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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绳 风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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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休住。
空气变得潮湿。居住区未合上的玻璃窗户被狠狠拍向墙壁,发出零落的声响,这声响莫名使人发怵心惊。学生们举起伞,或用校服遮盖住头顶。
沈逐流遥遥从涌动的人群间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那个身影头顶是一柄普通蓝白格的伞。而他似乎也正朝着这边看来——沈逐流脑袋里不由飞过一个弹幕:一米九和一米八的俩人面基起来就是方便。
“那个是不是你哥。”沈逐流指了指一米八的方向。
正在垫脚四处张望的矮个儿虞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是他。你过去吧,我不送了。”
“成。”沈逐流抬腿就走,一脚下去,水洼里的积雨被他踏碎,溅起几滴浊水。
他能这么轻松认出来,除了身高优势,还有就是虞泊的长相给他这个直男留下了一些印象。但是面对这么一个长得标致的哥,虞温妍却不屑一顾,她对即将搭载沈逐流一程的人是这么个评价——“拥有好皮囊的最无趣的人,一丝不苟得几近装逼。”
“你好。”虞泊颌首示意。
的确是很一丝不苟啊。沈逐流也客气道:“你好,那就劳烦你了。”
面对这种身上自带话题终结者气场的人,沈逐流一点不觉得这时候保持沉默有何难堪。车子就在这样理所当然的沉默中开了半晌。可能是因为下雨天车辆缓行,车子在立交下堵了一串长龙,汽车尾气排放的嗡嗡声几乎要盖过雨声。
就在沈逐流无聊到开始数车窗上滑落的水痕时,对方开口了:“温妍……她在上课期间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载你一程。”。
沈逐流活了这么久阅读能力几乎满分,他一下子听出来这句话里虞泊身为哥哥的困惑——突然接到了妹妹的电话,而且时间还是在上课期间。电话内容是要求他帮忙载一个从未提及的人去峨眉山。
山神一瞬间忧愁极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现在赶着去帮人过天劫,而他要打的又没钱吧。
沈逐流沉着冷静地思索着怎么找个借口圆过去,随后脑内灵光一闪韩剧女主角清纯可爱的小脸从脑子里跳出来。他花点时间酝酿情绪,将声调压低,甚至让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仿佛压抑着深深地痛苦:“我父母跟别的亲戚……去峨眉旅游了。”
如果虞温妍在这儿肯定会忧伤于打怪班又招了个逗逼进来。
沈逐流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缓缓地把话说下去:“之后亲戚给我的老师打了电话,他们说我的父母……他们出车祸了。”
所以虞泊妹妹可以在课堂上打电话呢。这个时候刚好放学人流量多,虞家哥哥就在附近,开车送着急的同学去医院,简直合情合理有依有据。
虞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沈逐流故作坚强强颜欢笑:“没什么,我相信他们福大命大。”
“那么他们在哪个医院进行救治?”
“……我问问。”
虞温妍坐在她哥书店里,甩了偷窥法宝玄明镜,接过手机:“你等等。”打开电脑,登□□,给一个备注是“小衡宫“的群发消息:
虞妹的人类 2015/3/6 14:31:29
谁能在峨眉附近某个医院找人在医院门口扮演一下沈逐流他亲戚,不要幻觉,急,在线等。
大衡宫除了首领外最帅的男仙 2015/3/6 14:31:33
我还在妖界你懂得,赵清怎么样了?
