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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帝 一中有个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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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有个高一的孩子走了,说是猝死,这几天状态都还挺好,今天突然在课桌上倒下。同学背她去保健室,保健室老师发现人已经没了。
这个消息在学校里传得风风雨雨。
赵清也不再在书店里出现。她看见沈逐流就想起那女孩儿的命也算是被她送了一半。
虞温妍跟赵清一起倚在走廊的栏杆上,问她:“心塞不心塞?”
“我没什么啊,就是有点担心沈逐流。我倒是第一次碰见这么重视凡人性命的神仙,”赵清撩了撩自己新烫的蓬松大卷发,神色复杂:“不知道是他异类,还是这漫天神佛都……”
虞温妍接口道:“他不会怎么样。上次叫他渡劫把人渡死了,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计较着吃的,”说到一半虞温妍又笑了:“他不会太为难自己——不然行走世间三千年,回回都计较,还不得迟早被逼成神经病。”
虞温妍猜得差不多是实情。
沈逐流有次跟大衡宫人唠嗑的时候,说过他姓氏的由来。
沈逐流那时候一千四百岁左右,遇到了一个沈姓樵夫,那个樵夫被巨蟒追,沈逐流一看,嘿,这巨蟒早成精了,自己山里居然出了个成精还吃人的丢脸东西,就嫌弃地把巨蟒从这山头扔到另一个山头。
樵夫问救命恩人姓名,沈逐流就耍了个花子,反问他姓什么。
樵夫说他姓沈,沈逐流就说,巧了,自己也姓沈。
这个樵夫是沈逐流第一个有过沟通的凡人,因为沈逐流一下九嶷山就直接去妖精的地界厮混,没正眼看过凡人。也因此,等他第一次真正跟凡人有交流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些人跟妖没差,都不会死。
四十年后,沈逐流毫无防备地看着这个朋友病死在了自己眼前。
沈逐流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地府这东西,也就不知道人是能轮回的,结果等到他知道的时候,那个樵夫早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了——这世间,只有一样的魂魄,没有一样的皮囊。
但因由这个凡人,沈逐流踏出了山,开始与人界有所往来。如此一来,沈逐流倒不再去精怪之地——凡人的喜怒哀乐较精怪更为儂丽,是物华天宝,异彩缤纷。
但凡人一生,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燃尽火焰般的情与欲,最后绽出无与伦比的光华,便只剩骸骨一具。
沈逐流被凡人这死亡的光火灼伤数次后,学会了怎么才不让自己纠缠其中。
——不思,不想。
赵清不置可否:“那凶兽未除,怕是不止死这一个学生——那时候,你觉得他还忍得下去?”
虞温妍只有叹息:“我们这里还只看得见一只凶兽,别的地界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地府其实在各个城市也部署着办事处,但是那些阳间分部的成员就是鬼差跟阴阳先生,可能还有道家子弟,战斗力水平在哪儿自然不用多说。虞温妍送过信给成都分部,叫他们过来处理一下这个,快四天了,人影鬼影都没一个。
打怪班罢工,这消息吓得全国各地阳间分部都想辞职,这感觉就是打副本结果主力DPS没了,留着送人头啊?
就是不知道大衡宫跟灵霄殿到底哪个先低头——不过,只要下边不出现能打上天的混世魔王,凡人的性命有谁管?
一道灰褐的灵魂,早在春秋之时就道出一句石破天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儿。
天界。
高坐在神王之位上的天帝手持鬼伯奏折,阅尽后,却遥望下界,长吁不止:“黄帝之后,这继任阳仪竟这般糟蹋娲皇慈悲,倒真敢一手遣散大衡。”
两列仙卿中,一个在现代社会登仙的小子挠了挠脑袋,与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那阳仪这么横,怎么不治他的罪?”
他旁边的同事专心致志比着玉笏,装没听见。
这小子以为自己叨逼叨的声音很小,可是还是给玉帝听到了。
玉帝捻了捻长长胡须,神情依旧:“昔有圣人斩开群山,隔开天地,立下金科玉律,天庭诸神不得下界。这大衡便设在下界,治罪,能治谁的罪?”
现代小子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玉帝在给他科普,讪讪摸了摸脑袋。
“且说古未有大地之时便生阳仪*,与阴仪齐肩,同泰古二皇经天营地,你这毛头小子,倒是有气魄。”
“不是……关键是我当凡人的时候压根儿没听说过阳仪这号神啊。”现代小子面红耳赤。
天帝只笑。
“陛下。”群臣中有人进言:“便是那阳仪再位尊权重,如此行为,岂不是置天庭天威于不顾。且说他这般遮藏夷希之地,实乃此地无银三百两!其中必藏有蹊跷!”
“那依卿见,当如何啊?”
“不若假令不再追咎玖昶一事,大衡复位,夷希地开,此时再踏进夷希之地,将境中妖邪歼杀,又使阳仪上天庭,那不是任我宰割?”
那仙卿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天帝却听得不甚耐烦,眉头也不动声色皱起。
“蠢物。”天帝道。
进谏的仙卿被骂的一愣,接着就垂头回列。
“既然你都得想到,那阳仪能上当?还宣他上殿,上次的猴子没把你打清醒?”
