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初》玄武岩

24、第二十四回蛾眉意

　　那日雪林中一战之后，云初与明珠一连走了数日。云初身体不好，自然走不快。山中连个山野小店也没有，这也难怪，宋辽边境之地，谁人敢在这样的地方做生意。这期间，云初与明珠缺食少粮，只能以雪水止渴，打野味充饥。路越走，云初的话越少，明珠心里暗暗升起不好的预感却没说什么，只是更加专心的找寻野兔什么的好烤给云初吃。好不容易快挨到新娘溪，云初却在也支持不住。从小没怎么生过病的云初此次真是病来如山倒，病情来势汹汹，全身冰冷异常，熟睡不起，万万走不得路。明珠在附近找到了个山洞，便决定暂时在此渡过几日，待云初病情好转再做打算。
　　明珠日间除了往返于山洞与小溪之间料理吃食之外全无它事可做，更多的时间便是坐在云初身旁看着他，不时给他身下多垫些枯草，不时给他喂些东西。水喂的虽然有些困难但好歹还能喂进一些，而食物，昏迷中的云初就怎么也咽不下去。明珠怕不能进食会使云初的病情更加严重，便嚼碎了烤好的肉再渡给他吃。
　　辽国女子虽说比之中原女子洒脱一些，但是这等唇齿相碰却也是一件万分羞人的事。她不点自红的水样朱唇与他冰晶一样的唇瓣相触，明珠的脸颊登时一片绯红，心砰如鹿。粉红小舌小心翼翼的将碎肉顶过去，手下轻轻按着他的喉结，这昏迷的人才终于有些吞咽的动作。几块碎肉喂进去就花了许久，明珠连耳朵都变成了红色。云初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清新、独特。这种味道尽人心脾，让明珠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她下意识的向云初越靠越近。“呆子，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啊！”极近的端详那张苍白的脸，明珠担心的紧，生怕他在也醒不过来。

　　雪夜。洞外冷风卷着雪片肆虐，气温骤降。
　　明珠坐在篝火旁边，冻的冷战连连，尽管这山洞很深，但倒灌的冷风也够她一呛——她仓皇出逃，没有穿戴什么可以御寒的厚实衣服。云初借给她御寒的毛皮斗篷现下正盖在云初身上。体温如此低的他，一定更冷吧。
　　“娘……”昏迷中的云初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忽然喃喃出声，眉头紧蹙，面上十分痛苦，像是想起一件极其辛酸的事情。
　　明珠一怔，不敢相信一个大男人在睡梦中居然叫起了“娘”。眼见云初表情越来越痛苦，口中的“娘”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声音越叫越大，听着的人心里都泛起酸楚。
　　眼睛紧闭眉头紧蹙的云初忽然不安的动起来，却是在极力隐忍什么事情，拳头紧攥，额头上青筋暴起。抿成了一条缝的嘴巴艰涩的、缓慢的吐字，还是那一个字：“娘……”
　　明珠吓了一跳，起身坐到云初身旁。眼见他的手攥的太紧，指甲扎进掌心，血汩汩的从指缝间往外沁，明珠的心突然像是被针扎到一样。
　　明珠将手覆上云初的手，轻轻的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你身边呢……有我呢……”边一遍遍的说着这些话，边轻轻摩挲云初的手掌、手臂，接着是脸、眉头。
　　几乎拧成了结的眉头随着明珠手指的摩挲，慢慢的，慢慢的放松下来，额头上的青筋退下，手掌也松开了，口中的呓语不再单是充满辛酸的一字呼唤，而是换成了长长的低喃，其间夹杂着一些名字，“娘……对不起……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小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低喃最后变成了一声声“对不起”，充满了伤感、遗憾。云初的呓语渐渐低沉下来，最后没了声息，好似滑入了梦里一般。
　　云初梦到了什么呢？究竟是何事，让这个整日笑嘻嘻的人如此痛苦却掩埋在心里，竟然只能在昏迷中靠虚幻的梦呓语出声？呓语中那个女子的名字，可是他深深爱恋的人？那个女子是谁？长的什么样子？能得到云初如此爱慕，一定是美似天仙吧。很想见见那个叫“小瑶”的女子……