虞妹的人类 2015/3/6 14:31:34
兽医说死不了,叫我们别担心。
@全体成员
哥合法持【木仓】2015/3/6 14:31:39
没空。
你荣华富贵在我2015/3/6 14:31:39
没车。
灰帽子2015/3/6 14:31:40
吩咐人去办了。
虞妹的人类 2015/3/6 14:32:01
……你原来在啊……那我刚刚叫人送沈逐流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现在我不但得叫上虞泊,还得帮沈逐流圆谎。
灰帽子2015/7/6 14:32:02
为了看乐子。
虞温妍无言以对之下把灰帽子的群名片改成“霸道总裁”泄气。
几句话的事,开头还算平易近人的沉默现在变得万分沉重,好在他们不久就到了医院。
沈逐流打开车门,思索着该去找找赵清架起来的绫罗桥架在哪儿,结果下车一看,不得不赞叹一句虞温妍办事真是滴水不漏,那座绫罗桥现在被挪到了医院门口。
除了仙跟登仙者,没人看得见这座桥。所以桥边上有个傻逼伸手去摸桥,摸了又撒手,摸了又撒手的情况是很诡异的,惹得过路病人都用惊疑的表情偷偷瞥一眼。沈逐流估摸着,那个摸着桥一脸战战兢兢恐高症病患的,应该就是那个“永久旺”。
沈逐流跟虞泊道谢,接着装作没看见那个像从神经科放出来的永久旺,径自走向了虞温妍安排好接应他的亲戚。
“舅妈!我爸妈没事吧?”沈逐流演技满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小擦伤,是我太急了,诶,这位是……?”群众演员A迟疑地看了看虞泊。
“这是我同学的哥哥,就是他帮忙送我过来。”
虞泊颌首:“您好。”
群众演员A显然招架不住:“哎呀客气什么,我都还没替小流谢谢你……你同学的哥哥怎么长这么俊!”后一句话是朝着沈逐流说的。
沈逐流接着话:“行行行,舅妈,我爸妈到底在哪个病房?”
群众演员A:“走呀,”头又恋恋不舍得转向虞泊:“回来我再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
群众演员A抓住沈逐流就往里走,虞泊在后面问了句:“要我载你回程么?”
沈逐流扭着脖子:“不用了,谢谢啊!”
走进医院里,沈逐流脖子扭回来,群众演员A手也松了,这位大婶依旧神采飞扬:“没事儿我就先走了,免得碍您的事。”
“成,麻烦了。“
沈逐流一进医院,找了个没摄像头没人的地方,隐了身,再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走出医院的入廊,向那个摸桥的人靠近。
“你叫永久旺?”
摸桥的人头一转,分明是个小年轻,胡子都还只有青胡茬,他转头看了沈逐流,诚惶诚恐:“是……是,我是永久旺,”开口是特别淳朴的乡音。他上下扫了眼沈逐流:“您就是要帮我的那位大仙?”
沈逐流一脸高深莫测:“嗯。”这小子这个年龄居然就凑够了功德,那得是像唐三藏那样前十世都不杀生老老实实当雷锋。
永久旺一脸感激:“诶,谢谢您啊!”
“不用谢,应该的。”
“那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桥怎么上去,这么细,没我一只脚宽啊。”
四周的人开始更加警惕,这疯子开始自说自话了。
“先别说上桥,你太显眼了。”沈逐流说:“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隐个形体。”
准备好了,他俩开始走那个绫罗桥,沈逐流先做示范。
雪白的绫罗上有许多泛着金光的法文,自绫罗上展开,一脚踏上桥,法文就凝聚在鞋底,轻轻拖着,不至使人掉下。
但是永久旺依旧哭喊着抱住桥根不想往上走,沈逐流一开始端着高人模样说天无绝人之路苍天有眼行善者终有善果不要害怕,最后沈逐流没耐心了拽着这个傻叉就往上走。
永久旺吓得鸟都要飞了,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一个劲儿往下面掉,地上的人还以为是下雨了怎么着。但是被拖着走一会儿之后,这傻叉终于敢睁开眼了,看了眼四周:“真的不会掉下去诶!”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沈逐流手一甩:“自个儿走。”
永久旺哆嗦着扶着腿,一脚踏上去,那道道金色的法文一起流向他,凝聚在他的脚底,而他一抬脚,那些法文又翻涌似水波痕散开。
沈逐流就觉得这个桥漂亮,该给设计师加鸡腿,果然永久旺也惊呆了,走两步之后,恐高症瞬间治好,蹦跶得特别欢快。
“现在听得清楚我说的话吗?”沈逐流问。
“能!您问!”永久旺欢快得几乎要扭起秧歌。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仙家,而且必须是特别厉害的那种,至少得是龙九子那种水准。”
“没有啊,要遇到了我供起来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得罪他?”
