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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女两面佛 我知道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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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静静的躺在潮湿的地上,双目无神的看着上方,然而四周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唯有鬼怪扭曲的笑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四周的魑魅魍魉向她聚拢过来,令人牙酸的啃食肌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彻骨的寒气带着邻人作呕的腥气,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紧紧缠绕着她,深入骨髓,沁入灵魂,她觉得自己的身躯在慢慢腐烂,皮肤不断消融,露出的底下红白相间的血肉以及森森白骨,她甚至能感到蛆在她身体内不断蠕动,钻入内脏,深入血管,她想叫,但是没了声带的她什么也说不出,她想哭,但是黑洞洞的眼眶里除了腐烂的眼球什么也没有。她早就已经死了,此时的她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罢了,四周的鬼影越发扭曲了,他们不断的撕咬、吞噬,不断的消散,又不断的再生,这儿是地狱的狂欢,鬼怪的天堂,他们大声尖叫着,发出“嗤嗤”的怪笑声,仿佛在嘲笑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光突然毫无预兆的射入这幽深的地底,黑暗不断消融,鬼怪尖叫着躲避,但是骨女却像是痴了一般,她调动全身的力气,卡达喀达的转动着头颅,痴痴的凝视着那抹温暖的光,凝视着那个美丽的世界,凝视着那个宝相庄严的人,漆黑的眼眶淌下了两行鲜血,她却毫不在意,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心中不断展开,那是她从未拥有的美好……
然而这不过是短短一瞬,眨眼之间,那抹光就消失了,地底徒然陷入了黑暗,像是有人给你蒙上了眼睛,一切与千百年前毫无区别,永无止境的黑暗,潮湿的土壤和扭曲的鬼影,骨女愣住了,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僵硬的骨骼咔哒咔哒的响着,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她发了疯似得,拼命向着那抹光的方向爬去,声嘶力竭,竭尽全力……
不过是徒劳,幽深的地底,一具骨骼在不停的颤动,然而终究无法迈出一步,她不过是具尸体……
魑魅魍魉又渐渐围过来了,灰蒙蒙的雾气看不真切,紧紧围绕着骨女,令人牙酸的咀嚼骨骼的声音再次响起,头颅不自然的歪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睛突然漫上一层猩红,骨女用尽全力,颤抖的伸出了手,然后猛的抓过缠绕在身上的鬼怪,一口咬下……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但是很快被更大的咀嚼声所盖过了……
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咀嚼声,尖叫声通通都消失不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紧接着是未着寸缕的身体和苍白几近能看到血管的皮肤,骨女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一片饕足,紧接着,她手脚并用的向着之前的裂缝爬去,赤裸的皮肤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蛇在地上滑行。
骨女越过重重白骨,来到了裂缝旁边,她将脸紧紧贴在裂缝边上,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顿时满是愤怒,她嘶吼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像初生的婴孩,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击打着墙面,忽然,“咯嘣”一声,一块小石头从墙上掉落,随即石壁碎裂声响起,裂缝像是蛛网一般,越来越大,向四周延伸开去,骨女的眼睛顿时迸发出一阵精光,她用力的击打着墙壁,沾了血的石块不断掉落,终于,“轰”的一声,墙壁轰然倒塌,石块散落了一地,金色的阳光顿时灌满了漆黑的地底,骨女沐浴在阳光中,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世界,泪水不自觉的漫上她的眼眶,一滴一滴的滑落,砸出一个个小泥坑,渐渐的,泪水越流越多,最终变成了鲜艳的红,骨女的皮肉在阳光下飞快消融,但她仍然是不自知的笑着,尽力伸出手拥抱明亮的太阳……
……
天色擦黑,太阳沉沉的坠了下去,松田在泥泞的路上走着,脚下的树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身边的树木影影绰绰,像是扭曲的鬼影,松田突然感到一阵惊慌,他想起了最近村里流传的一则怪谈——骨女会在夜晚现身,吃掉晚归的路人,正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阴风吹过,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他的脖颈,冰凉滑腻的感觉在脖颈间游走,他一动不敢动,僵硬的挪动着眼珠向旁边望去,一张清丽的脸映入他的眼帘,骨女轻轻笑着,眼里满是恶意,脸上的骨肉渐渐消融,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松田终于抑制不住,大张的嘴巴想要叫喊,却突然感觉自己喉头一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回眸看去,骨女咀嚼着口中的肉,向他露出甜蜜的微笑,吞咽声响起,每吞下一口,骨女的皮肉就恢复一分,渐渐地,骨女又成了那副清丽可人的样子,她妩媚的笑着,涂着鲜红丹蔻的长指甲再次向他伸来……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突然劈来,骨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开了手,松田狼狈的摔到地上,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骨女跳开了闪电的攻击范围,她看了看地上的焦黑,恨恨的对着来人道:“两面佛!又是你!”
