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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笔画 ...

  •   赵清消失了——从凡人的眼里来看。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地上,城市被包裹在雨雾之中,街道都沾上了一股水气。沈逐流站在街道的一个路灯下面,靠着路灯,看着某个方向。雨水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身上。
      “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黑云压城城欲摧……”沈逐流看了眼天际,开始吟诗。
      路过的人只看见一个看起看很不好惹的男人还留在那儿。而那个容貌秀丽的女伴什么时候消失的,什么时候出现的,无人知晓。
      “……甲光向日金鳞开。”
      —————————
      那个挂着红灯笼的幽深巷子里,有个身着金衣的窈窕女子推开了大衡宫的门。返魂香的香气一瞬间从腐朽的木隙间涌出来。
      门内高中生制服的女性抬头看了眼浑身泛金的来者:“金麟?”
      金鳞倚靠着门边,额际张狂的龙角抵着门面,闔上眼。返魂香的香气里还混杂着血腥味。
      “唉呀……”虞温妍吃惊地看着她:“你竟然受伤了……”
      金鳞张开了眼,金色的眸子泛着冷光。龙息挟杂着警告。
      虞温妍收敛了惊讶,轻描淡写:“无意冒犯。”
      金麟没回应,而是直起了身体,反手合上木扉,朝着大衡宫里内走去。她每走一步,就落下几滴如同灿如金珠的血痕。她的声音与赵清的清脆、虞温妍的温婉全然不同,凌厉自带着一番威严:“今后与你无干的事情,就休要多嘴。”
      虞温妍嘴角一牵,对她的话不以为意。这龙这么大年纪了中二病怎么还没好。
      金麟走过虞温妍办公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扫过一本厚实老旧的册子,但还没触及,书面便放出金光斥开她的手。那册子正是《择仙录》。金麟看着《择仙录》,若有所思。
      “勾了新名字?”
      “一柱香时间前。”
      “竟然还有人想登仙?”
      虞温妍用笔端敲了敲旁边被她筛下的如山高的升仙申请书。
      “可怜。世人只知神仙好,”金麟突然笑了,嘴角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靥:“却不知这世间神佛,终得烟消云散。”
      说完,那道金色的影子在苍青色火焰无法烧灼的昏暗中隐去。
      虞温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看她。直至金麟消失在昏暗的尽头,她才拾起一绢长轴,掷向空中。那卷长轴缓缓在空中展开,卷中字迹晦暝变化。
      —————————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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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看不见,但是沈逐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赵清身遭生出绫罗万丈,丈丈似急湍飞逝,每长出一丈就有一个大字自纸上飞出。字一离绢,像被大印盖在空中,“砰”然作响。
      雨声之间,似乎有个枯哑老朽的声音在绫罗上高喊着——
      “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雨脚渐急。
      不久,绫罗长至接天,搭作一道长桥,通及劫云。在这昏天黑地之间,从地上仰头顺着白色绫罗向上望去,它似一束穿破天地的长剑,看不见它的尽头,无尽无垠。
      而不知何时,赵清手中多了一支大椽,凝风成墨,一笔长下。
      她的手像是被什么牵着,僵硬地一笔一划勾勒,最后在空中挥洒出三个大字。
      沈逐流隐隐知道她正在书写一个名字。他知晓那个名字蕴含着某种复杂又庞大的信息,几乎笼络了名字主人的功德与前世今生。
      即便是沈逐流,此时在看三个字时都带着一份慎重。
      这三个字,便是一道门。外面是花红柳绿的凡尘,门内,便是神明也难以知晓的天机。不管百般轮回,山回路转,这位即将羽化登仙的人的一切,就在里面。
      他顺着笔画描摹,透过雨,清晰地将名字读了出来——
      “永久旺”
      这么霸气的阵仗,最后牵出来的名字,叫永久旺。
      ……虞温妍真的没有勾错名字吗?一个诚心要寻求长生心无旁骛的人叫这么个名字?
