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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拜表辄行 桓温兵至武 ...

  •   公元351年,十二月份的时候,天气就开始转冷了,陆陆续续的从中原刮来的冷风便席卷了整个江左地区。荆州也异常寒冷,应该属于冷空气较早到达的地区之一。

      天空中飘落下白色雪花,桓温披了一件厚厚的带白色貂裘的大衣,看了看门外飘落的片片雪花,而后又向里走了走,满脸愁容。

      “赵国灭亡,秦国建立,没想到这个苻健尽然背叛我们,代赵建秦。如今此人根基未稳,我们尚可带兵讨伐,若是时间一长,苻健一统中原,到时候想要灭掉他可就难了,说不定还会成为我们强大的劲敌。”希超一脸俊容,眉头微皱,朝在厅中左右踱步的桓温看了一眼,道。

      “我又如何不知。只是上奏的北伐奏疏至今没有回音,不知朝廷到底在干什么?”桓温一脸怒气,道。

      “将军难道不知吗?”希超抬眼看了看桓温,道。

      “本将最后一道奏折已经呈上去了,如果十日之内还没有回复”桓温没有看郗超,也没有接郗超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然而说着说着,后面的话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他当然清楚郗超的意思,但是他又该说什么呢?

      “将军打算怎么办?”郗超抬眼冷静地问了句。

      “我已让桓冲点将,择日起兵。”桓温定然地望着前方,道。

      “起兵?将军意欲何为?”郗超大惊,如此大事,凶险万分,桓温擅自起兵,他又怎么能不吃惊。

      “兵发武昌。”桓温咬了咬牙,只定然的说了这四个字。郗超一脸震惊,半张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建康,显阳殿。

      桓温的奏折再一次传到褚蒜子手中,褚蒜子将奏折拿在手里,心里想着:“尚书台还真是有意思,也不说什么,司马昱也不做任何说明就把这奏折传到我这边。得罪人的事都要孤来做。”
      这已经是桓温第四次上书了,一直拖着当没看到任谁都会怀疑,但司马昱不做处理,反而让她褚蒜子来处理,显然这是司马昱不想跟桓温正面冲突。连司马昱都怕了,那自己又该如何处理这份奏折呢?

      眼下朝廷军备不足,如果让桓温北伐,有两种可能:一是打败仗,其损失可想而知;二是打胜仗,就如桓温当年灭蜀之战一样,到那时桓温将成为整个天下实力最强的英雄豪杰,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撼动他。

      这一点,司马昱很清楚,褚蒜子也很清楚。褚蒜子更明白,如今她才是这晋室的执政太后,她的儿子才是皇帝,北伐之功她褚家可建谢家可建司马家也可建,唯独不能让桓温再建如此大功。否则门阀之间的格局打破了,晋室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左右想了许久,褚蒜子最终还是未做批示,将桓温的奏折掺杂在其他奏折之内,一起送到了尚书台。当司马昱再次看到桓温奏折未做批示之后,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桓温在荆州等了许久,奏折终究是没到,桓温知道再拖延下去,如此良机可就失去了。天下大事,形势瞬息万变,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桓温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会不会有这等机会建功立业。对于江左这帮人来说,北伐收复中原,恢复晋室江山是每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人此生最大的宏愿,此时此刻,北伐无论成功与否,在老百姓心里他都是英雄,就像当年祖逖北伐一样,虽未成功,但依然为江左士族门阀所赞扬。

      想一想自己出生于刑门之后,几十年都不为士族门阀所接受,如今北伐之机千载难逢,自己又怎么能轻易失去。

      点将台上,桓温面对着身穿铠甲的数万兵马,想着这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招募来练就的亲兵,如果此次不慎有失,这些人都会跟自己一样身首异处,桓温又怎么能不忧心。

      “起兵。”虽然满脸愁容,虽然想了许多,但桓温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从腰间抽出宝剑,大声喊道。

      对于桓温此次起兵的举动,身边的谋士和将领都没有多说什么,虽然没有朝廷旨意,但是北伐乃大势所趋,每一个想要收复故土返回家乡的人都有此心愿。

      就这样,在没有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桓温率领五万兵马浩浩荡荡出发了。而此次出发桓温的路线绕了大半弯路,最终暂停在武昌。

