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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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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气势凌人的不知名大神带着墨绳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墨绳的主人才能动弹。
峨眉依旧清秀,云雾之间天光万顷,沈逐流回身看了眼原本绫罗桥在的位置,然而那玩意儿早碎得一根丝都不剩,就像永久旺的尸身一样彻底不见。发现绫罗桥碎了之后,他只是转转脖子动动面部肌肉,被定住的恼怒神情恢复成散漫,和没发生这些事情之前的德行一模一样。
沈逐流在被大神定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脑子不是呆呆放空的,他思索着,并隐晦地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墨绳能判是非曲直,即使是日月消弭、天地枯槁,墨绳也不会偏差分毫。既然它不愿护那个永久旺,就是说,那人确实该死。他不会是一个凡人。由名字化作的信里有登仙者的生辰八字跟功德事迹,信被盗,有人不想让大衡宫得知登仙者的身份。既然他不是真正修行得道的凡人,但是名字却被择仙录勾中,又说择仙录是根据灵气择仙,那便唯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本来就身有神籍。
在永久旺这件事情上,他暂时懒得深究。唯一计较的是他的墨绳和未能找到打伤赵清的窃贼,但是既然无计可施,只能暂时放下。
山神现在在意的是他有点饿,于是看向了山外。山里只有云雾,他穿过云雾看向红尘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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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了绫罗桥,为了简洁利落地下山,沈逐流只能认命地翻身从金顶跃下去跳崖。仙体倏忽一坠,落出山界,就散作金光收了,他人又是肉体凡胎模样。破云直下,大风飒飒刮脸,山神一并两指,直臂指地,抵风而行。没过多久,山神整个人都哐一声砸到地上,因为没掌控好时机,并起的中指食指被地挫得差点折了。
沈逐流苦兮兮地吹了吹冒烟的两根手指,一摆手就准备滚回拆迁楼。可他身子转了之后,突然就茫然了。因为他看着这陌生的四周,发现自己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
“虞小姐?”沈逐流赶紧拿着大衡宫给配置的电话给虞温妍打了个电话。
电话不久就被接了,沈逐流还没说出自己的请求,就听见虞温妍的声音:“结束了?”
“结束了。”沈逐流只好回答。
“结束了就回来吃晚饭,谢出请客,说算是给你补一次迎新宴。”
沈逐流先是喜出望外,然后良心发现多问了一句:“赵清怎么样了?”
“赵清已经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可惜那个窃贼我还是没找到。”沈逐流说。
“不用自责,窃贼你自然是找不到的。”
沈逐流本来还想深刻地跟虞温妍反省此次失败:“怎么?”
“赵清就是首领从地府里拖出来扔这儿的。之后首领不在,是去追查打伤她的窃贼,估计那人不是死就是残。”
沈逐流只得感慨阳仪爸爸天威浩荡,然后他干脆开诚布公把另一件事也说了:“其实,没找到窃贼也算了,登仙的人我也没守住。”
虞温妍那边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温温和和的声音说:“有点可惜,但是不用太自责。快回来吃晚饭吧。”
沈逐流嗯一声,然后开始跟她说自己打电话找她的目的:“我发现我身上没钱回不去,峨眉离拆迁楼有两小时车程呢,走得把我走废。能不能顺便让谢出来接我?”
虞温妍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谢出这会儿忙呢。”
沈逐流想了想阳仪面具下冒着冰碴的灰白眼睛,想了想还是算了:“那你哥呢?”
