刻,他去面见陛下。

      震御站在远忆初身边,不近不远的距离,却明显是在提防戒备她逃脱的姿态。远忆初也不恼,透过窗外望长安。八街九陌,御用驰道,他们所在的位置临近长安南城门,也距离西市很近,能听到些许吆喝欢闹的声音。但是却与城中无关,城中十分静谧,市与坊间有着明显的界限。

      她让随行的侍仆前去休息,他们几天来都没睡过好觉了。唯有震御,像是没有疲劳的感觉一般,仍站在门口,警戒着远忆初趁乱逃出他们的掌握。其实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深入敌后,远忆初若是想逃,震御根本没办法,他们不可能在长安城中大张旗鼓去追捕,但远忆初此刻已无逃意。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门外叩了几声,方才的汉使首领便走了进来。面上一片尴尬之色,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夜郎公主殿下,陛下——正巧要务缠身,恐怕纳见之事要、要拖一拖了。”他面露难色,震御三两步走上前,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汉使又是一阵支吾,“这,在下不便透露。”远忆初上前抬手拦住震御继续盘问,浅声道,“不急。请使节回复陛下,国事要紧。”她其实心中暗喜,若是入了宫恐怕就没法轻易出来在长安之中走动了。正巧借此机会试探一番。

      那汉使面色缓和,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由衷谢过远忆初之后匆匆赶了回去,看来果真是出了什么急事。远忆初一边在房间中拆下累赘的扮饰,一边换上汉使进上的汉服。一身素衣高束马尾,意在让人难辨雌雄。她心中不住想去探探底细,经久未打探过情报她突然有些跃跃欲试。但若想逃过震御的森严戒备恐怕不是什么容易事。

      她轻装完毕,从随身行李中翻出瑞士军刀别在腰间。出门走到震御身边,远忆初试探地开口,“震御将军。”

      震御偏过头,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等候。她顿了片刻继续道,“我从没来过长安城,想借此机会去逛逛,可以吗?”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未言明:可否让我一个人去。

      震御凝视她数秒,远忆初甚至怀疑时间世界又一次出现了岔子。但震御常年冻土一般的脸上突然裂出一笑意,他弯起嘴角,居然说,“去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远忆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但她思索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震御见她矛盾地疑惑着,便补充道,“多同王相信你,末将为人臣子,自然也得信任。”他黑发黑眸,一向带着凛冽的寒意,此刻却似乎没那么不接地气了。

      远忆初没有等到震御反悔,便跑了出来。走到街市上才观察到周遭女子皆是步伐轻稳,虽然这个时代对于女德要求还没有那么严格,女子地位还没有那么卑微,但长安城中女子仍是仪态端庄。她缓下脚步,头上唯一尚别带着的珠花也不再叮当碰撞作响。

      她随身闪进一家酒肆中,人在茶余饭后的话资总是最无防备的。向店家要了一壶清茶,远忆初坐在人群较为密集的地方。

      “你可知,太后赐死了韩王孙!”
      “什么?怎么可能,我晌午还见他纵马街市,况且那人可是刘彻的宠臣——”
      “怎么不能!我刚从宫中得到的消息,晌午韩王孙在长安纵马扰了百姓,传到太后耳朵里,然后又去永巷与人私会被太后的宫女见个正着。你也知太后对韩王孙本就不满,这不就——陛下见到太后也未曾表示什么……这人也就被赐死了……”
      “噤声、噤声,这事与你我皆无关,咱们还是别议论为好。”
      “可怜,苦饥寒、逐金丸,也是个善良之人。”
      “罢了、喝酒、喝酒。”

      苦饥寒,逐金丸……他们说的可是,她看到的那个男子?
      韩王孙,远忆初记得,刘彻从小至大的玩伴——韩嫣。那样美好的男子、她记得很清楚他的容貌和笑意,竟然像流星一般消失了。

      帝王无情,从小至大的伙伴被赐死竟连半点话也不曾为其辩解。
      其实不光帝王无情,谁不是一样呢。从小至大的交情又怎样呢,面对生死谁不是轻如鸿毛。谁不会停下脚步、而是去奋不顾身呢。

      远忆初饮尽杯中清茶,七分苦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8.穷途末路颠簸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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