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褚太后》陈姝

92、第九十二章 难得糊涂 褚蒜子装糊

　　荀蕤思虑许久，想来朝廷定是有变，太后下诏，他便只能接旨了，于是扶了扶长袖，恭敬的跪在地上，朝褚蒜子道：“臣领旨。”

　　褚蒜子想了想，感觉头疼不已，道：“你此去京口，不知能否控制局面，京口向来是郗氏驻守，这样吧，就让郗愔继续做长史吧。你们二人同守京口，定要保障建康安全。”

　　荀蕤自知京口守卫任重道远，如今既然褚蒜子早有安排，自己只能是俯首叩拜，道：“臣遵旨。”

　　“拟旨吧。”褚蒜子朝一旁的小莲看了一眼，道。

　　小莲于是走到一旁的桌案边，提笔，跟着褚蒜子所念，一字一句写了下来：“尚书左丞荀蕤出身名门，学识渊博，出仕以来少有错漏，为国尽忠兢兢业业，堪称贤良。今刺史褚裒病逝，京口空虚，特命荀蕤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命长史郗愔尽心辅佐。”

　　一口气念完，褚蒜子像是舒了一口气，荀蕤确是大惊失色，没想到传言竟然是事实，褚裒真的死了。

　　小莲目无所动，这是她早就猜到的事，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等到字迹稍干，便起身，朝荀蕤道：“朝廷的碟文很快就会下达，尚书左丞还应早上任为好。”

　　荀蕤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辞别褚蒜子，匆忙出了大殿，第二天赶早便去京口赴任了。这件事做的悄无声息，朝中大臣少有知道的，等到大家知道的时候，荀蕤早已到达京口了。

　　“太后，这是从京口来的奏疏，关于大都督病逝的消息”后面的话小莲没有说出口，只是从桌案上拿起奏疏站在一旁。

　　褚蒜子勉强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小莲赶紧将奏疏递上，并双手扶着褚蒜子，深怕褚蒜子一个不小心倒了下来。

　　褚蒜子将奏疏打开，看了良久，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想哭，可不知为何竟然哭不出声来，只能是默默流泪。小莲站在一旁，心里明白褚蒜子的哀伤与难处，失去了丈夫她已经无所依靠，如今身处这随时都能吃人的政治漩涡中，没有了父亲的保护，她褚蒜子又该如何独立的面对未来。

　　小莲不知的是，褚蒜子如今的政治智慧很多都是来至于父亲的教导，从小失去了母亲，年纪轻轻又失去了丈夫，现在父亲也走了。身边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越来越少，何其孤单何其无助。

　　往后的一两天内，除了陛下和司马昱的请安面见，褚蒜子基本上不见任何人，躺在床上，似乎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褚裒之死，朝廷大惊，不久之后，褚欣扶灵入殓，朝廷追赠褚裒侍中、太傅，谥号：元穆。褚蒜子全孝服哭灵，可谓感天动地。

　　一个冬季就这样漫长而又阴冷的过去了，身为太后，褚蒜子不得为父守灵便只能让小莲在宫里点了香案，时常祭拜了。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整个显阳殿都被一片白色包裹着，褚蒜子一身素服站在显阳殿外，望着这满天的白色，心中思虑万千。这江山之广、岁月之长，她该如何守下去，如何熬下去。

　　小莲拿了一件后披风轻轻披在褚蒜子身上，褚蒜子没有看她，眼角余光瞥见屋檐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问了句：“今天什么日子？”

　　“太后，今天是新年呢。”小莲说道。

　　宫外，乌衣巷内，秦淮河上，虽然下着雪，可人们依然忙碌着，热热闹闹的，街市上赶集的卖货的都趁着春节出来图个热闹了。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着团圆饭。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到了开春的季节，树上的芽儿都已经长成了绿叶，一朵一朵的花儿漫山遍野的开着，好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息。

　　荆州，桓温府邸。

　　京口之地朝廷已经派了新人驻守，桓温也无心多顾，此刻，桓温最关注的便是北伐大事，因为褚裒的失败导致北伐失败，但良机不可错过，眼下正是赵国内乱之际，桓温又岂可措施良机，于是，桓温再次拟奏折向朝廷请旨，允其北伐。然而折子递上去个把月都没见朝廷回复，桓温到底有些心急了。

　　永和六年，殷浩上书北伐，朝廷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都督扬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等五州军事，率兵北伐。桓温得知愤恨不已，但桓温知道殷浩为人不过一介书生，也没放在眼里。但北伐良机不可失，桓温于是再次上书北伐。

　　显阳殿内，褚蒜子一手拿着桓温上奏北伐的奏疏，看了看，想了许久，而后又轻轻放在一旁，并未做任何批示。又翻看了其他奏疏，有需要做批示的都用朱笔轻轻写了批语。

　　“来啊，把这些送尚书台。”批示一大半之后，褚蒜子觉的有些累了，朝一旁的內侍道。內侍立即过来将已经批好的奏疏搬起来，正准备离开之际，褚蒜子想了想，拿起一旁桓温的奏疏递过去，道：“这个一起吧。”

　　內侍纳闷：“太后，这个……”內侍话没说出口，想来言多必失，便谨慎道：“诺。”

