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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怒马鲜衣漂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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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多同走在前面,一路上不发一言。这次他并未捆缚住远忆初,实际上从半月之前他开始备战,对她的监管就放松下来,只是仍旧控制她的活动范围。远忆初尽她所能,暗中描绘过夜郎国的“圣域”——当地人将这片皇宫和巡兵之所统称为圣域。但他们的路线逐渐偏移出远忆初的认知。
这条路上没有巡逻的兵士阵队,越走越僻静的泥泞,只零星相隔有人站岗放哨。远忆初抬头望了望日头,他们在西行。路上的树木十分高大,树干笔直、几乎只有最上方生着树冠,以下部份没有任何枝桠。道路两旁的草丛之中盛放着各异、穷其鲜艳的花,叶瓣极大,如伞状四外延伸。
空气当中弥漫着强烈的香气,从两侧的花丛中传来。远忆初掩了掩鼻,猜测这种浓郁到让人厌烦的香气大概才是这条路人烟稀少的原因吧。多同回头看了她一眼,斜着眼带着深不见底的眼光,仍是不发一言。这种情况实在诡异,没什么比一个话多的毒舌闭上嘴巴更奇怪的事情。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说话时惹人厌烦,不说话的时候反而更加瘆人。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若我到了汉国,怎么同你们联络?”飞鹰么,她还完全未曾研习过御鹰之术。
多同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长安城中才女众多,你可以与她们多多往来。”他的脚步并未停顿,转眼间视线里一座黑顶帐篷已出现在道路尽头。这顶帐篷极大,甚至比王宫还要硕大一些。多同继续道,拖长了声音:“比如——淮南王之女。模样生的俊俏,口齿伶俐,机智精明。而且——还会御鹰之术,是绝多汉人所不会的。”
他又回头,带着意味很明显的提点。淮南王之女,远忆初回忆了片刻。淮南王倒是很有名,《淮南鸿烈》早有耳闻。但是他的女儿……远忆初一时想不起她有怎样的轶事在史书中着重描绘。事实上,她已经无法思考。近在咫尺的她的同伴;周围迷迭的浓重香气;虚无缥缈的过去未来。
每迈进一步、黑顶帐篷就靠近一些。直到一步之遥,多同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微微颔首,一双浅色的眼终于不带着轻蔑。但远忆初仍是读不懂其中深莫,那眼中不透露任何悲喜情愫。良久,他开口,“进去之后,你会和你的同伴隔一沟浅槽,其中注满滴入草木汁液的药水。不要轻举妄动试图越过,你会害死你的同伴。”
远忆初紧绷了神经,她虽然不信神鬼迷信。但是她亲身尝试过这里药草的神奇,也早对西南三苗九黎的巫蛊之术、神乎其神有所耳闻。多同掀开帐门,“我在外面等你。”他好看的眸望着自己,琥珀色的眼在阳光下更加通透。远忆初偏开头,微微伏下身走入帐中。
空气中仍是一股香气,但和外面又有所不同。更浓烈但是却不那么让人厌恶。四角明着赤黄色的炬火,在地上散落摆放着较大块的乳白色燧石。火光只能照明周围一圈,其余皆是黑暗。一缕青烟飘在自己眼前,寻根溯源是几盏熏香。远忆初猜测那也是治愈草药的一种。
在正中的位置上有一个床榻。上面躺着的人面色苍白,但仔细看胸口有轻微起伏。远忆初上前一步,止在水槽之前。男人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沟壑中的溪流发出清泠的水声。
“林饮!”远忆初唤了一声。话音未落,只见四角的火焰像是着了风一样剧烈摇曳了一下。沉重的阴影扫过林饮的脸,潺潺流水往复流动,似乎都在流向林饮躺着的地方。那阵阴影让她恍惚了毫厘,她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在哪里。
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富庶神秘的夜郎古国,抑或是他们晦暗的组织基地地下室。他们是在执行任务,还是真的已经身处异世。她突然咬住下唇,克制住行将失控的情绪。夏天。即将要到她的生日,二十岁,如诗。别的女子刚刚脱离父母,试探性飞翔的年纪。身后有亲人和家做依靠,还可以无所忌惮的年纪。而她,早已是个成熟的杀手,在生与死之间锻造坚不可摧的灵魂。
没有人可以依靠,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缓缓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苍白虚弱的人。前路艰险,归期无期,生死未卜。大帐的外的天光突然打进来,她看到鼻梁高挺的英武男人一手撑着帘。他挑起一侧眉,却什么也没说。她将为大帐内的人、抑或是这个大帐外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去刺杀自己民族的先皇。
九重宫阙,慷慨赴死。荒诞而可笑。但她义无反顾,无法回头。
“怎么这么严肃。”走出去很远很久,多同才开口。他缓下步子和远忆初比肩,见远忆初并没有回应的意思,复道:“林、银。是他的名字?”他在帐外听到了自己说话,远忆初的眼光沉下,“我想知道,这个任务为期多久?”
