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鬼语（阴阳师短篇合集）》鱼俪

8、姑获鸟X犬神

　　一、
　　关外，塞北。
　　此时已是隆冬，塞北的大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将天地染得黄蒙蒙一片，看不分明。
　　苍蓝的天空下，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几声怪叫，像是悲凉的挽歌。
　　而这儿也的确是危机四伏的，广袤的平原上，看似祥和安定，然而不论是潜藏在阴影里斯斯吐信的毒蛇，还是不远处枯树边的的强盗，都准备着随时给出致命一击。
　　秃鹫在树上歪着头，发出“哧哧”的怪叫，它已经饿了很久了，它在等待即将到来的大餐。
　　二、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了。
　　这里是塞北苦寒之地，商旅必经之处，但是却从未有人啊敢轻易来到此处，湿冷滑腻的毒蛇，穷凶极恶的强盗，这一切都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但是他却并不着急，这儿平常不轻易有人来，但若是来了，那就必然有急事，要么是稀世珍宝，要么是绝世美人，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他享受。
　　他在阴影处静静潜伏着，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而毒蛇，总是要有点耐心的。
　　三、
　　漫天黄沙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起初只是一个小黑点，待走进了之后，便发现是一人一车。
　　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大大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下巴，宽大的斗篷被风吹起，露出底下寒光一点，又迅速隐没不见。
　　车不知道是什么车，车轮滚过碎石地，却毫无颠簸，更像是在空中飘着，车轴上隐隐有宝光流动，帷幔被风吹起，露出里面一节皓白的手腕。
　　是个美人，只一眼，他就下了如此结论，眼中渐渐泛起的贪婪的光，猩红的舌尖舔过干燥起皮的唇，此时他又不像一条蛇了，倒像是一只贪婪的狼。
　　手悄悄举起，肌肉渐渐绷紧，他的身体逐渐燥热，呼吸渐渐粗重，也许是兴奋的，也许是幻想到了事成之后，他似乎从未想过失败。
　　四、
　　近了，人渐渐走近了，风，吹动了斗笠上的布帘，他几乎能看清来人下巴上的一颗黑痣。
　　风，突然大了。
　　漫天黄沙遮蔽视线，乌鸦欢快的叫着，秃鹫在天空盘旋。
　　弩箭已经悄然瞄准，雪白的刀锋已然亮出。
　　高举着的手终于落下。
　　刹那之间，风云变幻。
　　似乎只是一眨眼，广袤的平原上，就出现了几十号人，凶神恶煞，身上带着常年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像是来自地狱了罗刹，又或许是无知的小鬼？
　　弩箭气阀，刀光闪烁。
　　来人仍是不仅不慢的走着，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难道她是被吓破了胆？又或许是成竹在胸
　　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来人的领口，疾驰的弩箭已经逼近了她的心脏。
　　他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幻想着到手后的享受。
　　然而下一秒，他便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
　　塞北苦寒，寒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几乎能将人的肌肤割破。
　　但是那人的眼睛比塞北的风还要冷，像是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好似九幽之下，冰蓝的眸子毫无波动。
　　她静静的看着他，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不，那更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他在来人的眼里，不过是一具死尸！
　　一阵彻骨的寒意突然攀上他的脊背，他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视线突然下坠。
　　来人动了。
　　寒光自斗篷里射出，那是一柄剑！一柄似伞非伞的剑！
　　世界似乎在一刹那之间静止，唯余狂风呼啸，剑光闪烁。
　　那是怎样快的一柄剑！
　　像是流星坠落，猎豹突袭。
　　弩箭在空中断裂，血雾自喉间喷出，飘零的落叶在空中被剑光扯碎。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收剑入鞘，寒光隐没。
　　来人依然慢悠悠的走着，似乎从未动过。
　　但是世界却仿佛突然静止了，乌鸦不啼，鸣鸟不飞，唯余黄沙漫漫，风雪不息。
　　像是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但是满地的尸骸却昭示着一切的不寻常。
　　五、
　　他瞪大了眼，显然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但是他显然已经没有机会了。
　　在转身逃跑之前，他的眼前便出现了漫天血雾。
　　在开口说话之前，他的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视线开始急速下坠，眼前出现了一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无头躯体。
　　那是什么？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头颅落到地上，沾染了黄沙，咕噜噜的滚出老远，双眼大睁着，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双眼却满是不可置信。
　　六、
　　“是这儿么？”不知走了多久，姑获鸟停下了，她的嗓音略带沙哑，但却意外的好听。
　　“没错。”一只皓腕伸出，掀开了车帘，帘子上的铃铛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个人影自车内显现，体态婀娜，神态妩媚。但是脸色却十分苍白，原本精神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雪白的衣领上有着点点刺目的鲜红。
　　“但是这儿什么也没有。”神色平淡，但是语气中却带着几不可见的焦躁。
　　“但是地图上却明明白白的显示是这儿。”
　　“黑晴明到底想干什么？”姑获鸟在原地焦躁的踱着步，“先是打伤了犬神和独眼小僧，让他们种了毒，现在却将雪莲的藏宝图给我们。”
　　“我也不知道”三尾摇了摇头，“也许他想要利用我们寻得雪莲，也许是个陷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但是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是的，来不及了，”晦涩的嗓音响起，湛蓝的眼眸中带着几不可见的悲哀。
　　距离他们毒发，还有三天……
　　六、
　　不知不觉间，月上中天。
　　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了，皎洁的月光自天空撒下，在地上映出了一片阴影。
　　是一株缠枝雪莲。
　　但是这儿除了黄沙什么也没有，哪来的雪莲？
　　姑获鸟若有所感，她转过头，对三尾说：“你用灵力击打这个印记。”
　　三尾依言照办。
　　刹那之间，风云变幻。