虞温妍那边传来翻书的声响:“你不是帮赵清要了我哥的电话么,自己打给他。”
沈逐流:“我跟他就见过两面。”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得叫这个比我小不知道多少轮的人哥呢。”虞温妍说:“关键是我不能一天之内拜托他两次,这太不自然了。”
……
挂了电话的沈逐流想,妹妹拜托哥哥事情到底有什么好不自然的,哥哥这生物不就是爹妈创造出来给妹妹虐得么。虽然这么想,但虞温妍肯定不会再理他,沈逐流只好掏出虞美人给的那张留有电话的纸,把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按上去。
简短的提示声响过后,电话被接起了。
“你好?”虞泊带着疑问语气的声调响在电话沈逐流耳边。他们这外表迥异的兄妹,唯一有点相似的应该就只有声音。
“诶你好你好,你是虞温妍的哥哥吧,我就是今天麻烦了你的那个人啊,小沈啊。”沈逐流既然接受了虞温妍同学的这个设定,就开始厚颜无耻地装嫩了起来。
“是,我记得。”
沈逐流对着这么客气且冷淡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求助,只好先搞迂回战术:“其实也没啥,只是告知一声我父母没有什么大碍,今天真是谢谢了。”
“不必客气,无碍就好。”
话茬又断了,等着他主动问自己回去了没根本就不可能。沈逐流放弃迂回战术,干脆单刀直入:“虽然已经麻烦过你,但是真的不好意思,我可能还得由你接回去。”他说完,就开始设想虞泊要是问他回去做什么,或者为什么不多陪父母之类的要怎么回答。
结果好在虞泊没有。他只是特别平静、特别好说话地应了一声好。
“你在哪儿?”虞泊问。
沈逐流抬头往周围看了看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峨眉景点的售票口。”
“好的,稍等。”
沈逐流在等虞泊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就蹲在路边等,两支胳膊伸直搭在膝盖上,袖口半挽,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左手上把着与现代十分违和的酒觞。一个身形骁健、衣着风骚的成年男性这么暗搓地蹲在墙角里,时不时抿一口那个造型在当今非常杀马特的酒觞。虽说山神登仙许久,可七情六欲没断,口腹之欲还在。可能是今天闹腾久了,越发地想回去吃晚饭。
因为虞泊的车还没开远,所以赶过去没花多久时间。接人的入眼看见的就是蹲在边上愁云惨淡的一大只。他响了两下鸣笛,蹲在地上的那个听见,立马就把头抬起来了,脸上充满了热诚……看见食物的那种热诚。在旁人看来,这个青年顶着一张英朗硬气的脸,举止却逗得就像哈士奇似的。
沈逐流跟虞泊又客气了几句就爬上了副驾驶座,车里放着不知道是从哪个广播台角落里扒出来的昆曲《牡丹亭》,正到杜丽娘转着秾丽婉转的花腔,即便是透过糟糕的信号传输到耳边,也听得出这出谷黄莺的音色。
还记得许久之前,这出戏刚出,家传护诵,几令《西厢》减价*,沈逐流也曾隐身凡尘,遥遥的在戏台下观望过,就见青衣粉衫袅袅,曲笛三弦错错,一鼓一板都敲得极为别致,恰似江南小桥流水……
如今已经是白驹过隙,百年往已。沈逐流是不愿意接触这些有些年头的东西的,因为凡间本是来去弹指一挥间,若在这里牵系太多,他哪能得了。而短命的虞泊与他相反。赵清说他时时刻刻都在翻那些偏僻奇巧的古籍,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他只是一味不停探寻这片大地的历史,尤其是曾经还充满图腾崇拜和先祖崇拜的混沌世纪。
沈逐流听着《牡丹亭》,心中想到,这家伙不但气质像个老头子,爱好也像。但是不得不说,虞泊这真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是彬彬有礼得僵硬了点,却好歹为了一个自己妹妹的同学——一个陌生人——一天往返跑,而且连原因也没有多问。
沈逐流估计是被这世间虐得有点斯德哥尔摩了,就这么一个举手之劳搞得他唏嘘不已。
到了第十回落幕,第十一回《寻梦》开场的时候,沈逐流忽得发觉,这杜丽娘一句话拐三转的调子,可不是有点像那虞泊么。可能是因为虞泊特地跑回来接他去吃晚饭,沈逐流看他顺眼了不少,随后还主动搭话:“虞先生以前是练过戏曲之类的吗?”
虞泊开车的姿势规矩得少见,两只手把着方向盘,然而还是分心回答他:“未曾。”
“我听你说话的调子挺像的,还以为你是票友呢。”
“不,大概是因为汉语不是我的母语。”
这句话是迄今为止虞泊对沈逐流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说的话越长,那种古怪的感觉就越明显,仿佛就是他词措的尾音字首与别人不一样。若说抽象点,正常人说话都是能写成楷体,那虞泊的调子给人感觉就是只能写成古老的大篆。
沈逐流一听这个回答:“那你的母语是?”
