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扶雪》绯衣夜行

4、第三章 易航望着他

　　易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似有所思。
　　当年他是在一个荒谷捡到他的，他本来是要和灵渊一起回御灵师的主城——位于苍浮山顶的御景城，却在途经荒谷时被一阵响亮的啼哭吸引，让灵渊寻了声音的来源，一路走去，便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包裹在精致的襁褓里，躺在荒凉的地上，哇哇大哭。
　　他起了怜悯之心，便将他抱起来，带在身边照料。请御景城的城主，他们那一代御灵之术最厉害的御灵师为他起了名字。
　　歌声潜且弄，陵树风自起。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城主说，“就叫歌疏影吧。”
　　于是他就此跟在他身边，以弟子的身份。
　　到如今，已有十七年了。
　　易航收回思绪，再次看向扶雪，起身。
　　这几天他也要准备点东西，若是疏影请不来梦织，他也要入梦境将丫头救出来。
　　摊开手，月光在他手心凝成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丝丝光芒流转于蝶翅之上。
　　“去告诉琉觞，为师离开几日，疏影随为师一起，这几日好好照顾小师弟。”话音落，灵蝶便拍打着翅膀飞出去，越过窗棂，消失在夜色中。
　　谁都没想到，就在歌疏影与易航相继离开流年山后，叶扶雪，失踪了。
　　与她一起失踪的，还有青鸾。
　　收到琉觞传来的消息，疏影想都没想就让金翼调头回去，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消失了。皱着眉头，歌疏影面色很不好看。
　　而正在四季冰川采琉璃梦莲的易航，只是诧异的挑了挑眉，淡淡摇头，轻笑，用灵蝶回信：“罢了，由她去吧。”
　　叶扶雪站在青鸾背上，漫无目的的在空中闲逛，流年山对普通人来说危险异常，但对能驾驭天地元素的御灵师来说，却只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御灵师想离开流年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迎风而立，叶扶雪有些迷茫。
　　当初到流年山时她是被疏影打晕了抱去的，也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往那边走才能回到黎州城，回到叶家。
　　她只知道，流年山位于大陆极北严寒之地，而黎州城不过玄荒一个小小的主城，到底在哪儿，这是个问题。
　　叶扶雪想了想，决定下去找个人问问。
　　这次醒来，她便发现她和青鸾之间有了一道微弱的联系，不同于御灵师与灵兽之间的灵契，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们之间早已心灵相通。
　　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没错，青鸾果然在她召唤后出现，带着她离开流年山。
　　“青鸾，下去。”扶雪轻声说。
　　青鸾清啼一声，俯冲而下。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瞬间尘土飞扬，扬起的灰尘迷了扶雪的眼，呛得她直咳嗽。
　　一道尖锐的嗓音传来，“哎呦喂，谁砸了我仙悦楼的屋顶！”
　　尘埃落定，叶扶雪便看见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她层层包围起来。
　　人群散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来，一边用手中的绣帕捂着口鼻，一边打量着屋子中央的不速之客。
　　叶扶雪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的一切，易伯伯说过，山下有很多很多的坏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们的陷阱。
　　“哎哟我说这位公子，您要来我们这仙悦楼也不用这么大排场吧，撞坏了我这屋顶，可是要赔的。”看见扶雪身后的庞然大物，到嘴边的话忽然转了个弯，笑意盈盈的迎上去，挽起扶雪的手，将她往后院拉，“公子您可记住了，到仙悦楼，就报我九姑娘的名号，今儿就算是您送的见面礼，姑娘我收下了。”
　　“来来来，到了仙悦楼，可是一定要见见我们四大花魁的。公子您这边请。阿奴，快去告诉几位姑娘，来贵客了，让姑娘们梳妆打扮一下，出来见客了！”九姑娘扯开了嗓子吼。
　　叶扶雪完全不明白什么状况，停下脚步，转头对青鸾说，“鸾儿，去外面等我。”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一直缩着翅膀，减弱自己存在感的青鸾展开翅膀，冲入云霄。
　　一瞬间大家看向叶扶雪的目光炽热许多。想不到这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居然是传说中的御灵师，这个消息真是太劲爆了！
　　仙悦楼是什么地方？九荒的人都知道，这仙悦楼乃是全九荒最有名的温柔乡，楼里的姑娘个个风姿绰约，各有千秋，四大花魁更是人比花娇，虽说是风尘女子，却洁身自好，从不轻易接客，曾有无数风流才子文人墨客散尽家财只为见上几位姑娘一面。如今这少年居然能让四大花魁一起接待，真真是让人嫉妒。
　　叶扶雪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巨大无比的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眯起眼，手指微动。
　　只见地上所有的碎屑残骸都晃晃悠悠的悬浮起来，在那个白衣少年的掌控下，向着洞口飞去，而后，一道极其耀眼的紫光从那少年的手心升起，随着木屑一起飞向洞口。
　　紫光炸裂，光芒四射，不少人只好抬起衣袖来遮挡这足以将眼睛刺瞎的光芒。
　　紫光过后，房顶完好如初，一点也看不出那里曾有个窟窿。
　　这是世人第一次见到御灵师的力量，隔空移物，修补复原，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高深莫测。
　　于是众人看向扶雪的眼光又炙热了几分。那些先前还嫉妒人家能得到四大花魁同时接待的人也不嫉妒了，当绝对的实力摆在面前，人们所能做的便只有景仰，而不是嫉妒。
　　“公子真是太客气了。”九姑娘掩嘴轻笑，手上却丝毫没放松。
　　叶扶雪几次试图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未果后，也终于恼了，冷冷的说，“放开。”
　　她虽在山上，总被师兄们保护得很好，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些曾经出现在梦中的场景，让她早已洞悉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世间男儿皆薄幸。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是她梦中出现的最多的几句话。那些凄惨的，缠绵悱恻却令人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故事，总是让她在睡梦中落泪。
　　她不傻，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相反，她从梦境中学到了许多，自然也知道这仙悦楼该是什么样的地方，也知道这些地方向来与一些神秘势力有关，她不想把自己牵扯进世事里，不想让如今平静的生活再次变得像以前那样。