“陛下,”位于众臣之首、掌管灾疫刑法的西王母开口:“愿陛下听我一言。”
“爱卿讲。”
“如此一来,阳仪必不肯再复位大衡,天庭又束手无策,那岂不是生灵涂炭。夷希之地是否藏有妖邪尚还难说,如今若听之任之,比起那子虚乌有的妖邪,苍生之难迫在眉睫。”
“子虚乌有?”千里眼不乐意了:“我亲眼所见大衡宫屡次未杀行凶妖兽,之后那行凶妖兽又不见踪影,不是去了夷希宫又是去了哪儿?若非此次事发,岂不是又要被大衡宫搪塞过去!”
西王母冷笑一声:“私藏妖兽也是你一家之言,便想我等置信于你?大衡宫人置生死于度外,日复一日铲奸除恶,却尤被猜忌,倒真可怜。正因你这种人,才惹怒阳仪遣散大衡!”
想及西王母这句话暗里骂的是谁,诸天神明不由心中发冷。
“行了,二位爱卿歇了。”天帝即便是听到西王母言外之意也没动怒,心平气和道:“西王母,你有什么可行之道?”
西王母深行一礼:“阳仪虽说性情乖僻,在天庭倒也有旧友。请那旧友劝说阳仪,倒还有望大衡复位。”
“哦?”天帝注意的不是解决法子:“阳仪竟也有朋友?”
“阳仪故友,正是东方青帝!”
东方天帝宫。
东方青帝居所不比天庭他处金碧辉煌,反倒更为冷清,既无灵兽仙禽,也无奇花异草,连侍臣也不见一二。殿身漆黑,丹墀接云,竟似要破天而去,望之便觉极为威严。
使臣下天马落足,还未跨过极高的门槛,便因殿内遍布的火焰吃一惊。那簇簇火焰不比一般烟火,既不攒动,也无光亮,显出幽幽青色,比之说是火焰,倒更像生在殿上淑静的青色莲花,若是不识此物者怕会俯身撷之——那正是与阳仪身遭千秋雪相克的火莲。
侍臣踏过门槛,殿中炎热之气堪比老君炉内。
“青帝,天帝有请。”侍臣忍着炎热作揖向上请道。
进殿内,穿过大堂,尽头又是极高的台阶,而青帝则坐在至高处。自侍臣之位朝上看去,已然看不清青帝的身影。
侍臣言毕,自殿内极高处落下一句行腔吐字极为古怪的答复:“劳君谓以天帝,杅穿皮蠹,自有安排,且请安心落意。”
沈逐流跟虞温妍的手机同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我才是天下第一(阳仪) 2015/4/15 8:51:12
@全体成员
大衡宫的,九点准时过来集合。在上课的那几个也过来。
然后后面跟着一个位置分享。
虞温妍:……
沈逐流:……
赵清:……???
我才是天下第一(阳仪) 2015/4/16 8:51:48
同我赴约。
沈逐流记得这个约。
大约一个月前,就在玖昶被雷劈死后,有个神人立在沈逐流跟前,叫沈逐流去通知阳仪四月十六号的时候泰山见。估计阳仪说的赴约就是赴这个约。
泰山是什么地方,封禅神地啊,七十二个帝王都来这儿封禅凑热闹的的地方。《史记·封禅书》云:“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这些名字哪个不辉煌哪个不璀璨?而且不说帝王,泰山上面建的神庙也多。
以前有个圣人把上天入地的梯子——山给斩了,还划了个规矩,不准神仙随便下界。而泰山没被完全斩开的,所以泰山跟天界离得算近,也就有一堆神挤在山上建庙。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多神挤泰山上,到底是哪个神这时候把他们叫过来赴约?不知道查查日历挑个好时候么,三个呆学校的处境有点尴尬啊。
迫于阳仪淫威,虽然只给了十分钟,所有人倒都死赶慢赶准时到场,就连早已淡漠在沈逐流视线之外的金鳞也来了。好久没聚这么齐,大家招呼都还没打,就被阳仪挨个挨个踹进了商务车。司机是谢出。
因为阳仪把大衡宫都遣散了,谁给解禁飞令啊?几个神仙只能认命去坐飞机到山东去。
登机的那一瞬间虞温妍问沈逐流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干距离太远的活吗?”
沈逐流答:“因为你要读书?”