“阿弥陀佛,”两面佛双手合十,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淡淡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还是莫要再枉造杀孽。”
“杀孽,哼,杀孽?”骨女轻轻嗤笑了一声,“他们为了果腹猎杀生灵,而我为了活命猎杀人类!要说杀孽,两人也不遑多让,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渡他不渡我!”说道最后几句,骨女的声音徒然尖利起来,猩红的指甲暴涨,一把锋利的骨刀出现在她的手中,一个闪身向两面佛攻去,不过一息,就砍出了数十刀,刀刃的残影伴着猩红的衣袖在空中不断闪现,像是盛开又凋零的彼岸花。
“不知悔改。”两面佛双手一辉,一道飓风向她刮去,轰隆隆的鼓声响彻天地,一道接一道的雷劈在骨女身上,将她打落在地。
骨女趴在地上,狼狈的喘息着,衣衫早已破碎不堪,身上满是焦黑的伤痕,发出一种皮肉烧焦的味道,但是她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两面佛,漆黑的眼里涌动着疯狂的绝望、恨意、嫉妒,里面像是有无数鬼影在闪动,死寂、绝望,在她眼中弥漫,一如当年那个漆黑潮湿的地底……
骨女终究是骨女,她拼尽全力看到了太阳,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拥抱到他,黑暗与光明只有一线之隔,她却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一如当年,那抹阳光是如此温暖,但是她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触碰……
思及此,两面佛放下了举着的手,轰隆隆的鼓声戛然而止,他赤着脚,一步步的走到骨女面前,在她防备的眼神中伸手在她额上刻下了一个“卍”子。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再次念了一个佛号。
……
已经很晚了,黑漆漆的夜空没有半丝光亮,一个身着艳色和服的女子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街角,木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上回响,她在街上慢悠悠的走着,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忽然,她好像拌了一跤,身子一歪倒进了一个迎面而来的醉鬼怀里,醉鬼脸色陀红,却紧紧抱着骨女不撒手,他的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淫词艳句,一双手却不老实的在骨女身上揉捏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骨女勾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容,一把锋利的骨刀出现在她手中……
就在这时,骨女忽然感到眉心一阵灼痛,骨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骨女倒在地上不断呻吟着,拼命用头撞击地面,本相渐渐显露了出来。
醉鬼的酒顿时醒了。
“鬼、鬼啊!”他嘴唇哆嗦着,尖叫一声,慌不择路的跑了。
骨女的呻吟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骨女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头还在隐隐作痛,却在她的忍耐范围内。
此时已是黎明,天边泛出了一丝鱼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骨女知道自己此时应该逃,逃到一个漆黑的角落如一只老鼠一般苟延残喘的活着,但是她此时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她已经三天没吃人了,体内的妖气源源不断的流失,这样下去,即使她没有在阳光下消融,也迟早会成为别的妖怪的口粮,殊途同归……
想到这儿,骨女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嘴角牵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此时天边已经越发明亮了,像是漆黑的幕布被骤然拉开,一抹光亮透了进来,阳光越来越强,白昼自远方而来将世界照亮,黑暗被不断驱散,骨女的一缕黑发在阳光下消散。
她觉得一种灼烧感包围了自己,不同于额上的那抹虽然痛苦,却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的灼痛,阳光带来的灼痛深入灵魂,血肉在阳光底下慢慢消融,皮肤一寸一寸的龟裂,骨女绝望的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自己还能在拥抱一次太阳……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这时,黑暗突然笼罩了她,身上的痛感骤然消失,温暖包围了她,不同于地底的寒冷,充满着着勃勃生机。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抱歉,这次是贫僧失策了。”
……
骨女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一件厚厚的披风里,她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将他脱下,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制止了她:“别动,这件披风可以助你在日光下行走,今后吸风饮露,有朝一日,亦能修成正果。”
骨女的手顿了顿,抬眸向前看去,不同于三日前怒目金刚的样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宝相庄严的僧人,骨女觉的有几分眼熟,脑中画面一闪,是他?那个数百年前裂缝外的人?
似是察觉到了骨女的视线,两面佛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琉璃瞳无悲无喜,淡淡开口道:“这是我的本相……”
静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道:“从今日起,你要时时刻刻的跟着贫僧,我要渡你。”
“呵,”闻言,骨女嗤笑了一声,她嘲讽的向他看去,清澈的眼中映出了骨女的倒影——烧焦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右脸骨肉消融,红的白的肌腱坑坑洼洼,混着露出的森森白骨,像是一堆捣碎的肉,眼睛没了眼皮的遮挡,嵌在脸颊中间滴溜溜的转着,上面的血丝清晰可见。
半人半鬼,骨女嘴角的笑容拉的更大了,隐隐透露出一种厌恶,也不知是厌恶眼前这个人,还是在厌恶她自己……
两面佛仍是无悲无喜的看着她,明明面目慈祥,却遥远的触不可及,他的眼睛包容万象,好像山川湖海尽入他眸,有好像空洞的什么都没有。
对视了半天,骨女终于败下阵来,不发一言的缩到墙角——她还是习惯黑暗的地方。
但是她也没拒绝两面佛的要求……
……
厚重的衣服紧紧的包裹着骨女,她置身于黑暗中,但是阳光的暖意却透过衣物传递到她身上,真暖和啊!她在心里轻轻喟叹着。
抬眼偷偷看着身旁的人,他似乎很怕她冷,不论冬夏都给她裹上厚厚的衣服,偶尔也会牵着她在人群中走,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让她几乎想哭,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骨女心想,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集市里,摩肩接踵,身旁走过了一个人,骨女心念一动,转身跌入那人的怀中,那人忙接住她,关心的询问:“你没事吧?”
