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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戏 谢出回了他 ...

  •   谢出回了他自家宅子,大衡宫人回了拆迁楼,各自爱干嘛干嘛。而后面那群生活作息已经被凡人同化的神仙们不约而同蹬蹬蹬走上了那个看起来撑不了多久的木楼梯,其实除了沈逐流的床是一楼办公桌拼的以外,所有人的房间都是二楼豪华VIP。谁让这个破房子房间不够啊。
      本来阳仪也准备上二楼回禀玉帝近日公务,但是一只手臂伸出来拦在了他的前面。这只手臂上不正经地挂着挽了一半的葛布袖子,整个大衡宫这么形容懒散的也就一个人。阳仪停下,抬起面具下那双瞳色浅得似乎只剩白囊的眼睛,顺着手臂往上面看,注视着拦下他的沈逐流。
      “不好意思首领,”沈逐流把人拦了下来,笑得灿烂,一点不见下属对上司的敬畏:“你能不能等下再去休息,我想跟你单独说个事儿。”他抱着火盆说,还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腔,总觉得鼻子快冻下来了。
      阳仪掠过一尘不染的雪白广袖,笼袖而立:“何事还得避开其他人。”
      “几件只有你知道真相的事情。”沈逐流说。
      阳仪道:“世间独我知晓的秘闻有许多。”
      沈逐流又擤擤鼻子,他真的太不喜欢阳仪周边垂雪的这个设定了:“其中也有许多很蹊跷,你却一句不谈。”
      “什么蹊跷。”阳仪问。
      沈逐流满脸带笑:“多得一时半会儿我说不清楚,”他顿了顿道:“大衡宫人都对你忠心耿耿,背地里都喊你爸爸,所以即使你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也只会觉得你瞒得有理有据。”
      阳仪冷眼看他:“你若真觉我有歹心,又怎敢拦我说话。”
      沈逐流坦然:“我确实觉得你不是个歹人。但我血薄命脆,生怕不留神就被卖进个邪恶组织。”山神扯得云淡风轻,目光正对着阳仪神尊那双弥漫北京雾霾似的白色眼睛。
      阳仪自下觑眼看沈逐流,目光似是打量。这个年轻的山神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胆子够肥。
      沈逐流一双平日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渐渐把自个儿上眼皮撩起来了,显出眼睛上端一道直接蔓延到额颧突的锐利折痕,因此连嘴角的那弧笑意都显得锋利:“这大衡不管如何我都是出不去了。你便当我是正义凛然的傻逼一个,也好过我对我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阳仪最后眄了这个傻逼一眼:“陪你谈谈,算是为你胆色的褒奖。”他边说边有了举动。
      白衣神侧过手腕,屈起食指,掷袖往空中一扣,指节将空中一片墨色敲动,无声震开一片华光。华光渐渐洇开成环,将他二人收拢,那白光又疏忽间一收,沈逐流刚刚手里的火盆“哐”一声砸在了楼梯口,两个人的身影便从拆迁楼里消失。
      这是连南天门口的顺风耳也不得窃听的意思了。
      转眼之间,阳仪与沈逐流二人对坐在一片混沌之中,被无尽无垠的黑暗所覆盖。二人中间摆了一盘棋,不远处旁边竖着一位青铜灯奴,灯奴手间提灯袅袅燃着光。雪依旧细密地下着,灯奴和棋盘上逐渐铺上了一层絮似的雪。
      沈逐流新奇惊奇参半:“这是哪儿?”