“苗语。”
“你是苗族的?”
“是。”
“噢。”怪不得。沈逐流在心里说道。
他无意间从虞泊这里揭开了虞温妍身份的一角。神若要附体结缘在人身上,得需有一脉亲血相连。苗族原先不就是九黎南迁那支么,看来虞温妍原本是九黎族先祖……想及初见时虞温妍提及黄帝遗臣时虞温妍的反应,想及她一句话能御五岳之威,若她是九黎先祖,蚩尤近亲,那便不足为奇了。
沈逐流心里琢磨着虞温妍,漫不经心地继续跟虞泊搭话;“那你自幼生在苗寨?都说苗寨多出美人,难怪你生得这般别致。”
他心不在焉,说完才记得刹舌头,然而这轻浮的话已经蹦出去了。沈逐流只能厚脸皮一笑,装作打趣他。
好在虞泊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是,十六岁才来成都。”
沈逐流正好顺着这个话题爬:“随父母进城吗?”
“相反,是因为父母去世。”
虞泊说得平平淡淡,沈逐流却有点尴尬。还以为虞泊这种长相标致一看就是人生赢家的,不会有多悲惨的过往。结果山神爬杆爬错了边儿,白瞎几千年攒下的情商。你说凡人的命怎么这么脆,明明天帝把他们当做宝贝护着,结果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走去地府灌孟婆汤。
“十年过去,很久以前的事了。”虞泊似乎察觉沈逐流尴尬,便多说了一句。
“……都过去了。生老病死,各有定数……”沈逐流还是想说点安慰的话,哼两句之后,最后还是算了。
他们一沉默,就只剩杜丽娘婉转却凄楚的音色和着三弦幽幽回荡在这个车里。
快到的时候,沈逐流给虞温妍发了个短信:“我快到了,你可以来接我了。”等虞泊完全把沈逐流送回学校对面,天已经快黑了,因为劫云退去,这边雨也停了。一个女高中生的影子在路边。她还穿着宽大粗糙的校服,脸色有些青白,雨后的风钻进少女的脖颈。神明的魂魄牵系在这个脆弱、单薄的人类□□里,而她却全然不知珍惜这具肉体凡胎,不曾照顾它的冷暖。
“哥。”虞温妍轻声喊道。
虞泊闻声侧身向她,灯影之下显得越发长身玉立:“温妍。”
“哥,”虞温妍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温婉又疏离:“谢谢你送我同学。你不用煮我的晚饭了,我准备等下出去吃。”
虞泊没有反对,他的双目扫过虞温妍单薄的衣着,说:“温妍,你穿得太少了。”
温妍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自己的寒冷一般,解释道:“是有点冷。我没来得及换衣服。”
虞泊点点头,随后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收进腰带里、贴身裹着腰的白衬衫,一瞬间沈逐流那个声色犬马的脑袋里跑过一句话:“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后那件上衣被披在了虞温妍肩上。
虞温妍笑道:“谢谢哥”
虞泊多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等这段客气又疏离的对话结束之后,虞温妍跟沈逐流两个人并肩转身就要离开。沈逐流侧头看见路灯光像一片帘子,从虞泊清隽高挺的鼻梁上滑下,又扫过挑起的眼尾。虞泊察觉到了沈逐流的目光,回以注视:“别过。”
沈逐流笑道:“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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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城乡结合部总是入夜入得早。路上沉寂的只有他俩的脚步声。
而沈逐流还想着他们转身离开后落下的那道身影。宽肩窄腰,脊背挺拔,身形欣长得犹如封存在冰面下的古木,波澜不惊,孑孑独立,落在眼中犹如一道苍劲的墨痕。
按照道理来说,山神三千岁,见过人间多少生生死死。众叛亲离,千金散尽,生老病死,这诸多事宜都是写在生死簿上,哪个路怎么走,不都因由前世因果分得清清楚楚,这轮回永无终结时日。
他生而落地成神,视人间沧海桑田犹如观蜉蝣朝生暮死,对凡人的挣扎又怎么能体会得到一丁半点,但是那道墨痕就划在眼中,暂时难以挥去。
沈逐流思索着,恍然,原来他已然入世,哪由得了曾经冷眼旁观。
瞥了眼一旁裹着虞泊衣服的虞家小妹,沈逐流问她:“你哥跟你差几岁?”