      在沈逐流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神名时,那些字的墨色离奇诡变,陡然更深,随之便有千钧重。不过刹那间,它猛然下坠!
      赵清笔还未收,身一转,细长的兽瞳猛缩,她尖声怒喝:“谁!”
      山神挣袖朝前一抓,手指曲张如利爪,隔空欲控住墨字,却不料它却破了罡风,又压碎青鸟掷来的长羽,落尽地里,再看不见。
      沈逐流看见赵清的凤羽皆出,身形不再似人形,且因震怒她甚至竖起了颈羽。
      这个名字被窃了!
      刚刚那些字消失的瞬间,沈逐流似乎看见了快速掠过的一道灰影。但是那速度实在太快,快得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个人形。
      山神前行俩步,用手摩挲在刚刚墨字消失的砖面。他没看见他脑袋顶上的路过行人对他诡异行止生出警惕的眼神,只是仔细摸索着那处砖面。可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跑得挺利索。”
      而山神再回过头,却看不见三青鸟。
      这次不仅是在凡人眼中,就连沈逐流也看不见她的踪迹。
      —————————
      酆都城。
      皎皎空中孤月轮。月华散下,流光溢彩。
      有仙人广袖翩跹,独坐在屋顶一角。他从衣襟上拈下月华,掌心一握一张,月华倏忽落成碎银纷纷。
      仙人身后蹲下了个人,那人嘴里咬根没点着的烟,眉骨一道疤,看着像个亡命之徒。人往他掌心看了看,笑了:“得,使法术用月光变财,我得找玉帝老儿参你一折。”
      “酆都城无月,天上的假月本就是一堆碎银。”阳仪神没看他。
      谢出抓过阳仪掌心的那层碎银,掂了掂:“那走的时候,咱们把这个月亮也抱走。”
      他说着,不慎将碎银掂下,掂下的碎银碎成粉末散落,谢出心疼得唉唉叫了两声,赶紧抬另一只手接住。这时,一只墨蝶飞了过来,停在了他的手心。
      谢出立马眼疾手快捏住墨蝶翅膀,把它举到阳仪面前:“哪儿来的蝴蝶。”
      阳仪面具后面的脸看不清神情:“这是一个名字。”
      “……这不是一只蝴蝶吗?”
      阳仪伸出修长惨白的手指,挑过本在谢出掌心的墨蝶。那墨蝶一落在他指节上,瞬间被凝冻成冰:“视察万物,不可浮流于表。”
      谢出看着那个形状好高大上的“名字”,觉得它真可怜,肯定被冻得很爽。
      阳仪手一挥,蝴蝶又再度展翅,飞往别处。
      “欸,我还没摸个清楚它哪儿像名字,你就让它——”谢出话说一半,突然噤声。
      不是因为阳仪嫌他吵,而是有了第三个人出现在这飞檐一角。
      阳仪转过他那双虹色极淡的眼睛,看向来者。
      那个人相貌奇丑,黑脸焦发,牛眼塌鼻,油黄的牙齿从宽大的嘴里翻出来。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虽丑,可偏偏他的态度又极为恭敬。双手交叠合在身前,微微弓着腰,几乎跟谢出的那些小弟一个德行:“叨扰大人。我只是前来汇报一件事。”
      “什么事。”谢出开口。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秒变画风,逼格直接高起来,浑身都是沈逐流误会的那种沉稳又霸道的气场。但其实谢出现在非常不爽。跟人谈话,突然有个丑鬼悄无声息冒出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这怎么都膈应。
      那个丑鬼不知道谢出心里想什么,毕恭毕敬地开口,腰又往下弯了点:“酆都城门外,赵清大人,受伤昏倒在那里。”
      —————————
      人间。