      “此为夷希宫,圣人所筑。”阳仪那带冰渣的嗓音这会儿在这诡异的异界里更显得冷飕飕了。
      夷希宫,沈逐流记性好,立马想起虞温妍跟他说过,大衡宫原名夷希宫,意为无形无声——这据点不是比大衡宫那拆迁楼看起来专业太多了吗?但是这个地方跟大衡宫有处一模一样。都冷。“……首领,你下次带我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的火盆一起带来。”
      阳仪摆手,提灯便脱了青铜灯奴的手,青幽幽飘在黑暗中,最后荡到了沈逐流脸前。
      沈逐流接住了灯揣在怀里,暖和了许多。
      “你要与我谈什么。”阳仪看着沈逐流。
      沈逐流面前的棋盘已经是个死局,所以他没忍着自己的多动症,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拨拉棋子:“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阳仪没阻止他的低龄行为,只是道:“我最多只答十个。”
      “五个就够了,”沈逐流坐在石凳上,抬起左脚踩着屁股底下的石凳沿,支起这边的腿撑着胸膛,拿灯的那只手手臂支着膝盖,空着的手转白子玩儿:“第一个问题,打伤金鳞跟打伤赵清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对比沈逐流三教九流作排的举止,阳仪坐姿挺拔,博带长飞,一头白发没有一缕垂在肩头,全长长地在墨汁似的黑暗里荡开。
      “第二个问题,宣元去了妖界镇妖,有没有查出作乱的是什么?”
      “没有。”
      “问题三,虞温妍身为凡胎,是不是踏不上绫罗桥?”
      “是。”
      “择仙录勾名的时候,他们都动身不了。你觉得像不像有人特地引开他们,独独让我去见那个永久旺。”沈逐流用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成功摆出了一只火柴人,他从交领衣襟里掏出手机开闪光灯拍了一张,准备在有信号的地方发朋友圈嘚瑟。
      “是。”阳仪答。他没有回答像,而是回答的是。
      “他到底图个什么呢,这么兴师动众把大衡宫搞得鸡飞狗跳,难道就为了约我出去杀了我?有把赵清砍废的能耐,半路把我偷袭了就成了啊。”沈逐流把这只火柴人扫开,开始摆熊猫。
      “你以为他真不敢杀你?那人简直视大衡威严于无物。”
      沈逐流明显听出了阳仪的不快:“不好对付?”
      “不难,教训他我还绰绰有余。”
      沈逐流看向阳仪的目光顿时肃然起敬,大衡宫排行第一的阳仪跟排行第二的金鳞实力差距还是有一条银河宽这么大的:“所以赵清为什么果断去了地府投靠你呢。”
      阳仪眼皮都没抬:“不然去求助于你?”
      沈逐流道:“可是那赵清去地府,除了让你救她,还有就是让你知晓那人真实身份后再做主意。但是你却没跟在前线奋斗的我说一声,就算不能亲临,哪怕你打个电话也好啊?”这才是沈逐流整个人最为不爽的地方,如果那时候那个说话古怪的王八蛋没出现,他不就真拿着墨绳砍劫云么,现在一想也是够胆大,差点就为一个怀揣阴谋诡计的人挨雷劈;而且就算劫云不计较,可能后脚这个人的刀子就捅上来了。
      阳仪答:“因为我请来了让你死不了的人,你就没必要再知道。”
      沈逐流想起那王八蛋:“你是说说话调子特古怪、长袍子高帽子的那个?”
      “是他。”阳仪颌首。
      “他让我跟大衡说一声十六号去泰山见他一面,我以为这人来历不明,似乎也没在什么名仙录里见过,就没当回事儿。”
      阳仪抬了下眼皮:“我请来救场的人,怎会是什么无名鼠辈。”
      沈逐流顺杆爬:“是,我明白你的内心充满了无声的深沉父爱。”
      因为阳仪的整只眼睛就没有清晰的瞳孔,所以沈逐流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翻了个白眼:“少说废话,你只剩下最后两次机会。”
      沈逐流一惊,把手上的棋子都砸歪了,不过好在他摆的熊猫本来就长的歪瓜裂枣:“那五个问题是什么时候用掉的?”
      “刚刚,”阳仪语气平淡:“你只剩下最后一问。”
      沈逐流明白了,不管阳仪看起来再怎么大发慈悲都是错觉,他终于把手里起棋子放下,放弃抢救那只画风灵魂的熊猫,放下脚坐得正经点,用这最后一次的机会问:“最后一问。为什么要招我入大衡。”
      面对沈逐流好不容易端正的态度,阳仪答得言简意赅:“因为你很可疑。”
      沈逐流拨拉棋子的手一顿,惊奇道:“我可疑?这什么意思。”
      阳仪道:“你的最后一问我已经回答了。”
      沈逐流心塞:“不能买十赠一吗?”