　　台城之内，尚书台。

　　司马昱一身朝服，和众位大臣、尚书令顾和等人一同处理政务，看到一旁太后批示的公文，司马昱一个一个拿过来看了看，而后分别安排下去。唯独看到桓温上书的奏折没做批示，司马昱微微皱眉，嘴角却轻扯出一丝笑意，而后把奏疏往旁边一丢，就好像完全没看到似的。

　　尚书令顾和知道那是桓温的奏疏，这已经是他呈上去的第三封桓温请求北伐的奏折了，但一封一封被退了回来，基本等于没看。顾和不禁有些为难，北伐大事一来不好耽搁，二来，桓温如今权势日重，如果桓温屡次上奏而不得批复，一怒下来，会不会牵连到自己。毕竟奏疏没有批示，太后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而尚书台这些大臣们就不好说了，不可能说桓温自己亲自派人送来的奏折没有到过尚书台，如此一来，尚书台就有压制朝廷重臣之罪，而他这尚书令首当其冲。

　　“殿下，桓温的奏折已经上了三道了。你看……”顾和有些为难，朝司马昱道。

　　“尚书令还是关心其他要事吧。”司马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到为止。顾和见司马昱如此，心中大概有些猜测，寻思了一会儿，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司马昱一边看着满桌的竹简奏疏，一边想：“这褚太后虽然年纪不大，但手段和智慧确是过人的。该糊涂时装糊涂，就这么把桓温北伐的奏疏压下来了，而后换了殷浩，如此一扬一抑，做的毫无痕迹，真是难得糊涂啊，难得糊涂。”这样想着，司马昱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此自己没抢到皇位也没什么多说的了。

　　显阳殿内，小莲正在指导司马耽学习简单的剑术，褚蒜子站在一旁，看着小司马耽用木剑挥舞着比划着，心中一丝温暖飘过，好在她还有儿子，好在她还有希望。

　　小莲指导了一会儿，见小司马耽练得差不多成熟了，便不再指导，让他自己练习几遍，而后走到褚蒜子身边，陪着褚蒜子一起看司马耽练剑。

　　“太后，小莲一直想问您，为何不让谢安去京口呢？而是改由荀蕤去？”小莲小心翼翼的朝褚蒜子问道。

　　“怎么？”褚蒜子忽然觉得小莲似乎对谢安多了一丝关注，不禁关心起来，朝小莲看了一眼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小莲就是想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小莲尴尬的笑了笑，道。

　　“谢安资历尚浅，尽管盛名在外，但比起颍川荀蕤，无论从家族资历还是个人资历来说都还不够。且荀蕤年长在仕途历练多年，经验丰富，而京口又是重地，孤怎敢马虎。”褚蒜子一双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司马耽并未看小莲，道。

　　“这么一说，小莲懂了。”小莲点了点头，对眼前的女人深深的崇拜着，论及智慧和谋虑，论坚强论胆识，眼前的这个女人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没有之一。

　　“桓温上奏好几次请求北伐，太后没有一次批复，太后就不怕一直这样拖下去，桓温会发怒？”小莲心存忧虑，朝褚蒜子道。

　　褚蒜子没有理会小莲，就当是没听见似的，朝前走了两步，向司马耽道：“陛下，来….”见司马耽练剑练的一脸热汗，褚蒜子从袖口抽出一只手帕替司马耽轻轻擦拭着。

　　“母后，儿子练的还行吧。”司马耽一脸傲娇，寄希望得到母亲的赞扬。

　　“嗯，这次还行，但是身为陛下责任重大，还需努力。”母亲褚蒜子一边替儿子擦汗，一边微笑道。

　　荆州，桓温府邸。

　　几次上奏都被拖延了下来，桓温深感朝中无人难以得知朝中消息实在为难，一阵烦闷，止不住借酒消愁来。

　　“大兄，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桓冲坐在桓温对面，不明白朝廷几次压着桓温的奏折到底何意，问道。

　　“哼，何意？还不是怕我桓温壮大了，威胁到他们。”桓温一脸怒气，猛地闷了一口酒，将酒杯重重摔到桌上，道。

　　“朝廷对我们桓家心存怀疑，大兄，恐怕不好啊……”君臣嫌隙，主疑臣，臣疑主，自古以来都会造成一方损失，严重的不是臣死便是主亡。历朝历代，屡见不鲜，桓冲又岂能不知。

　　桓温又猛地灌了一口酒，这次干脆不用小酒杯，而改用大酒碗了。桓冲见桓温一直不说话，只顾着喝猛酒，心里既着急也无奈。

　　“大兄，要不要再上书。试试。”桓冲试探着朝桓温道。

　　桓温几口闷酒喝完，听桓冲这么一说，也不管行不行，大踏步子走到一旁书桌边，在在一封空的奏疏上写了长长一段话。写完之后，桓温又仔细看了看，而后将奏疏合上，交给桓冲道：“这封奏折你亲自派人送往建康，务必确认要送到尚书台，送到宫里。”

　　“好的，小弟这就去安排。”桓冲接过奏疏，向外直走去。桓温看着桓冲远去的背影，想了想，这大概是自己递上去的第四封奏疏了吧。只是不知道朝廷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司马昱不想让他桓温北伐，还是这……就是褚蒜子的意思。

　　如果是朝廷有变，那褚蒜子又会是怎样一种艰难的局面，如果朝廷一切安好，那自己几次上书都被压下，是不是太后有意为之？可这，又是为何呢？难道太后真的对自己如此忌惮。想着想着，桓温只觉得自己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也不知是醉酒所致，还是他本来就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