　　乌云遮蔽了天空，似是水波荡开，眼前的景象突然破碎，一座雄伟的大殿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房屋斑驳，但依稀可见当年的辉煌，大殿门前，一座巨大的九尾灵狐石雕伫立此处，神态威严，仿佛在警告入侵者。
　　“原来如此……”三尾喃喃道：“怪不得黑晴明一定要你带上我……”
　　灵狐的神殿，自然只能由灵狐的后人来开启。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洒遍大地。
　　神殿却在月光的照射下，显的格外阴森。
　　吱呀一声，大门突然打开了，月光却照不进去，门内黑洞洞的，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姑获鸟紧了紧手中的剑，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香囊，轻轻摩挲着，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是犬神三年前送给她的，针脚粗陋，但是选用的材料却是姑获鸟最喜欢的——犬神实在是太了解她。
　　姑获鸟渐渐出了神，思绪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她与犬神其实认识了很久，但是相熟却是在最近几年。
　　那天正好是除夕，连空气里都似乎洋溢着喜庆的味道。
　　姑获鸟喜欢孤独，一向不喜欢与人待在一起，她的性格就像手里的剑一样冷。
　　但是出人意料的，她却很喜欢孩子，每当看见孩子，她的眼神就会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嘴里轻轻的哼起歌谣。
　　这些细节姑获鸟自己是不知到的，但是犬神却一清二楚。
　　当第一个烟花在空中绽放，新的一年到来。
　　犬神同手同脚的走进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脸色通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羞的。
　　酒吞拉着茨木站在一旁坏笑着，三尾软软的趴在独眼小僧怀里，一脸兴味盎然。
　　犬神一步一步挪过来。嘴唇嗫嚅着，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吭哧吭哧的憋的通红。
　　最终，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容拒绝的向姑获鸟怀里塞了什么东西，随后什么也没说，落荒而逃。
　　酒吞嚣张的笑声传来，但是姑获鸟无暇顾及，她在打量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香囊，说实话，很丑。但是香味是她喜欢的。
　　那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她淡淡的想。
　　随即就串了根绳子，将它放在了胸口。
　　谁料一带就是这么多年，也许是习惯了吧，无论是那个人，还是这个香囊，一切都习惯了，离不开了。
　　姑获鸟想着，心口泛上一丝暖意。但是随即，犬神青白的脸便浮现在她眼前。
　　姑获鸟心里一痛，思绪回笼。
　　眼前没有什么孩子，也没有什么友人，更没有犬神，这些人现在都在平安京生死不知。
　　有的只有漫天黄沙，和阴森的大殿。
　　大门突然无风自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仿若巫婆的呢喃，带着死亡的不详。
　　姑获鸟紧了紧手中的剑。
　　拾级而上。
　　阴影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
　　三尾终于支撑不住，一口血喷出，颓然到了下来：“姑获鸟，一切看你了……”
　　姑获鸟的身影终于完全隐没。
　　大门缓缓的合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风刮起，漫天的黄沙遮蔽了视线。
　　当风再次平息的时候，大殿已经消失，唯余黄沙漫漫。
　　好似一切都没出现过，好似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七、
　　三尾再见到姑获鸟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此时已经是期限的最后一天。
　　像是黑夜破开了光明。
　　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姑获鸟自裂缝中掉出，狠狠的摔到地上。
　　口中发出一丝闷哼，一缕鲜血溢出嘴角。
　　但是这点血与她身上的相比实在是不算什么——此时她的衣服几乎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是她的神志却仍有一丝清醒。
　　“快……”她颤抖的伸出手，掌心里，是一朵几乎被捏碎的雪莲。
　　八、
　　三尾的速度一向是很快的，这次更是提升到了极致，终于赶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来到了平安京。
　　药液一口一口的被喂到犬神的嘴里，眼见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好起来。
　　姑获鸟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剑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是她的右手却紧紧的攥着什么，仔细看去，依稀是一个破败的香囊。
　　八、
　　在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众人都已经睡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毛茸茸的狗头趴在她的身边，微微起伏着，发出轻轻的鼾声。
　　狗头毛茸茸的，时不时蹭蹭，好像手感很好的样子。
　　姑获鸟突然很想摸一把，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但是当她把手放上去的那一刻，犬神突然醒了。
　　四目相对。姑获鸟感到一丝赫然，眼中略带羞恼，她想缩回手，不料却被犬神一把抓住。
　　“你的香囊坏了。”他指了指姑获鸟手中的香囊。
　　在灵狐神殿的幻境中，姑获鸟为了保持清醒一直紧紧捏着它，此时早已被捏坏了，就算没坏，也已经被鲜血浸透，不能用了。
　　“我再送你一个好不好。”犬神轻轻问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期盼。
　　“……”姑获鸟没回答，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那个，我知道很丑，但是……”犬神突然结巴起来，红色开始从脖子蔓延而上。
　　“……”
　　“如、如果你不要的话，那就……”
　　“拿来。”姑获鸟不耐烦的开口道。
　　“啊、啊？”犬神呆住了。
　　“你、你答、答应了？”他的脸更红了——若是谁接受了异性的香囊，便代表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我没有拒绝……”姑获鸟淡淡答道。
　　似乎是怕他不理解，姑获鸟指了指手中破败的香囊，“这个，我一直带着,放在心口……”
　　犬神呆住了，待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不可抑制的狂喜。
　　他一个飞扑到姑获鸟的怀里，在她怀里不断蹭着。
　　软软的绒毛扫到姑获鸟的脸上，痒痒的。
　　“傻狗……”姑获鸟轻拍着怀中的狗头，薄唇微勾，淡淡笑道。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暖意正浓。
　　姑获鸟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岁月静好，
　　其实这样也不错……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