      “能,”阳仪道:“这就是你的第十一次机会。”
      沈逐流眉头皱了:“首领你这话说一半不厚道知道吗——”他没说完,就看见阳仪抬起贵手,心里知道这多半是要赶人了,不由伸出尔康手:“等等,再多给我两分钟——”
      阳仪广袖一挥,沈逐流觉得一道斥力打上了他的额心,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蹿了出去,随之眼里阳仪那道白影子快速缩小。等他彻底看不见阳仪的时候,就有千丝万缕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他的肩,接着沈逐流手中一空,视野变化,他就被那道光华拽回了大衡宫。
      他就站在刚刚他拦下首领的楼梯口,被他甩开的火盆也在这儿燃着。沈逐流干脆在台阶坐下,因为刚刚被推出来还有些头晕目眩,就按了按眉心:“阳仪你个坑爹的。”

      问阳仪说的可疑点在哪儿,沈逐流来历可以排除在外了,他的身家非常清白。九嶷山山神的诞生过程与别的山神没啥差别,就是从山底下爬出来,一样睁眼就懂事儿了。
      九嶷山也是一座老山,但天不时地不利,愣撑到了西周才能把自己的拟人态实体化。湖南开发得早,那个时候九嶷山就有人烟,所以沈逐流的性格多少比较像正常人,没有大衡宫里别的仙那么跟凡人有隔阂。
      他从在山间毫无羞耻心裸丨奔的幼年时代一直回忆到现代,觉得能称得上可疑的倒也不是他本身,而是他手里那把墨绳。那是一位散仙给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代实在太久远,沈逐流实在记不清给他这法器的人长啥样,即使关于他的记忆清晰得历历在目。
      那是个好心温柔的散仙。沈逐流叫他一声阿戏。
      沈逐流对阿戏回忆最多的,就是他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老林里,坐在湿润的草丛间教自己巫卜草药——虽然到最后这些玩意儿沈逐流一点没学进去。那人一直衣襟单薄,不及冠。从草丛中摘出草药时,总有几缕黑发垂在他袖口露出的白皙手腕上。这人身上的气息好像比这座灵山还古老。
      阿戏是在沈逐流出生没多久就把他捡到手的,还为尚在裸丨奔的他披上一件衣服。然后阿戏就沈逐流这个弱小山神守到有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才离开,离开的时候给了他这把法器。
      那个人说:“此物呼为墨绳,直而不争,修而不穷,久而不弊,远而不忘;能正是非,能辨黑白;忧汝难断功过,特与汝。然期以一言,若非济世救俗,此物名不可提,形不可显,不然,祸事将生。”
      他离开的时候平时蹿得跟猴子似的沈逐流还是没忍住哭了,背地里哭的,而且哭得鼻涕横流。虽然那时候沈逐流的痞子习性就初露端锐,但毕竟还是个少年心性。
      而沈逐流之后也再也没有找到过阿戏。
      因为他感恩这个人没继续放任他裸丨奔,就一直乖乖听话,把墨绳这玩意儿藏着,直到这次符合救人条件才让它见见天光。但是事实上还是招灾了。沈逐流真是信了它的邪,就连跟阳仪谈话的时候他也没把墨绳被夺的事情说出来。但如果是阳仪爸爸叫过来的帮手,把墨绳收了倒也可能是他的指示。
      阿戏说:“能正是非,能辨黑白,忧汝难断功过,特与汝。”
      抢走墨绳的傻逼说:“墨绳能断是非,持墨绳者不可是非不分。”
      这些事情估计多多少少都是跟这根黑长直有关,沈逐流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方。因为他的雏鸟情节,那位散仙算是三界唯一一个他放下心去信的人。但疑点确实存在,而且很明显。即使绝口别提是因为财不外露这个道理,但为什么那个散仙要把这种神器甩给一个出生也就一二十年的小山神?除此之外,为什么区区一个散仙手上也能有“是以上帝以为物宗”的神器?最大的疑点是,这么明显的疑点,为什么他过去三千年想也没想?