“九岁吧。”虞温妍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那就是在虞泊十六岁,虞温妍七岁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成都。也是那个时候起虞泊一个人把妹妹抚养长大:“在你附体之前,虞温妍跟她哥的关系肯定很好。”
虞温妍牵起嘴角,划开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是的。虞温妍出事的时候,虞泊几乎是倾家荡产地在续她的命。可是他不知道,虞温妍的三魂早就走了,只剩下七魄锁在身体里。”暂住在虞温妍身体里的神明温温和和的声音里沾了点叹息:“可惜我终究不是虞温妍,就算是代替她醒来,也没办法装作与他热络的样子。毕竟虞泊只是个凡人。”
沈逐流说:“多说一些。”
虞温妍转眸:“你对他感兴趣?”
沈逐流无赖地笑着承认了:“是,美色当前嘛……诶诶。”
虞温妍没理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配合地多说了一些与虞泊相关的事情:“我这具身体对他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每次在回忆里都看不清脸。估计那次……真的摔坏了她。只是她的印象里,虞泊原本是一个极为温柔的人,并没有这么冷淡。非要形容,就是与现在的他相比,笑多了七分,话多了三分,是个温和如春风的兄长。”
沈逐流回想了会儿虞泊那个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滤镜的脸,觉得有点想象不出来。
“就是那次事情,我代替他妹妹醒来之后,他就变了。但是对他的妹妹,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虞温妍当初是出了什么事?”
‘虞温妍’听到这个称呼,内心有点微妙:“她跳楼了,原因却记不起来了……”
沈逐流沉默不言。
“他对我很好。往往是无声无息地,也没有多说过什么话。可这依旧令我很无所适从,”虞温妍叹气。
沈逐流点点头:“所以要你拜托他做事跟要你命一样。”
虞温妍不置可否。她反而奇怪:“我以为你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怎么,看见虞泊面皮尚有姿色,心生怜惜了?”
沈逐流一笑:“不知道,心生怜惜是有,可我是直男,真的。”
虞温妍听了,幽幽飘来一句:“哦。”
沈逐流一脸正直。
下雨后地面有水洼,沈逐流跟虞温妍慢吞吞地在入夜后浸满水汽的街道上走,灯光暖黄。
大衡宫那个破拆迁楼又近了。沈逐流甚至看到了谢出那辆造价不菲的土豪车。他跟虞温妍在百步之外就听见接连不断十分嘹亮的:“操!先奶我,快奶我!”
……“什么情况?”沈逐流转头看虞温妍。不是说好了有迎新宴吗?
虞温妍没回答,就是表情从万年不变的矜持淑女变成“这智障又来了”的受不了,而直接往歪点子方向想的山神心下三分狐疑七分猥琐。乳汁play吗,唉其实人妻我还挺喜欢的…期待见到什么山神大人一把推开门,结果在扑面而来的夹雪冷风穿堂而过后,只看见一个身着葛衣满脸胡子的邋遢大汉蹲在一个底下放了个火盆的椅子上对着耳麦大吼大叫。
而胡子大汉正对着的结了霜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白衣服长得像道士的小人儿面对暴击之下奄奄一息,即使最后终于有一个同伴听见了,给小人儿bulingbuling地加了血,可是这朵小奶花还是没能拯救白衣服小人儿。
不一会儿之后,大汉就颓丧地撇下了眉毛。
“大宣,这就是小沈。”就在这时,虞温妍出声,向大汉指了指沈逐流。
沈逐流正忙着搓胳膊,不用说也知道这个鬼温度是怎么来的,肯定是阳仪回来了。他被人一指,迟疑了会儿,还是伸手打了个招呼:“……嗨?”