“不,”虞温妍握紧飞机票,脸上露出了极其绝望的表情:“因为我晕机。”
沈逐流漫长的空中时间,全献给了虞温妍。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拍虞温妍的背,听她吐得歇斯底里锥心泣血,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吐了。
想来这个场景倒也可笑,神仙坐飞机,还吐得到处都是。
自打沈逐流踏进大衡宫后,除了原本就加在下界仙神身上的缚地绳,身上还添了些别的东西。以往他只嗜酒,如今不吃饭便会感知饥饿,不添衣物会觉寒冷,仿佛那些天生不属于他的凡人欲丨望一一添到他身上。此外,他在凡界也再化不了真身,甚至上课无聊了魂魄也离不了肉丨体。
原本靠着返魂香维系魂魄与□□链接的虞温妍,如今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现在反而没办法挣脱开这具身体。
缚地绳,捆魂索,镇灵石,困身咒。
大衡宫内的诸神现今与凡人有什么区别,连游荡世间的精怪也不如。
沈逐流又想到阳仪一字一句吐出天庭下在大衡宫人身上的咒令,目光不动声色瞥了阳仪一眼。阳仪又跟谢出坐一块儿,他俩旁边的赵清满脸写着这狗粮老娘真是吃够了的敢怒不敢言。
像阳仪这么倨傲又尊贵的神明,为什么会接受这些愚蠢又苛刻的咒令,而把自己捆在大衡宫首领这个位置上?
与夷希宫中的东西有关么?还是与黄帝有关?
沈逐流眯起眼,手上给虞温妍顺气的活没停。
“等等,小沈……”坐在沈逐流另一边的宣元突然出声。
“怎么了?”
沈逐流转头看宣元,看见他欲言又止,纳闷道:“你说啊,要尿裤子了还是怎么了?”
“……”宣元张了张嘴,然后哇一声吐了沈逐流一裤子。
沈逐流:“……”
“对不住,她吐得我也想吐了”宣元说着,然后又往沈逐流的衬衫上吐。
沈逐流:“……我要杀了你。”
等沈逐流换好了衣服,他们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要去爬泰山了。
“其实我们见完那个神人,还可以考虑一下来泰山旅游啊。”赵清没被呕吐的虞温妍跟呕吐的宣元夹在中间,所以一下飞机离开了狗男男之后一路心情指数飙升。
“来泰山看什么?”沈逐流觉得这一路除了人也没什么好看了。
“把他们的雕像挨个挨个照下来然后发朋友圈!”赵清老神在在。
“……你也不怕拉仇恨。”虞温妍现在说句话都得扶着人,刚刚在飞机上她已经快把自己的腰吐折了。
几个人插科打诨爬了一路台阶,周遭的风景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突然阳仪抬手示意:“肃静,勿多言。”
几个话唠像被按下静音键一样停下唠嗑,面面相觑。
自此起,便是神明栖息之地。
在剩下的路途中气氛便变得甚是沉闷。而这里都是台阶,他们还不能掏手机出来玩。
大衡宫人陆陆续续踏进山界。他们穿过那层连接两个空间的结界,进去第一眼,便被望不尽的丹墀充斥了视野,那丹墀不知有多高有多远,似能直达天际。而这天梯似的丹墀也不是立在山上,而是凭虚架在半空。背景的天空不似外界的春光明媚,反倒乌云密布,黑云厚重。
阳仪一旦离了凡界,这周遭又开始飘雪。鹅毛大雪落在丹墀上,没过多久便在台阶间积了一层。
首领身边会下雪这是不是病,请问这个病能治好吗。
等几位神仙加个凡人累死累活又冷又饿爬到尽头,终于见到一座漆黑的大殿。这座大殿外形与其他殿也无甚区别,就是细看会发现这座大殿没有砖缝,也无堆砌的痕迹,每个角落都遍布时而浮现的咒文,每个咒文都泛出隐隐哑光。
这座大殿,不是由什么东西铸造的,而分明是用层层叠叠无数符咒堆积而成。
这便是东方青帝的神殿。
他们还未跨过极高的门槛,便望见墨砚色大堂间的无数青莲。那些青莲娴静可怜,一碧万顷,好似盛夏时的江南池水,而大衡宫人见之却心中一凛——那分明是火莲!
虽说一般仙神踏进去便会觉得炙热难耐,一有不慎就被这些三味火烧及元神,然而大衡宫倒有个异数在,阳仪。
阳仪的雪履一踏进殿内,却见那万顷青莲瞬息间灰飞烟灭,而阳仪周遭垂雪却也湮灭无痕。
看来首领周遭下雪的毛病能治。沈逐流心中想道。
那位青帝不似与使者说话时高高坐在神座上,而是立于殿中。
殿中青帝衣着繁重,高冠岌岌,长佩陆离,绀罗上黼黻细针密缕,厚沉层叠垂袖堪堪掠地,衣尾迤逦。虽綝缡非常,又无端使人觉着诡谲森然。
“阳仪神尊。”青帝开口。古怪曲折又厄长的调子。
除了他以外,殿中还有一人——或说是一道影子?
正如阳仪浑身素白,这道影子遍体漆黑,就连肤色也黑如檀木,而且从身形来看,这还是个女子。
影子喊了一声:“寒相。”这影子的声音倒是分外温柔软糯,甚是好听,但她喊的寒相分明是阳仪的名讳。
因为这道影子整双眼睛就看不见一点白囊,沈逐流也就不知道她在看哪儿,但是沈逐流总觉得自打他一靠近神殿,这个影子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那双黑眼镜里,确实翻滚着毒液一般的阴毒嫉恨。
注:《淮南子》:“古未有大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 二神谓阴阳二神,不取二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