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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宁 空气里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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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起了薄薄一层晨雾。
沈逐流从总裁大床上起来,拉开百叶窗的一角,透过落地窗往下俯瞰,看着高楼底下那条污染严重泛着赤潮的臭河和河岸边人工种植的绿化带,真心实意地珍惜这得之不易的资产阶级生活体验。
阳仪神尊不给沈逐流透露半点消息,沈逐流也深有自知之明,没那个精神去管灵霄殿跟大衡宫之间的恩怨纠葛,就只安心享受这段时间以来最人模人样的生活。不管大衡宫现在处境怎么样,他心情好得路边看条狗都要朝它笑一笑。
中午放学,虽然还只是四月初,太阳落在脸上已经有点发烫,周围树木的阴影模糊又清晰。沈逐流手心插着口袋,举止散漫地从学校里走出来,朝着虞泊的书店走,准备去干杂活。结果踏出校门还没几步,遥遥隔着一条大马路就看见了熟人。
这个熟人把胡子剃了之后他晃一眼还真没看出来,最后还是靠着神息模模糊糊猜出来是谁。那人正混在小贩堆里,支起一个摊子卖凉面跟凉拌土豆儿。而且这个人看起来生意不错,摊子人多。但是沈逐流扫两眼,那些人里除了两个是真同学之外,别的都是摊主放出来的虚像,哄人来这儿的。
要说这种市井小人前不久还曾单枪匹马血洗妖界定安戡乱,沈逐流作为他同事都不敢信的。
那个人显然也感觉到了山神的神息,手底下的土豆拌着拌着,他突然就把脑袋抬起来了,准确地把目光朝着沈逐流的位置扫过去。等看清是谁之后他还露出了满嘴胡渣万分豪放的一笑。
沈逐流也只好回他一个笑容。
那个人正是宣元。
其实整个大衡宫,沈逐流就是跟宣元和金鳞不太熟。除了宣元作为主要战力一天到晚忙得看不到人的原因以外,还有就是他的世界太难融入了。
宣元本人是一个喜欢走旁门左道又豪气干云的人,大概就是神界鲁智深,但是他的爱好却是与他完全不搭调的ACGN。沈逐流的爱好与他的爱好一比较,除了源产地都是日本外没有任何共通点。每次大衡宫聚在一起唠嗑的时候,高冷阳仪都来了他还在追番。而且他在网络上说话的语气就变了一个人,完全的日系轻小说调调,沈逐流看着蛋疼更不可能跟他聊得起来。
虽然不熟归不熟,但是就好像路上遇到同学家里来了亲戚一样,再没共同语言也得硬着头皮瞎扯些东西。沈逐流走过去,给这位老兄弟来自同事之间的亲切关怀。
“没想到遇到了熟人,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在这附近啊。”
宣元埋头拌土豆,还留嘴回应他:“你以前没看见我是我没空来呢,结果那人最近把我的活儿都撤了,叫我专心来一中门口卖凉面。”
“还真都撤了?”昨天赵清是说过首领一封信把远在千里之外办事儿的宣元给叫回来,急得谢出连一千八的机票都舍得砸。这是要让宣元整个人坐冷板凳了?