　　明珠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就算眼前的男子与自己共患难，但从初见到相识总共不过数日，自己怎能冒出此等想法，竟想窥探他的隐私？但是即便这么想，明珠竟然不能控制的想知道那个“小瑶”到底是何模样。想知道她的样子，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想知道他们究竟在一起多久……尽管明珠不住的劝自己不要再想，但这样的想法还是像蚂蚁一样啃噬她的心。真的，很想知道……知道他的一切……
　　云初随着明珠的安抚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又沉沉的睡去，好不容易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的明珠自是松了口气。看着冰雪颜色的手掌上妖艳的血，她喉咙紧涩，心头一阵难受。
　　这是为什么？
　　自从遇到这个人，自己的心便乱了，全乱了……
　　明珠不明所以，再看向云初的脸时，顿时又惊住了。
　　一颗圆润晶莹的珠子正挂在云初眼角，随着他睡梦中睫毛不安的轻颤滑落下来，擦过脸颊，落进身下的枯草中不见了踪影。明珠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盯着那枯草，却找不见方才低落的晶莹。它消失了，像梦一样，了无痕迹。
　　转眼看云初的眼角，火光中，的确可见一条淡淡的水光。明珠想也没想便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水痕上，湿润的感觉，昭示她刚才所见非虚。
　　微微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是明珠将沾了云初眼泪的指尖放进了口中。明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行动先于了思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做了。
　　悲伤至极的泪水，最为苦涩……明珠忽然觉得如同含了黄连一般，口中苦涩难当，心口的钝痛更加剧烈。
　　望着那将还挂着泪痕的冰颜玉面，明珠对着空无一物的洞顶幽幽一叹：“都说世间男子皆薄情，但竟然还有这样的男子……”

　　得明珠悉心照料，云初的身体日渐好转，体温也有所上升。这一日，躺了好几日的云初终于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女子的脸。女子正枕在他胸口熟睡，柔顺的黑发铺洒在他的身上，散发着黑珍珠一般的光泽。云初不知道身在何处，稍微动了动身子环视四周。谁想这么一个小小的动静，明珠便醒了。她缓缓的抬起头看向云初的脸，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半眯着眼睛，里面有些氤氲水气，配着精致到极处的五官，不点自朱的唇瓣，慵懒的有些妖娆。“你醒啦……”明珠朱唇轻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脸上的茫然变成了微笑，如睡莲初绽，云初顿觉美丽扑面而来，缓声应道：“嗯……”
　　听见云初开口说话，明珠这才骤然清醒。美目圆睁，立时支起身体，“你真的醒啦？还是我又在做梦？”
　　“嗯？”云初的嗓子有些干涩，久未说话，还带了些许鼻音，低沉暗哑的声音，明珠听来有如天籁，“做梦？你是不是在做梦，掐掐自己，不就知道了？”
　　明珠闻言，当真用力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拧，白嫩的脸颊顿时红了一块儿。云初不禁一愣，好笑道：“你还真掐啊！都红了，疼了吧？”
　　“的确疼……”明珠呆呆的道，突然神色间又一片欣喜，“那这真的是真的！你终于醒了！”语毕便一头扑进云初怀中。云初一顿，须臾单手环住明珠的肩膀。一个女子在深山之中照顾一个毫无知觉的病人数日，一定很害怕吧。