      他还在找寻赵清的去向,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拷问过,结果一无所获。
      看见她消失的时候沈逐流觉得有某种不详的Flag立到了天上——那人能够在他俩同时盯着的情况下把名字抢走,这得是什么手速,而且走的时候一根毛都没落下,这是什么神操作。
      而赵清想都没想就追上去了。
      沈逐流操着一颗焦躁的心,蹲着身转头看见一丛丁香开在路边,带着愁气。
      ——这个处境恰好应了那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赵清——三青鸟,利爪能踏六合,翅展可揽八荒。传信之时,世间无她不能及之地,无论蓬莱阆苑,还是阴曹地府。那个名字正是虞温妍交递给她的一封信。何处有信,她就能到何处。
      但沈逐流不能。他此时几乎无事可为,但还好金麟没找着,禁飞令没长回去。他还能前往大衡宫,去找虞温妍。
      山神起身,放弃恐吓这周遭的神怪,叹口气。
      带着心绪沉浮,沈逐流眨眼回到了大衡宫阴冷破旧的巷子内。他推开那道门,一踏进宫内,突然觉得身子一沉——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山神回忆起什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手腕,聚气一凝,一道长长的金光锁链逐渐显现出来,锁链连着手腕一直通到地面,将他囚禁在地面上。
      他的心情可以简单用吃翔形容。就连虞温妍那句“你回来了”都没理睬。
      禁飞令怎么又长起来了?
      赵清说任务结了禁飞令才会长,而她说任务是什么来着……
      沈逐流余光瞥见滚落在地,似金色珠子般的血迹。
      金麟,是找到金麟。
      “金麟是不是回来了?”
      “是。”虞温妍看着作业点点头。
      沈逐流特想把金麟再赶出去:“……你能再把禁飞令解开一次吗?”
      “在没文书申请的情况下不能。怎么?你有急事?”虞温妍头还是没抬。
      沈逐流看着她黑漆漆的后脑勺恨不得跟她按下去:“急事。赵清那傻叉一个人跑去追贼,之后人不见了。”
      虞温妍看起来有些吃惊,终于从作业里抬起脑袋:“等等……追什么贼?”
      “一个偷名字的贼。”
      虞温妍把笔放下了:“偷走了?”
      沈逐流用一个阴沉的表情回复她这个问题。
      “哦……”虞温妍沉吟片刻,又把笔抓起来了,特别乐观:“她既然去追那肯定就没问题了。毕竟她好歹是凶禽。”她好像说服不了自己,又轻轻接了一句:“但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劫确实还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虞温妍说别担心,还表现得不以为意。可沈逐流脑子里就是有条线绷着。他干脆把她的作业抽走了,撑着桌子矮下身,直接盯住虞温妍:“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要劫名字。”
      虞温妍吓了一跳,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作业,然后才看沈逐流:“这个说起来就有点长。”
      “说吧我听着。”沈逐流抱臂坐到了别人办公桌上。
      虞温妍感慨才几天这人怎么都敢凶前辈了:“人可登仙有二者,一是修行得道能攀阊阖,二是积善成德准入阆苑。”
      “新鲜,居然还有第二种。”
      “后者少见,”两句话下去,虞温妍心里不抱怨了,开启了初见的教导模式,语调不急不缓,循循然善诱人:“赵清写名字的时候,是否有绫罗通天?”