“真的。那时候我还想显威风呢,啧”拌完土豆拌凉面的路边摊小贩一脸牛气:“可惜了。”
“没事儿,可能最近的风波有点大,等躲过去什么都回得来。”沈逐流回答得非常客套中规中矩。
到没想到宣元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这还大风波?整个太平洋竖起来掀得浪都没有阳仪巴掌大!躲什么躲。”
他这话说得有点大声,旁边拿着土豆原想走的姑娘一听,立马朝他们二人暼去又惊又疑又像看智障的目光。
沈逐流只好当做没发现,笑笑:“好好,我当然信首领了。我等下还有事儿呢,你忙你的。”
“行,你走吧,学生也是不容易。”
今天虞泊的书店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斥着莺歌燕语。近一个月过去,这些同学里有几个对沈逐流已经眼熟,见面了还能喊声清清脆脆的“阿流”。
沈逐流笑脸迎人,一个一个答着。
坐在收银柜边的店长听见这几声喊,就停下了跟眼前人的交谈,侧过头遥遥跟自己的员工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沈逐流应下,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想问问放在门边那一打新进的书该收拾到哪儿去。还没发问,一眼看见虞泊旁边的赵清。
赵清是沈逐流整个大衡宫最喜欢的交流对象,因为她蠢,能在交谈的过程增添极大的喜感。当初刚进大衡宫被百般压榨的小新人火速篡位到食物链的第二层,不知道是赵清太弱还是沈逐流太张狂。
“赵老师,你最近又有空来光临小店了啊?”沈逐流身子倾过去,胳膊一支撑着上身倚住柜台,靠在虞泊边上笑着看赵清。
赵清对着沈逐流,面色一僵,然而还是得维持出为人师表亲切友善的模样,最后笑得跟用刀在嘴边刻了两道痕似的:“是啊,高一的春季运动会嘛,把卷子发下去让他们自己写就行。”
他俩谈话时,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凑了过来,把书递给虞泊,让他扫码结账。
那个小姑娘看见赵清的时候还礼貌地微微一笑,看起来很是乖巧。
赵清回以一笑,但是眼睛依旧看向沈逐流,警惕得后颈毛都有几根炸了起来。
其实当着虞泊的面沈逐流还是很收敛的,话题方向非常正常:“唉你说学校这么安排时间是什么心态,高一开运动会了我们当学长的还在上课。我们一听到学弟学妹喊得开心哪儿有心思上课。”
“人家都快高考的都没抱怨,你个高二的抱怨个什么。”
“高三的都快成仙了,他们是听不见的。”
“怎么,你以为你离高三很远?再过不久你也得成仙。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运动会,思想幼不幼稚。”赵清语带谴责,面上笑靥如花。
沈逐流啧一声,他嘴才张开,还没等说什么,眼睛底下突然划过了一抹血红,那道血红太过刺眼,结果他一个字没吐突然又把嘴闭上了。
沈逐流眼珠追着那抹颜色。
血色的来源就是刚刚那个来结账的学生。她付完钱伸手取书,无意间把袖口挂到书角,一只袖子扯了上去。袖子下面露出的胳膊很白很细,皮肤细致。可惜上边有一道从上至下贯彻整只手臂的红痕,这道红痕极深,似乎马上就能披露出骨头,翻出来的里肉边沿还微微泛白,透出一股死气。
可这个女孩儿似乎完全没感觉,继续把那道红痕露在外面,周遭也没有一个发现她的异样。
她转身要走,沈逐流想伸手拉住她,恰好是这个时候赵清身子一侧,把去路挡了一边。
沈逐流朝她挤眉弄眼示意那个小姑娘有情况,可赵清显然没get到沈逐流想表达什么,她问:“说到这个,上次月考你排名多少啊,总分500有吗?”
沈逐流越过赵清看着那个姑娘抱着书越走越远,只好先回应她:“当然有。”
“多少分?”赵清兴致勃勃。
“赵老师你留点面子,别这么不依不饶啊。”沈逐流嘴里笑着,眼睛还在朝那个方向瞟。
那个小姑娘脚程还挺快,这会儿就已经再过马路了,沈逐流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之后得怎么找人,他说完话就准备绕过赵清追上去。
赵清手一伸,不让他走:“具体多少分,501跟599都是上500了。”
“赵老师?”
“快说。”赵清拽住他胳膊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握上沈逐流手肘关节,五指指尖嵌进了沈逐流的肘窝。
沈逐流这要是还没发现赵清这是不打算让他找上去,那他就是个智障。山神上下眼睑狐疑地收缩,觑起的目光直勾勾对上赵清的眼睛,接着缓缓回答道:“五百一”
那个小姑娘这一言一语之间,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这女孩儿不是被附身,也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不然还没等她靠近书店,沈逐流就该发现她的异样。只是类似于鼠之于猫,蛇之于鹰,她遇到了个站在食物链更上一层的吃人物种,俗称凶兽。而凶兽那些东西,今天吃完这个姑娘,明天又会吃别的学生,越早解决越好,而这回赵清居然出手阻拦他,这是什么道理,他沈逐流没看明白。
“哦,也没那么差劲,”赵清避开他的目光,把手松开轻描淡写:“你很有进步啊。”
等到了返校时间,沈逐流是跟着赵清一起回去的。确切点说,是赵清在书店外边一直等着沈逐流完事,然后一起跟着他回学校。
“你现在要跟我解释今天中午的事了?”沈逐流微微侧偏过头,垂眼看身侧比他矮一个头的女教师,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笑,赵清看出来他笑里的意思,进而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别那么冲,我今天中午不就是来找你说这事儿吗。”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人精一条,结果真遇事儿倒还是跟毛头小子一样鸡血得不行。
沈逐流静一会儿,顺着她的话调整了下自己的语气,嘴角也拉下来:“你说吧。”
赵清明白他虽然没生气到特别深地程度,但确实因为今天中午的事儿有点恼了,于是直接说:“你见到宣元了吧?”
