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本纪》荆侵

12、问题

　　巷口，有人揭过阴影踱入昏黄灯下，手把酒觞，长风入酒滚进喉。
　　“轩辕黄帝，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
　　“……征兵于夷希，却邪诛妖，世间太平两千载有余……”
　　阳仪吐落的一字一句均散入风中，在沈逐流耳畔回响不绝。
　　“一朝地坼天崩，鬼怪纵横，生灵涂炭；帝殒于戡乱，而先天庭死后天庭立……”
　　灵霄殿上百万神明借着苍生浩劫，踏过以身赴难者的尸骨立于万物之上，居于九天，倒还忌惮已经倒下的先天庭，更是介怀原由黄帝号令的大衡宫。
　　“缚地绳，捆魂索，镇灵石，困身咒，加诸我身。”
　　精怪尚可吸风食露，遨游于天地间；大衡宫人却得借凡人灶火，不得离地三丈远。非但如此，如今连无形无相的夷希之地天帝也想经手掌管。怕是猜忌那夷希宫中尚藏有黄帝的臣民。
　　“你那日所度之人却是黄帝遗臣。现今轩辕遗臣托于天帝，不过行监坐守。”阳仪道：“此次倒可能是监守自盗。”
　　“夷希之地与你遣散大衡宫又有什么关系？”
　　阳仪曲起指节抵住脸侧，漠然道：“金科玉律——尸位素餐、久而未归者不再列于大衡。大衡不复，世间哪有夷希之地。”不存在的东西，那诸天神佛又怎么寻得来？
　　沈逐流抬眼。
　　“你在猜测夷希之地里确有什么东西。”阳仪道。
　　沈逐流被看破心思，唇角微扬：“正是。”做到这个地步就只为封锁夷希宫，岂不是舍本逐末。
　　“藏的不是稀罕什物。”阳仪指尖敲了敲算盘，算珠与梁相击作响。随后缄口不言。
　　沈逐流等了等，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问：“继续啊？那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一言难尽，点到为止。”
　　阳仪说得云淡风轻，沈逐流星目微睁：“那你之前絮絮叨叨一堆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野性难驯，难免祸事，我才与你废这些口舌，”阳仪长衫一拢，逐客：“莫贪得无厌。”
　　阳仪一句话，山神摸到了头绪，身子些微前倾，按住摊在桌面上绣着八卦的绒布：“等等。”
　　阳仪垂眼一乜：“怎么。”
　　沈逐流唇边笑弧挑得越斜：“你这般三令五申，看来光我一人出手就能祸事。”
　　一人的大衡也是大衡。斩下凶兽便可归于大衡，即夷希宫脱之混沌，有道可寻。那时诸天神佛再来，阳仪就得另花心思了。
　　阳仪目下无尘，波澜不惊：“你且试试。”
　　学校里埋着虞温妍跟赵清，学校外面有个宣元，试什么试。沈逐流叹口气：“看来是要挟不得。”随之将手腾开。
　　阳仪在他走之前又喊了他一声：“小子。”
　　“嗯？”
　　“若她死了，这笔孽债不归你，也不归他们，只归我。”
　　“你在安慰我？”沈逐流讶然。
　　“滚吧。”阳仪背过身。