      沈逐流想着记忆里那个在阿戏走后,抱着狼把脸往毛里埋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山神,连喝酒的心情都没了。

      沈逐流开始怀疑起了人生,夷希宫倒依旧一片安静。只是因为有阳仪在,这里已经积了一层白雪。四周倒依旧是暗无天光的,也只有沈逐流消失的地方有一盏提灯在地上,把雪色照出,片片如刀。
      一位浑身铠甲的将军拎起了那盏提灯,一步一步踏着雪,向坐在棋盘前的阳仪走去。
      阳仪在收拾刚刚被沈逐流折腾的棋子,黑子落一藤盒,白子落一藤盒。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随后逐渐被将军前行的脚步声遮盖过。
      “刚刚有人来过?”
      “是,”阳仪依旧在低头拾棋子:“沈逐流。”
      将军皱了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除了你的名字以外,别的都说了。”阳仪把棋收拾干净,却又一子一子把它落下。这不是沈逐流那样的三岁恶趣味,他只是打算把棋盘恢复成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死局。
      “即便上一次没试探出他什么来,可他依旧可疑,你怎么就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将军语气里很是不满。
      “欲擒先故纵,以退为进。”阳仪倾身将棋子落在天元。
      比起阳仪的云淡风轻,那将军显得很是烦躁:“又是这句屁话!”
      “就是因为你没学得会这句话的一点半点,你才这么大费周章又一无所获。”阳仪语气与平时别无二致:“怎么,让鬼伯将我牵系在地府,然后对我麾下大衡宫人百般欺凌的滋味可畅快?”
      那将军到对他的讥讽不以为然:“如若不然,你会准许我查清沈逐流的底细?分明就是你一句话一个命令的事,非得我费这般功夫!”
      阳仪一直对着棋盘,真实释义了什么叫目中无人:“他才入大衡没几天,打草惊蛇最为忌讳。”
      “你就是这般磨叽,你到底记不记得让他进大衡就是打探他的底细的?”
      “那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大衡宫里的人你最好一个别动。”神尊又捻起一颗棋子
      “所以你连来路不明的沈逐流也要护着了?”
      “我不是说沈逐流,”阳仪的声音较之往常更冷:“既然你记性这么不好,我便提点一二,金鳞和赵清的帐,我还没好好和你算过。”
      那个将军一滞,语气放软:“那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你又不动作,赵清跟金鳞都是上古灵兽,若不打伤——”
      “又能如何?”阳仪指尖的白棋被翻回了掌心。白衣神抬起那双含霜覆雪的眼睛,看着铠甲将军:“你拿金鳞的软处,引她中伏;你还把赵清打得元神受损。若不是赵清聪明,藏到地府求助于我,你是不是准备就这么把她杀了?”
      那位将军有些气短:“你说什么胡话,我与赵清毕竟也有千年的交情,怎么会杀了她?”
      “我信不过你。”阳仪那副雪白的面具朝着将军,看不清悲喜;就连面具里透出来的一双眼睛,也是犹如镶对无瑕白玉;这神尊怎么也不似一个能动的活物:“玖昶作你臣子效忠近六千年,仍旧被你当做饵饲投出去试探沈逐流,最后陨于劫雷。他且可杀,更何况是大衡宫人?”
      将军似乎还有话可辩,却被阳仪打断了:“既然他们投于我麾下,我自然为他们锱铢必较。这账已经欠下,你最好也小心为上。”
      阳仪说完,那副死局也已经复位,他抄过白袖,似不愿多看那位将军一眼,身形便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暗色中,顷刻间不见踪迹。
      只落下那个浑身铠甲的将军呆在这一地雪、一盏灯、一盘棋里。
      将军在茫茫黑夜中把着提灯,半晌一叹。

      ————————————————
      虞温妍趁虞泊睡着后从家里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逐流坐在楼梯口转着酒觞发呆。
      虞温妍走过去,轻声问他:“坐在这儿干嘛,大衡宫不需要守夜。”
      沈逐流笑:“我没,只是在思考人生。”
      虞温妍瞥了他一眼:“那你能不能让一让,挡路了。”
      沈逐流站起身,让了。
      虞温妍擦着他的肩膀走,踩着木梯的吱呀声响到一半,又停下。她侧身问:“对了,你现在还没工作对吧?”