学校对面小区门口摆的那些路边摊,一到上课时间就收拾干净了,道路两旁只留下了一地四溅的地沟油。宣元的那个摊子自然也收了。
“见到了。”
“宣元常年负责戡乱两界,他都被叫回来专心卖凉面,你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坐冷板凳?”赵清眄一眼沈逐流,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沈逐流一点就透,最近又是不准回大衡宫,又是召回大衡宫人,这言下之意不就是他们大衡宫集体被免职了吗?他望向赵清:“什么情况?”
“见世有异状,当视若无睹。”赵清出谷黄莺般的音色此刻听起来有些冷清:“首领说的。”
沈逐流沉默了。
“我不知道,”赵清看起来神色有些难过,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过问,我也只知道追随他。”
自从三千年前踏进大衡宫起就是这样。
“会有人死啊。”沈逐流道。
赵清勉强地勾勾嘴角,又微微抬眼,轻若飞絮地对沈逐流说:“她是我学生。”
那姑娘喜欢固定买杂志周刊,基本上没事儿喜欢往书店里瞟两眼,来问问那几刊杂志到了没。
她每来一次,沈逐流就看着她身上的伤痕较上回更触目惊心。
仿佛有千丝万缕的丝虫纠结缠绕在她身上,延绵不绝地分布在皮囊之下,咬破血管,由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蛀食她的血肉。这个学生拥抱着书籍的双臂已经只剩下猩红腐烂的碎肉附着在骨骼上,尚未餍足的凶兽在她脸上也撕出了一道伤痕。这道伤延续到衣襟之下,不知道在哪儿停止。
“来了吗?”她张合着暴露在外的两排牙齿,弯起尚未被夺去的双眼,沈逐流猜测她可能这个时候在笑。
“什么?”沈逐流回了一个笑脸,特别爽朗看不出来一点儿心思的那种。
“《漫友》啊,来了吗?”女孩儿问。
“还没有。”沈逐流回答她:“你再等两天应该就会来了。”
“还等两天?”
“嗯。”
被凶兽迅速蚕食的宿主为一个漫画周刊的延期不满道:“什么啊,已经过时间了啊。”
“等吧。”沈逐流哄她。
沈逐流心里清楚,她估计连两天都撑不下去了。
附近的赵清就站一旁,与沈逐流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支臂膀,也正好是能瞬间截下沈逐流的距离。她的学生在她眼前慢慢腐烂衰亡,而她按照阳仪所说的来做,对此视若无睹。女孩路过路边摆摊的宣元的时候,宣元只是多看了她几眼,随后就埋头继续凉拌土豆。
沈逐流一直目送她回学校。车来车往行人零星,没人看见一副只剩下骨架的身子光明正大行走在春阳下,因为她的驱壳还是完整的。
凶兽所撕咬吞噬的是人的魂魄,他们的灵魂会就此泯灭,不再进入轮回,彻彻底底流落在神明所不知的方寸之外。
算上虞温妍,此刻这个女孩儿周围有四个神明在这里停留。四个神明都隶属却邪诛异的大衡宫,却没有一个救她。即便那只是最低等下劣的凶兽——
“她是我的学生。”赵清那时说,仿佛忧虑着会被谁窃听去一样,她的声音极其低微:“即便她是我的学生,我也……”
他们正经过一片树荫下。赵清细长的眼睫在光斑里纤毫毕现。她抬眼看着沈逐流侧脸,望见星星点点阳光正落进沈逐流那双散漫眼眸里,又添华光。赵清继续道:“我们几个活得太长,世间变故所见许多,已不管凡人生死。”
沈逐流眼一斜,目光似是掠过了赵清眼间片刻随之离去,对这话不置可否。
赵清似要将他自山间醒来直至现今的岁月都阅尽:“你自山间而生,生来浸着一身凡尘,即便是你以为你已勘破,但也常生怜悯,学不了我几个木人石心。”
这句说得沈逐流眉峰一皱,正是落到了点上。山神道:“只是多活了个把年,哪儿来那么多话说得头头是道。我心肠好那是好事,别说得跟我造了孽似的。”
“是啊,”赵清却笑了:“真好。你还有心,大衡宫众人皆唯阳仪马首是瞻,除了你。”
沈逐流嘴角一扬,仿佛是什么值得自得的事:“这倒确实。”
“沈逐流,”凰女说:“有神观苍生犹如蜉蝣,有神见灾厄便知慈悲。如果你忍不了这么不明不白,那就去问吧。”
“去哪儿问?”沈逐流问。
赵清说:“晚上你遇到谢出,就问他首领在哪儿。既不能下彻地府,又不能上及阊阖,所有大衡宫人都没有去处,首领也不例外。只是现在不知在人间哪处晃荡罢了。”
“赵三青啊,”沈逐流问赵清:“你不跟我一起?”