      “大将军,在武昌停留恐怕会惹麻烦啊。”郗超站在桓温身边,朝长江上浩瀚淼淼的江水看着,道。

      桓温一脸怅然,眼望着江水浩荡,滚滚向前,不禁想起什么,重重的往船楫上敲打着,道:“祖逖啊……老天何以对我等不公。”

      郗超忽然想起当年祖逖北伐经过长江曾经击楫发誓收复中原,然最终其一片忠心却在朝廷的尔虞我诈门阀之争中付诸东流,一代英雄也因此郁郁而终,最终无法实现宏愿。

      郗超原以为桓温是个野心极大的阴谋家,但没想到他也是有一片赤子之心的,这样看着桓温,不禁对眼前之人多了一丝敬仰。

      桓温发兵武昌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朝廷之中,此刻,整个大殿上已经是乱成了一锅蚂蚁。

      太极殿正殿,司马耽端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急的额头冒汗,转头朝身后的母亲看了看却见母亲坐在白色帷幕后,一言不发。

      “他桓温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大殿之上,忠义之士愤愤然道。

      “谁知道呢?桓温发兵檄文上说的是要北伐,可北伐你却绕这么大弯道,兵发至武昌了,这让我们该如何想?”一位大臣道。

      “北伐的路线可不是这么走的吧。他桓温从荆州出发北伐即便不走襄阳,也不至于顺着长江而下到了武昌啊,这不明摆着直接奔建康来的吗?”庾家的人多了一句嘴道。

      “会稽王,此事你怎么看?”褚蒜子也搞不清楚桓温到底想要干什么了,心里六神无主的,便朝司马昱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桓温的动机,但眼下还是要做必要的准备。”司马昱到是镇静多了,虽然眉头紧锁,但还是思路有条有理地朝褚蒜子拱手道。

      “不管桓温此举意欲何为,还是商量下该如何应对吧。”司马昱道。

      大殿之上,众位大臣不再多说什么了。均一一思考着,该如何面对桓温的突然发兵。

      “太后,臣以为此事桓大将军应该是冲着中军将军而来,如果中军将军能够辞去官职,朝廷改由桓温北伐,则此事尚有回转余地,否则只怕是一发不可收拾啊。”大殿内一位身着朝服的大臣站出来劝说道。

      褚蒜子想了想没说话,朝司马昱看了一眼,见司马昱也是眉头紧锁,不发一言。殷浩站在一旁神情紧张,他知道这次桓温是冲着自己来的,眼下唯有自己辞官方可平息桓温心中怒火。

      “太后,臣以为桓温是冲着北伐之事而来,冲着臣来的,眼下桓温手握重兵,朝廷与之抗衡必将损失惨重,甚至有覆灭的危险,如此,臣请辞去北伐中军将军一职,还请太后准许。”殷浩知道桓温此举肯定和朝廷任命自己为北伐主帅有关,此时此刻,他也不能为了自己而误了朝廷大事。

      “臣赞同。”一位大臣见殷浩这么说,站出来道。

      “臣赞同。眼下桓温最大的愤怒便是中军将军北伐之事,如果更换主帅,也许能熄灭桓温胸中怒火。”另一位大臣站出来道。

      “臣也赞同。”随后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殷浩应该辞官,以避桓温。

      殷浩说完朝褚蒜子看了看,又转头朝一旁的司马昱看了看,见两人都不说话,一时倒有些为难。
      王彪之(王导侄)见殷浩这么一说,摇了摇头,站出来拂了拂衣袖,向褚蒜子微微拱手,而后朝殷浩道:“渊源兄(殷浩字)先不要急于下定论,此事还应静观其变。”

      “殿下,恕臣直言,若是依桓温之愿废黜殷浩,则朝廷之中又还能有谁与之抗衡,桓温一家独大,岂不是陷太后陷陛下于孤立之中?”王彪之一边朝司马昱道,一边拱手瞥了瞥司马耽和褚蒜子。

      “难道太后陛下以后都要听桓温的才行吗?”见司马昱站在那不说话,王彪之继续道。

      “爱卿以为该如何?”褚蒜子朝王彪之问道。

      “臣以为应该先探听桓温真正动向才是,我等在此妄加猜测终究不利于解决问题。而后再由朝廷写信询问桓温,进行劝退。如果桓温不退,到时候再做决定殷浩辞官令桓温北伐也未为不可。如果桓温真的想造反,那我们便聚兵抵抗,当然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差一步,事情尚未明朗,我等不可自乱阵脚。”

