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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标 我头上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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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黑脸金刚又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十岁左右。身上的衣服一如我身上的衣服一般破旧,虽
然蓬头垢面但是却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淡蓝色的瞳仁里透出一股洁净不可侵犯的气息。
“她叫小梅!”黑脸金刚粗声的说。
“我不叫小梅,我叫小瞳!”一直很安静的小女孩忽然激动起来了。黑脸金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然后骂道:
“你个小婊子,老子说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日子一天天的消逝着,小瞳终于也还是叫小瞳。
只是每天在院子里又多了各种的咒骂,小瞳的身上也徒添了许多伤痕。
“小瞳,疼么?”我小心的帮她上着药。
“疼!”我看见她淡蓝色的瞳仁被淹没在涌动的潮水里。
“小梅也不错,一个名字而已……”我颤巍巍的说着。
“不行!”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让我感觉有些疼了。
“那是我爹给我取的!”这是一个铁一样的事实,她说的坚定有力!这样的力量是我不曾拥有
的。
曾经,我被遗失在人海里。来往的行人,匆忙的脚步淹没了我。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管我
叫:小孩儿、小叫花子。我一度以为那是我的名字,所以穿梭在人群里,我自由而满足。后来我
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称之为小孩儿,而所有的乞丐都能称之为叫花子。小孩儿、小叫
花子那不是我的名字,也并非我专有。原来我一直是没有名字的!直到后来我遇见了那个给我名
字的人——感谢却又很憎恨的黑脸金刚。
“这是我娘给我的。”两个古铜色的铜铃看起来古老而陈旧。
“给!”她取了一个放在我的手里。
“这里面装的是寿虫,很有灵性很坚贞的虫。我娘说这个只能给自己生命中最亲爱的人。”我紧
紧地将铜铃握在手中,原来我也可以做别人生命中最亲爱的人!
现在小瞳没有了父母,而我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现在的她叫衷瞳,一个坚强、执着而有信仰的
女孩子。
在销声匿迹了两年之后,柴房里再次传出了欢笑声。
那天我正在家里做家务,黑脸金刚又用从前打量过小美和小红的眼神打量着我,接着便失望的摇
摇头走开了。
“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她有几分颜色,早知道让她饿死算了!”我听着他的不满与后悔。
每天他们都抱怨着、咒骂着,咒骂我没有好颜色。但这些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现在的我是小瞳
生命中最亲爱的人,其它的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我还是时常会想起小美,那个曾经紧紧拥抱着我哭泣的女孩,那个后来变成王衷氏的女人。
我时常偷偷的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她现在很幸福,已经怀孕了。
六月里,荷花开的正艳,水珠打着旋儿的在荷叶上滑动。每一个人都说那是一个美好的季节。
我看见了小美家的厨娘,她正在津津有味的谈论着她家主人的故事:
老爷也是,早不过世晚不过世,等到小夫人快要临盆的时候过世。其实夫人早就知道这事儿了,
只是碍于老爷的情面一直隐忍不发。这下倒好老爷过世了,夫人便每天带人到别院侮辱谩骂给小
夫人气受,小夫人受了气也只好阴在心里。临盆的时候惨啊,大出血。夫人不许叫大夫,结果生
到一半大人小孩儿都死了,那半间屋子都是血啊。夫人不让收拾也没人敢动那间屋子,只是过了
两天,天气实在太大屋里传出一阵阵恶臭才有人想起。
是几个下等工人去清理的。他们穿着破旧而厚重的工作服,口鼻用厚厚的发了黄的白布捂住。但
是还是听说有的人忍不住在收拾的过程中恶心的吐了一地,还有的人之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怎么能不恶心呢,听说抬出去的时候身子下面都已经生蛆了,而且那生到一半的孩子也已经血肉
模糊、烂到不成人形了。说着厨娘吐了一口唾沫。旁边坐着的妇女倒是听的津津有味。
“听说那小夫人是老爷从衷家买回来的,算不得什么好货。”那妇女听完轻松地说。
六月的日头像火一样毒辣,我仿佛看见了小美无助、绝望的眼神、那喷涌一地的鲜红的血液还有
那柔软的蠕动的蛆虫……
……
为什么算不得什么好货?为什么?
……
那喷涌一地的红色的血液是小美的红嫁衣么?
那一晚,我又看见了小红,看见小红的荒地开满了鲜花,她在花丛中穿着她鲜艳的红嫁衣捧着一
捧色彩艳丽的鲜花送到我手中,甜甜的微笑着对我说:
“小情,祝你幸福……”
小美和小红的坟墓一样,一样的荒凉一样的没有标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捧黄土。
十六岁,是一个美好娇俏的年纪,是一个有着如花般容颜的季节。虽然黑脸金刚一度为我的卖相
着急,现在好歹也不负所望了。
这天,黑脸金刚笑嘻嘻的对我说:
“小情,你的好日子就快到了,嫁个好人家。”
“会么?像小红小美一样住着和他们一样的房间,梳着别致的发髻,穿戴华丽的配饰?在出嫁那
天穿着鲜红的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等着迎亲队伍来接亲……”
我出门了,带着我的梦!
我看见地主婆笑得很开心,好像是自己的庄稼收成了一样。
我的手现在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了,因为我的手腕上绑着一根小拇指粗的结实的绳子。也许小美
和小红曾经都用过。
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来到了一个小酒馆。外面明明是白天阳光明媚、云淡风轻,这里却黑暗的像
没有星辰的夜晚一样。
我头上插着一根像稻草一样的东西,买卖人管它叫草标。
刚一进酒馆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伴着点点霉味。里面三三两两的坐着很多人,有男的也有女
的。黑脸金刚轻车熟路的过去和掌柜的沟通了一下,然后我就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领到了酒馆的
中央。
现在,我是这里的焦点。
他们像是在看牲口一样的摸着我全身的骨骼、看我的发育,看我是否有很好的生育能力,端起我
的下巴看我的牙口……好像很认真又好像很戏谑。
他们当着我的面叫嚣着议论着我的价格,一本正经的讨论着我的身段。
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为什么即使小美住在了精致的房间里还会有那一双红肿的眼睛;为什么
小红直到声音嘶哑了也还没有停止咒骂;为什么那个女的会那么明目张胆地议论小美说她算不得
什么好货!
的确,我现在就是这样,我现在就是货!
在这里面没有窈窕少年,有的都只是有钱却没有岁月的人了。可是在这里面却有人会是我的夫
君:愿意为我付最多钱给黑脸金刚的人。
一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他很中意我。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确定,他将会是我的夫君?!
黑脸金刚非常的开心。
再回到那个院子,我过上了上宾的生活。如我想象的一样:住在和黑脸金刚一样的房间里,梳着
别致的发髻,穿戴华美的服饰。每一天都可以吃很多很好的东西。
现在,望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从来也没有想过蓬头垢面的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耐看。我静静地
看着,微微地笑着,我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