      “是啊,”沈逐流答:“现在还只能睡那儿呢。”他伸手指了指那几个办公桌拼成的临时床。
      虞温妍道:“首领跟我说,你再这么只消耗不产出,会影响他年终的小组组长水平评审,让我提醒你赶紧出去找个工作。这次就在成都边上还好,下次你要跨省做任务的时候,还得我帮你找人开个私人飞机接送吗?”
      沈逐流道:“私人飞机这东西谢出没有吗?”
      虞温妍轻轻缓缓地叹了口气:“谢出家里是有些钱,但哪儿真有那么壕,更别说跟着我们混了之后,他就从自己家族产业里脱身了,还得帮着大衡宫付杂七杂八的费用。”
      沈逐流摸了摸下巴:“我现在之前花的是不是都是谢出的钱?”
      虞温妍道:“不然还有谁?”
      沈逐流敲定手:“怪不得首领那么着急要我自产自销。但说回来,除了赵清去当灵魂工程师、你去抱住亲哥的大腿,别的人呢?在共同致富的道路上可不能只抓紧我一个啊。”
      虞温妍轻哼一声道:“你别贫,大衡宫里除了你,都是有正儿八经工作的,”她这句话说的有点心虚。
      因为玉帝不许他们违反凡人的法律法规,所以动静大的杀手佣兵职业就此无缘,又因为打怪班的做任务得经常请假,寻常公司就不要。金鳞宣元阳仪这三儿也没赵清那个好脾气当人民教师,所以还是得悄悄打擦边球。最后合计下来,宣元摆地摊卖凉面;金鳞专注酒吧钓傻逼金主;阳仪整天戴墨镜,就去捧着算盘当算命的。一伙人兢兢业业攒钱,只求哪一天能超过房价飙升的速度租个铺子开个KTV或者酒吧。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额外岔了一句话:“实在不行,你摆个碗拉二胡都算你对我国GDP有贡献了。”
      沈逐流只好坦白:“其实我连二胡有几根线都不知道。”
      虞温妍又叹一口气:“那你就自己慢慢想办法解决生计问题吧。”
      沈逐流笑了笑,点头称好,然后身子往下一沉准备继续坐着。还没坐稳,又被虞温妍喊住了:“等等,我想起来我哥说最近他缺人手。”
      沈逐流转了个面仰头看她,想起上次他有幸看见的挥汗如雨摩肩接踵的盛况,笑道:“确实挺缺,我都怕你哥哥一个不小心就被高中女生们生吞活剥一点不剩了。”
      “你可以考虑去他那儿工作吧,我哥人那么刻板,肯定不会亏待员工的。”
      沈逐流摸了摸下巴:“可是金鳞不是说你哥有点问题么,你们就这么把我塞那儿?”
      虞温妍奇怪道:“首领不是说了是金鳞搞错了吗?”
      沈逐流心里想着你们真是爸爸说啥就是啥,但面上还是说:“金鳞情商低当着你哥的面说他不正常,首领还能应和她?”
      虞温妍浅淡的眉毛皱了皱眉:“没等首领说什么之前你最好别妄自揣测。”
      沈逐流笑道:“好好好,听你的,就是我之前还是你同学,之后就摇身一变去面聘,你哥不会觉得奇怪么。”
      虞温妍眉头松了,轻轻淡淡道:“没事,面什么聘啊。你就跟我哥说你想帮忙,然后死皮赖脸赖在那儿,赖个两三天,我哥应该就脸皮薄不好意思准备给你开工资了。”
      接着剧情的走向真的就跟着虞温妍说的走了。毕竟比脸皮厚嘛,沈逐流的脸皮绝对属城墙倒拐的那个厚度。
      那天下午,一中经常呆在书店里的那些女学生们惊奇地发现书店里多了常驻客,这个人比虞店长高了小半个头左右,估计身高一米九上下,穿着本校丑陋肥大的校服。但是他身材好,结实硬朗,能把校服穿出休闲运动装的合适感,而且这人帮忙拿书的时候还脸上带笑,长相英挺,搞得本来把虞泊视为真爱的姑娘们小心脏都不由自主被撩拨了几下。
      这个人存在感太强烈,虞泊当然注意到了,开始以为是来书店里找他玩的,没想到他却当起了义务劳工。几个小姑娘悄悄问:“店长欧巴,这是你表弟吗?”