      司马昱想了想,觉的王彪之说的有理,道:“此言有理,我本来还在为难该如何处理此事,卿这么一说,明白了。”

      褚蒜子见朝臣有了打算,便道:“那此事就先这样,会稽王先书信去了解下桓温具体想法,而后再做决定。但是朝廷的防卫措施还是要做好,以防有变。”

      司马昱拱手朝褚蒜子道:“诺。”

      “眼下京口建康等应该做好防卫措施,确保建康安危。”褚蒜子道。

      “太后陛下放心,京口和建康兵力不下五万,即便桓温造反,也不可能迅速拿下,到时候豫州会稽等地都可以调兵与之进行抗衡,桓温造反不得人心臣料想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他听从他。”司马昱安慰褚蒜子道。

      “就这样吧。”褚蒜子仔细想了想,道。桓温真的想造反吗?她与桓温相识那么多年,她不觉得桓温是这么一个人,她更不认为桓温此时此刻会如此鲁莽。只是他为何发兵武昌,这让褚蒜子揪心不已,难道真的是恼怒自己,想要发兵废了她和儿子吗?越是这样想着,褚蒜子越是伤心不已。

      此段《晋书》上原文:“此非保社稷为殿下计,皆自为计耳。若殷浩去职,人情崩骇,天子独坐。既尔,当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又谓浩曰:“彼抗表问罪,卿为其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构,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款诚,陈以成败,当必旋旆。若不顺命,即遣中诏。如复不奉,乃当以正义相裁。无故匆匆,先自猖蹶。”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

      从太极殿下朝之后,司马昱左右踱步,想了许久,他再想该如何劝解桓温,该如何妥善化解此次危机。

      身边的大臣们望着左右踱步的司马昱,一言不发。司马昱想了许久,朝府抚军司马高崧道:“笔墨伺候。”

      高崧早已准备好笔墨,坐在桌旁,朝司马昱道:“应该先写书信告诉桓大将军其中福祸利害,如果他无动于衷,我们在整军备战以作抗衡,如果还有其他办法,请先祭鼓。”

      司马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后道:“敌寇应该平,也正该是这个时候,这是国家的长远打算,经营大算。能弘扬振兴国家的,不是您又是谁!但这样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耗费资本。而且运转的艰难,先人现在做来都会觉得难,如今阁下兵发武昌已经不可改变,而不考虑其中会产生的后果,也不做深思熟虑就到了武昌。如此不寻常的举动,众人都惊讶,传言都说阁下要造反,想必您也很少听到吧。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阁下的心愿。

      我常常会患得患失,我想阁下也会这样吧。毕竟担此重任。或者阁下能够听到风声,退出武昌,那便还好,如果不能,则愿望恐怕和实际所想不会相符合吧,到时候社稷之事恐怕去了。既谈不上北伐收复中原,还有可能导致眼下的动乱。都是因为我软弱无德,不能安邦定国安定百姓维护朝廷,于内我愧对自己的良心,于外我愧对朋友百姓愧对陛下。

      我与足下虽然职务有内外之分,但是安定社稷保卫家国的责任是一致的。天下安危,系在贤明有德的人身上。务必先安定国内,而后才能图国外,使帝王的基业可以兴隆大义得以弘扬,这全都要寄希望于阁下你啊。司马昱诚心所致,阁下怎么可以再顾虑再怀疑再忌惮啊!”

      《晋书》司马昱以上原文: “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此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之所难,不可易之于始而不熟虑,须所以深用惟疑,在乎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口沓>,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其不然者,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家国,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先存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

      高崧依照司马昱所言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写完之后又拿过来给司马昱看了看,而后决定发去给桓温。

      显阳殿内,褚蒜子一人独坐,到了夜晚,也不点灯。小莲走过来手里握着一盏灯,而后将褚蒜子周边的油灯都点亮了。

      褚蒜子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不自觉的用手掩了一下,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放下来。

      “太后怎么不让点灯,这宫里也没人伺候着。”小莲问道。

      “你说,他真的要造反吗?”褚蒜子没有看小莲,只是自言自语道。

      小莲答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褚蒜子,只能站在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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