　　“沐攸……”怀中的明珠闷闷的叫了一声，听见这个名字，云初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自己把这个名字告诉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但是却全部封存在心里。
　　“沐攸，我的好攸儿，来试试这件新衣服！论女红、裁剪、缝制衣裳，娘可都不输于宫里的那些老裁缝呢！”
　　“嗯，真好看！我的攸儿，不论穿什么都好看！”
　　“攸儿，那花枝上有刺，小心些！”
　　“攸儿，快看看桌上有什么？娘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薄荷香糕！”
　　记忆中的那个人，恬静，优雅，美的不像凡人，整天对这自己，笑啊，笑啊……
　　“攸儿……”
　　“我的攸儿……”
　　“不要恨他……不要恨……娘希望你……永远快乐……”
　　“要幸福……”
　　要幸福？！哈！天大的笑话！
　　你曾是我的天，你曾是我的地。天地都没有了，要我如何幸福？！
　　看着那个人服下千机毒，不多会儿便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云初笑了，笑的灿烂异常。
　　要幸福吗？那样，我便听你的话……
　　完全深陷回忆的云初半天没有回应，明珠也不生气，继续闷在他怀中，叹气道：“你没事，太好了。”
　　“你很担心我？”云初有些机械的问。
　　明珠还是没有抬头，涩声应了一声便没有声音。云初这才惊觉明珠的体温似乎高了些，就算自己体温低于常人，但她的体温也太……
　　“明珠？”云初轻和的扳起明珠，这才注意到明珠两家通红，竟是发烧了。用手探了探温度，烫的很，恐怕已经不是病了一时半刻。
　　这一下，二人的位置忽然颠倒过来。照顾人的人成了病人，身体恢复了的云初成了照顾人的人。
　　晚间，云初唤醒明珠，给迷迷糊糊的她强吃了些东西喂了些药，便让她继续睡下。无独有偶，才睡下一会儿，明珠也呓语起来，揪着云初的手不放，不停的哭，“哥，我错了，你活过来好不好。都是我……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不自量力，你也不会……哥……”云初轻轻拍着明珠的手安慰她，果真奏效，明珠好歹停止了哭泣，平静下来，口中轻声喃了几句，睡了过去，“战争……我讨厌……最讨厌……”
　　云初心下了然。看来明珠的哥哥死于战场。
　　明珠只是发烧，云初熟知药理，身上也还有些草药，明珠的烧隔日便退了。烧退了，明珠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躺，说云初大病刚醒，要好生休息才是。硬要云初留在山洞中，明珠执意自己出去，却不是去找食物，这一去就是多半日。云初在洞中运功调息，几个时辰后睁开眼睛，却还不见明珠归来，心下极为担心，怕这个简单的女子再受什么骗。
　　眼见天色将晚，云初再也等不下去，决定出去寻找。才刚走到洞口，便大吃一惊：自己在洞中运功时对外界浑然不知，不知何时洞外齐刷刷的列了百十来人，个个身着辽国兵服。身着宋国普通百姓衣服的云初，更加显得格外扎眼。未等云初做出反应，那百十来个辽兵却突然跪下给云初行礼，云初不禁一愣，须臾明白过来，原来明珠不是普通的辽国女子。为首的辽兵走过来对云初抱拳，“多谢沐公子搭救我朝公主，此等恩德，我大辽感激不尽，还请公子随我入境，以酬恩德！”
　　云初哑然。如若按疆领来看，此地离新娘溪很近，但也还应算是宋国疆土。这些辽兵竟然肆无忌惮的过来……
　　想不到明珠竟是大辽公主，那这“明珠”一名，恐怕并不是真的。辽国皇室以萧为姓，世人皆知，也难怪她不敢贸贸然的报出真实姓名。云初一阵苦笑，“不——”推辞还未出口，“必”字就被辽兵头头瞪了回去。看向四下之人，个个皆有怒容。拒绝他人报恩，也要看这个“他人”是谁。是个美女的话，遭人妒。是个权贵的话，遭人忌。是个美女而且又是个权贵的话，遭人忌，遭人妒，更加遭人恨。胆敢拒绝貌如天仙的公主的美意，怕就是要死无全尸了？
　　不管云初愿不愿意，他就这么被“请”进了大辽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