　　九姑娘似乎被她这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了一下，手中的力道松了些，叶扶雪趁机将衣袖扯了出来，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皱。这件衣服可是四师兄夜梧熙用天山雪蚕丝做成的，全天下都不见得能找出一件一样的衣服。
　　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公子。”
　　“屋子我已经修好了，在下还有要事，告辞。”她学着梦里那些江湖人士的语气，又引来无数惊奇的目光。
　　传闻中御灵师孤傲不羁，冷漠无比，向来不拘小节，随心所欲，却受到大陆之上人人尊敬，众人对御灵师目中无人的脾性已见怪不怪，倒是这小少年如此有礼貌，简直令人刮目相看。
　　直到那白衣少年消失在视线里，九姑娘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微微抬头，看向二楼，重重轻纱飞扬间一片桃色衣角闪过，见那人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松了口气。
　　叶扶雪出了仙悦楼，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
　　记得小的时候爹爹不让她出门，她便串通了毓儿和奕哥哥偷偷溜出去，那时候的黎州城也如这里一般繁荣，奕哥哥带她捉弄市集上卖字画的书生，偷偷往那书生作画的墨里加了引蜂香，引来一大片蜜蜂，结果那书生被蛰得满脸红肿，回到叶家，爹爹本要罚她们的，奕哥哥一人担下了所有过错，气得大伯差点没打死他。
　　可她之前分明有梦到过奕哥哥被罚，梦醒后，却也只当做梦一场，到了流年山后才恍然想起，她分明可以改变的。
　　所以她才会那样惊恐，在发现自己的能力之后。她不敢想象，若是到了黎州城，叶家人果然如她梦中所见，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她明明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叶扶雪有些恍惚，所以并未注意到对面疾驰而来的马车。
　　前面的人群纷纷散开，让那马车通过，马蹄惊疾，此刻再提醒那少年已然来不及了，不少人忍不住转过头去，不想看那少年被践于马蹄下。
　　马儿嘶吼，显然驾车之人也发现了路中间的少年，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下一刻四周传来抽气的声音，那少年竟在转瞬之间移动到了几尺之外。凝眸一寒，素手轻抬，疾驰的马儿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扬蹄，差点将马车整个甩出去，那个驾车人也直接滚了下来，被马蹄一踩，躺在地上哀嚎。
　　“何人竟敢惊扰清舞公主圣驾！”呵斥声从马车里传来。
　　叶扶雪挑眉，公主？公主便可以枉视人命，任由手下之人撞伤百姓？今日若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很有可能便是死于马下，虽说她不想牵扯世事，但不代表她会容忍有人伤害她。
　　这次，就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叶扶雪思及此，也不管那人气急败坏的怒喝，转身便向城门方向走去。身后却突然有劲风袭来。
　　一道黑影破空，快如闪电的袭向扶雪背后。叶扶雪头也不回，抬手的瞬间精确的抓住那条火红的长鞭，灵力聚集手中，用力一拉，整辆马车顿时四分五裂，露出里面的场景。
　　红衣少女一张娇俏的脸通红，盯着白衣少年的背影咬牙切齿，手中拿着鞭子的另一头，似乎想将鞭子收回，却奈何那少年徒手抓着鞭子，任她怎么用力也无法将鞭子拉回来。
　　她身边还坐着一位蓝衣少女，低垂着头，轻纱掩面，看不清面容，却有一种空灵的气质围绕四周，仿佛丛林间的精灵，让人一眼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