大汉抬起他凹下去的眉毛,抬眼扫了一眼沈逐流,面上表情完美的从“干老子就这么死了”转化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张嘴豪爽地给了满满的笑脸,让从进大衡宫开始就被高冷前辈摧残的沈逐流感觉到了人世间的温暖:“哎呀,你就是虞妹儿说的弱鸡得不行的新人沈逐流吧,你好啊,你好。”大汉宽厚的手掌啪得拍上沈逐流的肩膀。
虞温妍装作没听见他说的啥似的嗯哼清了两下喉咙。
沈逐流自动忽略了“弱鸡得不行”这个形容词,也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宣元前辈你好啊。”其实见到宣元的时候,沈逐流脑内再次扫过“阳仪没准因为他跟谢出是一个型的而把他收进宫”这个设想,很显然,因为宣元也是谢出这个型的。
“大宣,小谢出呢?他不是说要请小沈吃饭吗。”虞温妍问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小谢在楼上跟首领在金鳞房里呆着呢。”
沈逐流被冻得窝囊,就跑去抱了个燃了三昧真火的火盆,同时在心里实在非常佩服谢出这位凡人,到底是怎样的耐受力才能近距离亲近阳仪爸爸而且还不被冻死的。
虞温妍叹口气:“她还是不肯说吗。”
宣元坐会电脑前:“金鳞这个茅坑臭石头的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面子工程大过天,怎么可能肯把自己怎么伤的给说出来。”
虞温妍看了眼金鳞房间底下逐渐生出的冰棱:“她本来就有伤在身。这千秋雪,也下得太久了。”
“冻不死她的。”
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三个人齐刷刷把脑袋转过去,那个被打得死去活来昏迷不醒的御姐已经懒懒散散地拖着自己五光十色的天衣靠在办公椅上,长发如瀑。
“哇——”沈逐流还是第一次见着赵清的本体:“我还以为你会跟三青鸟这个名字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青色的。”
赵清翻了个白眼,那未免太丑了。
“诶,我下午有十班跟十二班的课,你们帮我请假了吗?”
“请了,请了。”虞温妍说。
沈逐流挑眉:“你对你的工作还是挺重视的嘛,你那些被龙给吓懵逼的学生处理了吗?”
“我跟你一起出去之前就解决了,”赵清嘲讽:“没工作的话,就会变成你这睡办公桌的德性哦。”
沈逐流嗤笑:“爷爷我长得这么挺拔英俊,出去钓个富婆都轻轻松松好吗?”
“你是说,富婆,括弧,瞎,括回来,吗?”
虞温妍抿嘴看着他俩打嘴炮,一言不发。
就是这个时候,空气又是一冷。
而最边沿的黑暗里,隐隐绰绰地显现出一个金色的窈窕影子,张狂的龙角显现出她的身份。大衡宫的人聚齐了,独她遥遥站开,与所有人都隔了道距离。
首领跟谢出出现在楼梯口。三位神明感觉到的寒意,谢出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就错在首领身后一步站着。沈逐流略觑一眼,就见着几道条条缕缕的仙气从谢出腰背上浸出,估摸着是阳仪的手笔。
“哟,人挺齐的。”谢出摸出一根烟,被烟熏糙的嗓门就在楼上喊了:“都活着吧?”
赵清撇嘴:“没死。”
“那走吧,出去吃饭。”
伤患赵清转头看虞温妍:“你这回记得跟你哥说,免得他又跟上次一样,三更半夜地出去找你。”
虞温妍点头:“嗯。跟我哥打过招呼了。”
“那怎么行,”说这句话的不是赵清,而是宣元:“他才二十六岁,你就搁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家?”
“…按照凡人来算他已经成年了,宣元。你偶尔也得去凡间看看。”虞温妍字里行间矜持地彰显着嫌弃。
宣元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胡子,默默闭嘴。
看着与虞泊没有半点相似的温妍,沈逐流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是一道墨痕般的影子,随之在他车上听见的杜丽娘隐隐约约的唱词响在耳边:“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唉,这回饭局是请我的吧?”沈逐流出声了。
“是啊。”谢出刚刚手里的那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估计是被那谁碾成了末。
“那我想要来个朋友,添张嘴。”沈逐流笑笑。
“来来来,人多酒局开得大!”谢出格外大方。
“行啊。”沈逐流说。
沈逐流知道自己打算请谁过来。
他记得那道欣长得犹如冰封湖面下的,枯木一般的身影。
茕茕孑立,波澜不惊。
注:家传护诵,几令《西厢》减价,语出明朝沈德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