沈逐流一想,估计也是这个回答。
说话之间,他们周遭渐渐泛起云雾,峨眉山的巍峨山体隐隐藏在云雾中。
“你这么二,没准什么时候得罪了也说不定。”
“可我真的没遇到过,我遇到神仙的雕像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就像对您这样!”
“……哦,好恭敬哦。”沈逐流觉得永久旺刚刚吓得死去活来挺好的,跟他说会儿话心就好累。
“不过说起来,您的头发是真剪了吗还是变这么短的?”
“变的。”沈逐流回复得极其随意。
“那我头发这么短,登仙了不是很奇怪吗?会不会被仙女嘲笑啊。”对方端着一张淳朴好奇的王宝强脸,还略带羞赧。
“不会。”
“诶嘿嘿,真的啊?”
“真的——你怎么比理发师还烦,闭嘴好好走路。”
峨眉的山体愈来愈靠近,乃至使人甚至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森然,抬头一看山巅,黑云全涌在一处。
永久旺瘪了瘪嘴,闷声走了一会儿,过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又问:“天雷打下来我会不会死啊。”
沈逐流决定高冷到底:“肯定会,而且灰飞烟灭。”
“那我师父的养老怎么办,现在社会人口老龄化,他要是抢不到床位……”永久旺一脸担忧。
沈逐流很怀疑他师父的教育方式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心你师父不如先担心自己。”
“没事,我师父说我死了之后肯定不会下地狱,会再轮回的。”
“天雷打下来,魂魄都没了你拿什么轮回?”
“啊?”永久旺大惊失色。
沈逐流嗤笑:“吓你的,有本山神在,天雷打不着你。”沈逐流在这个愚蠢的人类身上,终于找回了一进大衡宫就扔飞的傲气。
桥很快就走到了头,就连着山巅,因为下雨,没什么游客。
“要是天劫打雷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永久旺特别担忧。
“不会,峨眉山是灵山,它有山界,界内界外不一样。愚蠢的人类就只能看得见界外的东西。”
“你骂人骂得这么溜,你不是人神?”愚蠢的人类永久旺不服气。
“呵,本山神一生下来就有神籍好吗。”沈逐流表情跟语言都表达了他对愚蠢的人类的嗤之以鼻,他往旁边一战,站到山顶,:“这里是最后一步了,好好睁大你的人眼,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永久旺真的乖乖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踏出了绫罗桥。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一瞬间恢弘泛着黑气的云海猛得劈进他的眼睛,往下一看,山界内的峨眉山清秀得四处萦光,这光与浓浓的劫云相映相生。山四周风云涌动,没有山界外的人工笔墨,它就是中国画中仙山该有的模样。人站在此处,只生得出浩浩乎如凭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孤独之感。
无雨,只有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黑云。
而刚刚引领着他的那位山神,吴带当风,长发四散。山神眼中的傲气胜得过天下苍生,却又眼底空无一物。这不该只是个山神,这便是最骁勇坚毅的武神该有的模样。
“吓呆了?”山神在他耳边打个响指:“回魂回魂。”
永久旺晃过神来:“啊……嗯。有点被吓到。”
“跟你说了别怕,有我在呢。”沈逐流手心凭空翻出一条黑绳,这条黑绳极直,被他握在手中,两端却不下垂,便直直地通向远方:“给你看一下我的小伙伴,我叫它黑长直。”
永久旺呆了呆:“它怎么像根钢针……或者染色变细的金箍棒。”
“不,它就是根绳,只是有个专门洋气的名字,叫墨绳。”
绳之为度也,直而不争,修而不穷,久而不弊,远而不忘;与天合德,与神合明;所欲则得,所恶则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厥德孔密,广大以容。是以上帝以为物宗。
“啥?“永久旺呆了呆。
“不过你只要记住它叫黑长直就可以了,生动形象。这是一个很吊的法器,所以你能别打哆嗦了吗,简直是不给我面子。”
“对不起。”永久旺把头埋下去,愧疚极了。
山神提绳扬指劫云:“抬头。它快来了。”
劫云深处,开始密密麻麻闪现金光,天际隐隐有了轰鸣声。
永久旺哆嗦得更厉害了:“大人,你一定要罩我。”
“我会的。“沈逐流一掷长袖,绳子挥开了层层浓云,揭起灰霾一般的黑烟:“你也别太害怕,为善者若不得善终,天理不容。”
话音刚落,一道长雷急急击下,携着万钧力道破风而来,犹如紫金蛇蹿,张口猛扑。沈逐流抓住了永久旺的后领,猛一转身,瞳孔急缩,扬绳欲截下天雷,天雷却径自越过了黑绳,携猎猎风声疾速击中永久旺。永久旺惨叫不止:“大人!”