　　毕竟把阳仪不为人知的属性都逼出来了，沈逐流也二话不说乖乖滚了，滚得还很潇洒。只是一转身，千回百转自在心中。
　　四月初，该是百花齐放，这个地界却没种花，夹道都是垂着气根的榕树，一望无垠的都是大片大片的树影和光斑，附近还有零星小杂货铺开着。因为山神把着酒，整个晦暗街道都洒着酒觞中的酒气。
　　沈逐流目不斜视，饮口酒，脑子里过起了走马灯。从他入大衡起，虞温妍、赵清和阳仪口中频频提到一个词。三千年。
　　三千年前，山河崩摧，黄帝陨落，截阐相斗*，阳仪接手大衡。
　　而沈逐流登仙至今，恰巧三千年。
　　巧合么？
　　墨绳跟阿戏是否与之有关？
　　“因为你很可疑。”沈逐流又想起那日夷希宫内阳仪所说。
　　沈逐流没羞没臊浪过了三千年，跟精怪称兄道弟，与凡人呼朋唤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社稷山河为伴，世间凡有灵识者皆为手足，潇洒红尘，何曾有浮云绊身？一日入了大衡，却得质问起自己是谁。
　　沈逐流问自己问不出什么，他知道，这些缘由该问阿戏——而不知是人为还是其他，阿戏的脸他根本想不起来。
　　小姑娘啊。醇酒入喉，沈逐流觑起双眼望向眼前树影，回想那个被凶兽吞噬得只剩双眼睛的小女孩儿。不想我竟浑浑噩噩三千载，混到现在连个小孩儿也救不了了。
　　酒气弥散，街道上不再静谧，隐隐有了人声。
　　“真巧。”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打断了沈逐流的思绪，沈逐流晃了两下目光，找着前方榕树阴影间藏的那道人影。光斑洒在这人脸上，依稀看得见光洁额角跟隽挺鼻梁。
　　“哦……老板？真巧。”沈逐流不动声色地把中二至极的酒觞扔进袖中乾坤。
　　对面迎来的人再踏进几步，端正五官更为清晰，正是虞泊。
　　“你喝酒了？”虞泊问。
　　沈逐流心里啧一声，去酒吧玩儿被撞上本来就挺糟，这回喝个酒又被逮到：“喝了点……”他含糊不清答了下，接着把话题撇开：“这会儿不早了，老板怎么在这儿？”
　　“下来给温妍买宵夜。”虞泊提了提手中的馄钝示意。
　　原来沈逐流已经走到学校附近的夜市了。
　　“诶，虞温妍有老板这种兄长也是赚了。”沈逐流笑道。
　　“过奖。”虞泊客气道。这个人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爱管闲事儿，不问沈逐流在这儿的原因，也不问这一身酒气怎么来的。
　　沈逐流也乐得他不管闲事儿，只道：“那你先上去吧，再耽搁免得馄钝凉了。”
　　虞泊点点头：“你也早些回去。”
　　“嗯好。”沈逐流挥挥手。
　　虞泊逆着沈逐流面朝的方向走，就在他两肩膀堪堪错开的时候，沈逐流突然出声了：“对了老板。”
　　“怎么？”虞泊侧身。
　　虞泊面向沈逐流的一刹，沈逐流抬起手，掌心按住了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把上身倾过去，扣住了他肩上的鬼火。山神嘴角一挑，笑道：“就问你几个事儿。”
　　虞泊那双目似点漆的瑞凤眼霎时蒙了一层雾，潭水一般的瞳孔连点点灯火也映不进，只剩一片漆黑。本来就显苍白的面上顿时泛出青白之色。
　　沈逐流见了他失魂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跳。
　　之前他对虞泊就舍不得下手，所以才会把自己逼上认命读书的路。他对这个凡人有种莫名其妙、来源不明的执着，而这执着三言两语难以描述，沈逐流自己都捉摸不透。仿佛对上他，沈逐流的四肢就会被捆缚。
　　但是沈逐流现在急切地想知道关于自身的真相，再不舍得也得下手。再想来，他对虞泊来历不明的情感，可能是当初遗留下的。
　　山神脑子里又闪过九嶷山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森林，和坐在草丛间泛着古老气息的一个人。他忍着内心的不适，问道：“你到底是谁？”
　　虞泊抬起双茫然的双目望向他，就连斜挑的眼尾似乎都沾上了水汽，却一言不发。
　　沈逐流估计是这个问题太难答，于是换了个问法：“你在之前就认识我吗？”
　　虞泊又是茫然地望着他许久，随之才缓缓的点了两下头。
　　沈逐流沉寂多年的心脏仿佛这时候又有了用处一般，在胸腔间鼓动起来。这几乎就是答案了。
　　自己想知道的回答这么轻易就到手上，这么显而易见，触手可及。他半边身体发冷，整颗心却毫无疑问的燥热和兴奋。
　　如果这真是阿戏附着在人身身上，那他依旧得顺着人身三道鬼火存载魂魄，照这般来，便是其他疑问也可一并而解。
　　凡人的身体真是个好东西。
　　“那你……你的真名叫什么。”沈逐流喉头紧缩，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省得它发颤，不想有些微哑。
　　虞泊听到了他的问题，随之缓慢而轻浅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混着树下清风，平稳而清晰地传递到了沈逐流耳中。
　　树影摇曳。
　　沈逐流瞳孔猛缩，怔了。
　　一贯处变不惊的山神面上竟显出不可置信，他望向虞泊，按住肩膀的手掌瞬乎缩了五指，竟掐进虞泊肉里：“你——！”
　　他一字未完便突然失了声音，仿佛被人卡住了喉管。随之沈逐流四肢一麻，失了控制，手掌颓然滑过虞泊的肩胛，垂了下去。
　　而虞泊混蒙的眼中陡然一片清明。瑞凤眼中洇开昏黄灯光，斜裁眼尾锐气逼人，片片光斑散落在这张端正得犹如戏剧脸谱一般的脸上，横生出几分非人之气。
　　“沈逐流……”虞泊开口。他的语调轻慢错落得犹如叙念祭文，悠长沉缓，一字三折，古老又古怪至极：“时机未到而穷追不舍，则若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虞泊空闲着的手探出，揽住沈逐流结实有力的腰身，使这犹如虎豹一般的人猫着腰靠进自己怀中。
　　沈逐流瞠目，看着虞泊那张苍白的脸逐渐拢近。等他下颌搁在了虞泊肩上后，便觉得浑身一凉，大概是虞泊身体偏冷，透过衣裳也泛着寒气。
　　一缕幽森阴寒得犹如枯骨生花的冷香浸进他的鼻腔——沈逐流已经开始混沌的脑中倒迷迷糊糊认出来，这是属于虞泊的神息。
　　冷香更甚，五感不灵。
　　山神最后听见凡人的声音贴在他的耳侧道：“且忘了罢。”
　　且忘了。
　　虞泊冰冷的指节探进沈逐流发间，温柔而沉稳地将一片残魄自沈逐流魂魄中取出。
　　天地一片混沌。

　　街道人声依旧。
　　沈逐流见虞泊走远了，犹如学生见教导主任走远一样浑身轻松，默不吭声地重新把酒觞掏出来，继续喝。
　　如今他的脑中不再想着三千年，不再想着墨绳，不再想着阿戏，不再想着虞泊；只是操心着那个女孩儿的命。
　　山神再找不回墨绳——因为他把墨绳连同阿戏一并忘了。

　　注：《史记》“轩辕黄帝，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
　　注：截教阐教在商末周初的时候开打就是《封神演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