多同看着女孩的侧脸,日光于其上勾勒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怎么,想赶紧回到本王身边?”他调笑道,但是声调并无戏谑。“两年为期,两年后的夏天,你可以回来。”他的眼清明得能望进深处,远忆初看着他,目光相汇,“一言为定。”
多同突然有些后悔让她远走,而且是出嫁。虽然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多疑的帝王不会让远忆初深入宫阙,她最终可能只会滞留长安而无法进宫。
不过没关系,长安城内贵戚众多也能得知些许情报。淮南王之女刘陵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淮南王觊觎王位,向汉国周边宿敌求盟。刘陵时常会给夜郎国书信,有时甚至能透露月余后的出兵迅息、大政方针。而这月余,刚好足够书信传过来,时常会剩余一些时间做调整。
可是,谁知道呢。这个女孩有太多惊喜和与众不同。谁知道刘彻会怎么处置她。多同原以为派出一个非亲非故非臣子的棘手之人,自己会没有犹豫。但显然他错了,箭在弦上他却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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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历六月十二黄昏,日暮偏斜。汉使定下的良辰吉日。但无人知道,这恰是远忆初二十岁的生日。聘礼款款而至,方轿玄黑色盘红色龙纹,四角缠金丝,前后左右共八十一人。庄严肃穆,全然不向现代婚礼一般热闹。震御在城门外迎接,身着将军战甲,准备护送“公主”出嫁。
远忆初从清晨沐浴更衣焚香沁香后,便由着汉使带来的随从、按汉国礼仪习俗装扮。漆黑如缎的长发被绾成发髻盘在头上,以笄固定。发髻上装饰各式鎏金珠花、镶玉步摇。暗红色的深衣之外是玄黑色的婚服,上面用错金的针脚纹绣上纁红色的暗纹,一针一角巧夺天工。
然后直至黄昏,多同在自己梳妆的大帐外等候。多同穿着夜郎国王最庄重繁复的服袍,额上系着纹有图腾的墨黑色头带。平常不怎么在意有些凌乱的黑发也打理整齐、挽在头带上方。繁复的衣袍和表情的严肃让帝王威仪一展无余。
他浅色的眼望着自己,夕阳打在他英武的脸上。他的笑意永远如狼般、带着无拘无束、神秘和狂傲。多同眯起眼,望着身前款款而出的女子。褪去漆黑的夜行衣和杀意,原是这样的美丽女子,青黛峨眉,扮上最曼妙的妆容。她的眉宇间透着无妄,白皙的脸颊没有任何欢快或悲哀。
多同伸出手,将她牵到巫傩大帐。汉使已候在其中,夜郎国的贵戚集结在大帐内。多同牵着她的手,远忆初能感到这双有力的手温度有多么灼热。而那温度渐渐的传遍自己的四肢百骸。他和林饮的眼睛那么相似,浅色的虹膜里闪着清凉的光;但他们那么不同,这个帝王和软弱绝缘,集合世间的英武,傲视天地的王者之气
“本王今日,将唯一的妹妹、许与汉国皇帝刘彻。希望汉使能转达,若刘彻伤她分毫……”他顿了顿,回头望着远忆初,发现后者正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多同倾尽国力,也要将长安踏平。”
帐内一片寂静,良久才听得周围的蛮将击掌欢呼。贵戚们深行大礼,对多同也对着远忆初。她沉下眼,瞬间的惊讶深深隐没期间。她突然决心一定要完成任务,不再确定究竟是为了多同还是为了林饮。眼前的巫师跳动起神秘的仪式,火光摇曳着映在自己的婚衣上。
多同接过巫师手中祈福过的圣水,用食指和中指蘸上九次,然后转过身与远忆初面对面。男人比自己高大很多,他抬起手将圣水点在自己的额头上,停留良久。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自己的头发。她一愣,僵硬的不知如何动作。眼中却突然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