“为什么要跟你一起?”
“虽然你好像把自己说得很超脱,但是你真的不想知道?”
清风拂过高树梢,树枝摇曳。凰女轻轻一笑:“浑浑噩噩已有几千载,让我洞悉这一次又何用。”
谢出果然知道阳仪在哪儿。他说阳仪在南中路的一个街上,那个街一边是新建的高楼公寓,一边是还没规划的老街,顺着老街走应该就能看见阳仪在哪儿了。
沈逐流叫了个三轮车直接坐到南中路,下车的时候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条老街跟大衡宫所在的那条老街都是一个风格,似乎都是上个朝代遗留下的产物。墙壁覆盖着铁锈和苔藓,门都还是一格一格排列的栅格木板门,还有一两张旌旗挂在外面。现在天已经将黑,挂着的红灯笼开始幽幽地点亮了。
这个街上有人把柴火堆起来取暖,就着火光能看见有挂着狗肉招牌的,有外面摆着老旧缝纫机的,还有戴着墨镜穿长褂摆铺子算命的。沈逐流边走边四下望望找阳仪。
这是算命摊前刚好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摊主的脸露了出来,虽然有墨镜罩着,微光下还是看得见这个摊主的肤色较一般人更白,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个算命的就是阳仪。
沈逐流想起以前虞温妍确实跟他说过,平时没活的时候,宣元去卖凉面,阳仪去摆摊算命,攒攒钱。但真见到他们首领坐在那儿的时候,沈逐流心里还是抽了抽。
阳仪藏在墨镜底下的眼睛微些抬了,遥遥看见沈逐流:“你来干什么。”
沈逐流随机应变,朗声道:“来解一卦。”
阳仪冷淡道:“什么卦。”
“先生未卜先知,还不知道我来求什么?”沈逐流嘴角一抹笑意。
那个踩缝纫机的裁缝扬着船工吆喝般的嗓子用地道的四川话道:“阿寒,有人要来砸你场子咯!”
卖狗肉的歪嘴笑一笑:“嗬,小伙子可以嘞。”
沈逐流也就笑笑道:“不来砸场子,就是慕名而来。”
“沈逐流,”阳仪拨了拨算盘上的算珠,响声清脆,随后右手拇指食指合拢,沿着横梁把算珠拢回原处,清盘:“你倒比我想得更多事。”
“我也觉得你这个爸当得比我妈还烦。”虽然沈逐流的妈是座安静的山。
阳仪放下了算盘,不与他多辩:“你来求缘由?”
沈逐流道:“是。”
阳仪抬手,一摆袖,一条街道上的人悉数解碎成轻袅尘埃,清风一道,灰飞烟灭再不见踪影。整个街道只剩阳仪与沈逐流二人,就连刚刚那两个跟沈逐流呛声的小贩也是阳仪所设幻象。
沈逐流不由一阵尴尬,阳仪爸爸所设的虚相与宣元的大不相同,他竟然一眼没看出来。
人影散去,老街中的红灯笼分外朦胧妖冶,犹若鬼巷。
阳仪音色冷清:“告诉你缘由又如何?”
沈逐流笑一笑:“求个心如止水。”
“水有何法可止?也罢,成全了你。”阳仪嗤笑,末了又问:“可知轩辕黄帝?”
“自然知晓。”
轩辕黄帝,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