      沈逐流回答:“是。”
      “那是给这类登仙者走的路。别说是挨雷劫,他们连上天都不行。毕竟他们只是平凡人。”
      “所以他们登仙这事也归大衡宫管,让他们过劫。”
      “对的。但是如果没有名字,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那这个任务就不能接、禁飞令不能斩。劫走名字的人,大概是这个人有仇,等着他被劈死。”
      沈逐流听着,眉头不知不觉拧起来。
      不不哪儿不对。虽然说登仙申请是虞温妍批的,但是改下去得《择仙录》承认,才能勾名。这种做好事儿做成仙人的,都平平凡凡,家长里短都得罪不了这级别的仇家。
      沈逐流张了嘴,刚准备跟虞温妍说,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俩齐刷刷看了过去。
      门缝里有青色的影子。
      虞温妍笑笑:“你看,我就说没事。”说着跳下椅子朝门走。
      这人得瑟的。沈逐流瞥了一眼虞温妍去开门的身影,转身把作业给她放回桌子上。果然心有七窍就是比人累点儿啊,赵清那怪物没几个神能收拾她,担心个什么呢。
      “赵清?!”他头一低,就听见门那边虞温妍惊叫。
      沈逐流立马转头一看。门那边,赵清倒在虞温妍的怀里,遥遥看得见她白净的脸上挂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
      虞温妍反应快,她拨开她被血凝结在脸上的发丝,手中法光一绽,贴附到伤口附近。伤口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片刻后又立马裂开。
      不单是脸上的伤,赵清背上的青衣被鲜血染成绀红。虞温妍覆手一碰,满手黏着,已差不多快凝结。她伸过手,举到眼前,那上面有细碎银沫。
      虞温妍这才有些慌了,她的手甚至有些发颤:“是酆都城,她去过酆都城。她去那里干什么,”她停顿一会儿,眼里有难以言说的忧虑:“她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大衡宫的仙人嫌少这般狼狈。赵清已是伤及元神,外伤只是表层,内里已经伤透。
      虞温妍眼前晃过一道影子,她抬头,沈逐流走了过去。
      她扬起头,下意识喝止:“就连禁飞令都不能斩开,你要做什么?”
      沈逐流的表情看不清,但听起来还是平平静静地:“我去找那个贼,顺便救那个人。”
      “赵清都伤成这样,凭你过去就是——”
      沈逐流把手放在了虞温妍肩上:“送死。但现在除了我没人可去。”
      虞温妍一愣。
      沈逐流松开手:“金麟受伤,你也不行。你魂魄连接着凡人肉身,稍有不慎就会离体。”
      虞温妍默不吭声。
      沈逐流接着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了一个好姑娘,我过意不去。你难道不生气?”
      虞温妍直起的身体缓缓地坐了回去。她低头抹了抹赵清身上的血,轻轻道:“好。”
      沈逐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嗯。”
      ”好。”虞温妍说:“我想办法把渡劫地点更改到四周,然后我找人送你。”
      —————————
      书店。书店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虞泊指腹嵌进一张锋利的书页,他的指节平稳、缓慢地带着它揭过。当书页落下,整本书都开始躁动不安,犹如被风掀扯,在虞泊掌间急速翻动,似车轴辗转不歇。
      书页突然停在一页。
      卷上苍劲冷锐的八个墨字被朱红改色。
      “天地晦暝,风霾昼塞*”
      虞泊指腹拂过这八个字,之后便合上书,抬头恰好看见一只黑色蝴蝶飞来。
      他抬起手,准许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尖。蝴蝶一停歇,就抽丝剥茧般地牵出道道墨痕,又在空中渐渐腾挪,拼凑着三个字——“永久旺”。但当虞泊目光触及这三个字,那笔画似畏惧什么一样,微微发颤,最终又打碎,拼凑成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玖昶。
      “玖昶。”他低声念道。
      随着话音落下,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一般,刚刚那两个字又伸出千丝万缕的金边,缓缓在空中编织汇聚,接着泛着光芒的字迹开始刻下。
      ——玖昶,黄帝遗臣。
      再无其他。
      黄帝遗臣……

      虞泊的电话响了。接了电话,里面是他妹妹的声音:“哥?”
      “是我。”
      ”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透过电话,虞温妍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乞求。
      “具体什么事?”
      “请你帮我送个朋友,去峨眉。”
      不知何时起,天开始变阴,隐隐有黑云凝聚。
      虞泊看着天空,停顿少顷,之后回答:“好。”
      —————————
      挂了电话,虞温妍往外一看。
      天地晦冥。
      ——————————————————
      注:“天地晦冥,风霾昼塞*”,选自奇零草序。
      注:“神鬼神帝……长于上古而不为老”,选自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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