      虞泊只好说:“不是,是我的朋友。”
      后来等围在书店里的人都散了,没等虞泊多问他几句,沈逐流就潇洒地表示回学校上课了。
      这般好几回,虞泊果然没撑住,主动要求给沈逐流开工资。
      “这怎么行,也就是举手之劳。”沈逐流表情阳光开朗地推脱。
      虞泊表情非常认真:“如果不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一来二去,沈逐流就在虞泊的坚持下,顺顺利利地达成了目的,然后事件主要推手兼策划手虞温妍表示申请回报。当沈逐流问她准备要他报答啥的时候,虞温妍苦大仇深地说:“求你变成我的样子替我吃一阵子晚饭吧。”
      按照虞温妍的说法,虞泊不识五味,即使一步一步操作标准规范,但也经常搞出黑暗料理来。比如书上说加三勺虞泊就加三勺,但是毕竟每家每户的勺子规格不一样,出来的味道就完全不一样,而虞泊还没有识味的能力,做出什么诡异的味道他自己都不知道。
      虞温妍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个虞温妍对自己的哥哥爱得深沉,从来没有一点怨言满心欢喜地就开饭,所以虞泊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料理杀伤力简直是战舰级别的。到她这儿,每次吃下去一勺她就恨不得脱离这具躯体魂飞天外——更可怕的是她得像以前那样一脸幸福地说:“谢谢哥哥。”
      沈逐流听了虞温妍的哭诉,他说:“早说,我替你们做晚饭啊。”
      虞温妍眼中出现了清晰的“喜出望外”这一情绪。
      沈逐流表示,他在凡间,学会的就是吃肉喝酒,跟厨子呆久了,做个饭还不容易?
      沈逐流帮他们做几顿饭这件事虞温妍跟虞泊商量了会儿,理由冠冕堂皇,担心哥哥太累啦,沈逐流拿了工资良心不安啦。虞温妍在的那个高中里,高三之前通校生没有晚自习这坑爹玩意儿,足够有时间做做完饭。如果成功,沈逐流能为虞温妍争取小半年苟延残喘的机会。所以虞妹儿真是倾尽一生所学,拿出诸葛亮智斗王朗的气势跟魄力,巧舌如簧,字字珠玑,再撒个娇卖个萌,最后虞泊还是接受了。
      虞温妍松口气,几乎没忍住矜持的形象想给虞泊一个爱的拥抱,接着就听见虞泊踌躇再三后还是忍不住问的话:“你与沈逐流……是在交往吗?”
      虞温妍赶紧否认,轻笑道:“哥,你想多了。”
      虞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总之这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等虞温妍一下课,沈逐流就跟着虞温妍到了他家,觉得这地方装修其不错,而且打扫得非常干净,有模有样的。虞温妍说这是虞泊为了虞温妍读高三特意租的,到虞温妍高三毕业就不住这儿了。
      沈逐流把门关上,看见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虞泊,跟他寒暄几句之后,就跟着进了厨房。
      菜已经买好了放在厨房里,也都被处理干净了,看得出来虞泊这个人做事特别仔细。沈逐流说厨房油烟大,虞家大哥出去等会儿;虞泊表示他想帮点忙,至少可以帮着切下菜;沈逐流就笑着接受了他的帮助,让他把莴苣跟豆腐切成丝备用,自己就绑起围裙开始蒸锅。等油香散开了要放蔡丝的时候,沈逐流看了眼被切好的豆腐丝,发现虽然虞泊的味觉有问题,但是刀工还是非常不错的,就连豆腐都能切得这么好。
      “他是不是练过厨艺还是什么的,这刀工也是不容易。”沈逐流问。
      “我哥刀工真的好,”那时候虞泊已经出了厨房,还剩一个虞温妍冒着油烟味站在一边儿满怀幸福感地看着沈逐流做饭:“他能把一桩白萝卜雕出特别好看的玫瑰,能划进鬼斧神工这个范畴了。”
      沈逐流半信半疑道:“你自己就是鬼斧神工里的神,这话甩得太夸张了。”
      虞温妍温温一笑:“我是事实描述。”