“没事。”骨女淡淡答道,此时她的全付心神都在两面佛那儿,她含情脉脉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余光却不断的瞟向身旁的人。
两面佛站在原地,长身玉立,手中的一百零八个佛珠在他手中不断捻动,口中喃喃念着佛经,眼帘微垂,一脸虔诚。
什么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的嘴里,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佛!
骨女忽然感到一阵悲哀……
她忽然直起身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将那人的挽留抛在身后。
两面佛抬步跟上,走到骨女身前,替她挡住人流,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
骨女想挣扎,却终究只是轻微的动了动。
“小心点。”他说,淡淡一句,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却叫骨女舍不得放手。
走了一段路,从集市走到城郊,两人一路上静默无言。
沉默了半晌,骨女忽然开口发问:“两面佛,你当日为何救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果是只猛兽呢?”
“会。”
“如果是只鸟雀呢?”
“会。”
“如果是只蚂蚁呢?”
“会。”
“……我与他们没有任何不同,是吗?”骨女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两面佛,道。
“……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哈!好一个众生平等!”骨女突然笑了两下,隐约间一抹晶莹划过面颊,紧接着,她脸色一变,转瞬间恢复了平静,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歌自远方响起,一个樵夫远远走来,骨女手掌一翻,一把骨刀出现在她手中。
两面佛脸色一变,一道雷劈落,打下了已经脱手的骨刀。
骨女看着眼前的人,此时,这双清丽的琉璃瞳里盛满了怒火,清晰的倒映出她的身影……
骨女突然很开心……
于是轻声问道;“你不希望我杀人?”
“……”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说不杀……就不杀吧……”骨女轻轻笑着,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两面佛惊怒交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无疑是个很美的女人,也是个很潇洒的女人,但是此时的她却几乎被鲜血浸透,就连黑发也黏糊糊的粘在脸上,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血,她的脚边尽是尸山血海,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内脏在地上堆积着,她伸出猩红的舌尖,状似享受的啃食着眼前的尸体,一切与千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她仍然是鬼,离不了黑暗。
“孽障!不知悔改!”两面佛的眼里盛满了火光,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
骨女笑的更畅快了,嘶哑的笑声回荡在夜空。
“两面佛……你渡不了我……妖怪总是贪婪的,不,人心都是贪婪的,他们总是不断的想要索取更多……不知满足,一旦得不到……,呵,那便只剩下毁灭了,或许是那个东西,或许是自己……”
“两面佛呵……你当年为什么要从那道裂缝前经过?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让我见到光却永远不让我得到她!为什么!为什么!”
骨女忽然哭了,两行血泪自脸颊滑落。
“真是……让我沉沦黑暗多好啊……,来吧……杀了我啊?大师?”她忽然嘲讽一笑。
“不知悔改!”
“嗤,改什么?”说着骨女踩碎了一个头颅,眼中满是两面佛从未见过的疯狂。
“阿弥陀佛。”半晌,两面佛念了一声佛号,终是举起双手,一道闪电向骨女的小腹劈去,天雷鼓在他身后浮现,鼓声隆隆,响彻天地。
骨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飞身一扑,“哧”的一声,闪电没入她的妖骨,数千年修为付之一炬。
两面佛一惊,想要收手,却早已来不及,只能任由骨女满身是血的跌入他的怀里。
“我没想杀你。”
“……我知道,毕竟你也曾护过我,但是那有如何呢?”
“……最残忍的,就是你给予一个人希望……却又将它夺走……永远……永远遥不可及……”
“两面佛,”骨女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双眼灼灼的盯着他:“……只有在这时,你的眼里才会有我……”
“真好……真好啊……,两面佛……你让我任性一回吧……”说着骨女附身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
天光破晓,两面佛抱着骨女的尸体在原地待了很久很久,但是挡不住妖力的流失,黎明之际,骨女只剩下了一具枯骨,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身上是,就连枯骨也化为灰烬,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
两面佛茫然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抓住。
他忽然觉得很难受,但是说不上为什么。
半晌,他终是双手合十,轻声念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