永久旺魂魄被击出,一具□□已经灰飞烟灭,
?!沈逐流带着魂魄纵身一跃,不可置信。
刚刚墨绳分明斩下了天雷!
蹿向空中到一半,沈逐流手腕一紧,整个人被狠狠摔向地面,禁飞令冒着金光捆缚着山神。而又一道天劫来下,眼看躲不过。山神牙一咬,翻身护住魂魄。但那天雷直接穿过他的仙体,再次朝永久旺劈去!
七魄有一半被灼成焦黑,沈逐流怀中凄厉的鬼哭与雷声一并山呼海啸——
“你说为善者终得善果——!”
雷声大作。
“我有何错——!”
沈逐流掐指作诀,手诀自眉心一划,又并指向上一引,直指黑绳。黑绳乍宽,如一条奔流大河般吞过劫云,向侧一翻,绳窄如刀面,他竟想用黑绳斩开劫云!
“莫落得同他一个下场。”绳刃猝然停下,魂魄也自他怀中被击出。一个声音落在他身后出现。这声音听不真切,飘渺似大风揭来。
沈逐流腕处一凉,抬眼看,是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又一道天雷打下,鬼魂哭得更为凄厉,沈逐流用力一挣,却再动弹不得。似乎整个胳膊都被焊进了铜块里。
他气急怒喝:“滚!”
那人又开口,行腔吐字极怪,滞涩顿挫,像应和着梆子声,调子曲曲折折:“墨绳能断是非,持墨绳者不可是非不分。”
三道天雷疾下,电光火石间白光大绽,魂魄的哭号已不似人声,一声胜一声凄厉。
魂魄死死瞪向沈逐流,口中涌动着黑气:“你怎可——”话到此处,却突然似被掐住了嗓子,猛一顿,顷刻间白光淹没云层。
白光消散后,他也灰飞烟灭。
而沈逐流的手腕一直被突然出现的人死死扣住。
沈逐流看着那个登仙者消失后的虚无一片,半晌过后,突然冷笑:“是?非?老子来教你懂是非。你无缘无故抢走信打伤了赵清,这算不算是非不分;”他提高了声音:“你让为善者魂飞魄散,这还不算是非不分?!”
沈逐流身身后人缓缓道:“赵清一事,实在非我所为。”
沈逐流感觉到手上凉意不再,立刻翻腕持绳奋力一斩,回身却发现墨绳早已不见,掌心握空。墨绳在那个背对着他的王八蛋手上。
那王八蛋还开口说了:“墨绳由我暂持。”
沈逐流身子向前一挣,发现这回是浑身上下都动不了。山神恼气得灵台都在晃,却发现嘴还能张,于是压下火气道:“这东西本来不是我的,要拿你随便拿。你只要告诉我,打伤赵清的不是你,那是谁?”
那人没回话,只是拖着迤逦衣尾,踏云朝天外走去。每近劫云一步,劫云就散去一分。顷刻间,压城黑云了无踪影。仙影不见,尚留一句话在云层中回荡:“有话望上仙告之大衡。既望,岱宗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