      沈逐流道:“我认识的一个人也会雕花,见过他雕的花,就觉得别人都只是在糟践材料;我先押五块他手底下的花入不了我的法眼。”
      虞温妍毫不介意:“那等会儿你做完饭就把我哥叫过来,让他给你展示一下升华材料是什么样子的。”
      沈逐流点头:“行,这个等会儿再谈,现在你先出去一下,挺挡路。”
      此刻虞温妍全然忘记了身为前辈的尊严,能做饭的就是娘,从善如流地离开了厨房。
      她对沈逐流的尊敬换来了令人欣慰的结局。沈逐流做的饭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味就让人食指大动,一口下去,德芙广告里女主的陶醉表情淋漓尽致的拓在了虞温妍的脸上;沈逐流想嘚瑟,但偏偏有虞泊在,不能嘚瑟得太明显,所以还是默默无声地低头吸溜粥。
      结果一顿饭结束后,洗碗的是虞温妍,也算是为了公平起见。然后另外两个男人就在客厅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话题还是没离开这顿饭。
      “谢谢你,看起来温妍很开心。”虞泊道。
      “哪里,”沈逐流努力地按捺着内心的嘚瑟劲儿:“应该的,哪能让老板的工资白付。”
      虞泊纤长又卷的睫毛扇子似的在沈逐流面前扇动,神情里显出略带遗憾:“可惜我不识五味,错过了你的好手艺。”
      沈逐流笑道:“不方,等你这毛病好了,我再给你单独做一顿。”
      虞泊嘴角极为浅淡的牵了牵,似乎带了笑意,这还是沈逐流第一次见平静淡漠的虞泊露出这个表情来:“谢过好意了。”
      沈逐流看他笑了,又不由自主去撩他:“只是我高中一毕业,可能再跟你见面就难了,虞家大哥,要吃饭你得尽快啊。”
      虞泊似要答什么,虞温妍的声音穿过来了:“哥,劳烦你过来一趟。”
      虞泊说了一句失陪,就朝他妹妹走过去了。
      沈逐流看着,觉得不管虞泊这个人有没有问题,这个哥哥当的真是不错。
      结果虞泊一去就是四五分钟,这时间不长不短,但容易让人无聊,于是沈逐流就开始摸出手机刷微博。等听见厨房那里的人出来了,沈逐流就把手机放下来。这眼一抬,沈逐流就明白虞温妍把他哥叫过去是干啥了。
      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妹子竟然真的把那五块钱赌约记在心里,叫她哥用白萝卜雕了个花。沈逐流远远就看见虞温妍拈着朵白糊糊的东西,然而他自诩眼高于顶,就等着扫一眼之后说一声“哦,不错哦”。
      结果她一走进,沈逐流就知道自己这五块钱守不住了。
      白萝卜雕玫瑰他自己会,但是用白萝卜雕一朵荷花出来是不是就有点超现实魔幻主义了啊?
      而且这朵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荷叶丛丛,花茎相交相缠,就连花蕊也落了出来,即便是白萝卜这么廉价的材料也给显得十分清丽,如若不是白色的纤维还在上面,恐怕真有人以为是石料精雕细琢出来的。
      虞温妍拈着荷花,嘴角竟也显现出一点佛祖的禅意,沈逐流认输,心服口服地许诺下五块钱的欠条。
      虞温妍问:“与你那雕功甚好的故友相比如何?”
      沈逐流输了钱财,然而依旧是笑着的:“伯仲之间。”
      虞温妍终于心满意足,放下荷花转身进了厨房,帮他哥收拾厨房里的狼藉。

      沈逐流再次一个人被落在了客厅里,这次他没有再无聊地拿起手机刷微博,而只是用掌心托着脸,敛下眉眼打量那朵荷花。
      不知是不是进来多事端,导致他心中疑神疑鬼。他想着改天得联系一下金鳞。
      因为那位有无双妙手的人,是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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