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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莫问 在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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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虞泊对酒吧那件事一句话没提。虽然沈逐流身份证上是满十八了,但是一个高二学生出去混酒吧这类事情,在一中这种比较中规中矩的高中里还是少见的,虞泊肯定不像他外在表现得那么古板。
沈逐流向虞温妍说过这码子事儿,虞温妍除了表明对沈逐流的鄙夷以外,说虞泊也没让自己妹妹离这种坏小子远点,态度开明得不科学。
沈逐流后来想了想,依虞泊当时的说辞来看,这个人倒也不是开明,只是对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人不会特别地关心在意,又对自己妹妹保有信任罢了。一直以来沈逐流能够受到虞泊的照顾,其实都是托了虞温妍的福,差不多就是虞温妍一句话扭转了整个局势。
虞泊这个大美人没准是个可怕的潜在妹控也说不定。沈逐流分析道。
为了扭转回自己在虞泊心中的形象,沈逐流自打那次对着虞泊把老板这个词喊开了之后,尽职尽责,每日日常除了听课写作业在□□群冒泡以外,就是操着老妈心反复思量今儿要给虞家兄妹做啥菜式,就担心他俩有两天吃重了没新鲜劲。
说来虞家大哥这人叫自己妹妹的同学帮忙看店也就算了,其中逻辑还勉强能算正常,但是这普通人哪里会默许妹妹的同学勤劳地往家里跑给做晚饭的。但这也不是他的脑回路与别人不一样,关键在于他不会拒绝沈逐流。
虞家大哥也觉得奇怪,之前劳烦沈逐流帮忙为虞温妍做顿饭,沈逐流立刻带血带泪地指责虞泊别有居心,后来根本不用自己主动提起,这小子都会准时到他家摆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虞泊每次心平气和地跟沈逐流说“多谢好意,但是高二学业不轻,不能再劳烦你。”沈逐流都满脸笑容地应下,然后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照旧跟着虞温妍杵虞泊书店门口:“老板今天晚饭咱们吃宫保鸡丁醋溜白菜可乐鸡翅外加皮蛋豆腐你看怎么样。”
如果虞泊有接触过腐文化,再联系一下这个人之前几周按时按点劳心劳力到书店里免费打工、跟如今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悉心准备做晚饭的举动,绝壁会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弯的对自己有意思。但是虞泊才是比沈逐流这个直男更正直的存在,他只是在等虞温妍去洗碗的时候跟沈逐流谈人生,问完他们学习近况之后,非常委婉地说了句:“不仅学业上,温妍在感情上也很当真。”
沈逐流被话题的九十度大转搞得有点懵,然后明白最近勤劳的自我洗白适得其反,虞泊这是以为自己这个被他在酒吧捉奸的早熟少年居心不良准备泡他妹妹。
唔。沈逐流倒也没有感情上被这种警惕伤害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下误会得挺好,刚好帮他解释了为啥狗腿跑得这么勤。
沈逐流嘴角拉开一个特别标准的坏小子的笑:“那正好,我也是当真的人,相处这么久了虞老板应该也看得出来。”
虞泊没有继续像大多家长一样说禁止早恋什么的,配合地嗯了一声,接着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茬揭过。而沈逐流该跑的狗腿继续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俩兄妹心有灵犀,这段对话的隔天虞温妍就问沈逐流:“说真的,你不是看上我哥那层皮囊了吧,我哥可是个当真的人,你要跟他有点什么,到时候掰了我不好处理。”
沈逐流只有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直男吗,特别正直的那种。”
虞温妍说:“你自己问问,你不觉得这殷勤献得太明显了吗?这狗腿子跑得比哮天勤快。”
沈逐流解释道:“我那是为了洗净自己在你哥心中那点污点,不然平时跟你一起混我心里虚。”
虞温妍眉头皱了皱:“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功夫,让他忘了不就好了吗。”
沈逐流顿了顿:“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虞温妍奇怪地看了看沈逐流:“你在人间混的日子也不算短,神仙现在不能犯法不能上天,能干的就只有操纵凡人的记忆了,怎么这点特权你都忘了。”
沈逐流道貌岸然:“可能是因为我已经身心融入进了凡间。”
嗯,沈逐流笑容满面,什么狗屁理由。
论比拐弯抹角抖机灵,可能只有阳仪这个神叨叨的坑货首领能让九嶷山神吃一亏,别的人只能靠边站,甭想从口嫌体正直的沈逐流嘴巴里套出什么来。
上课铃声一响,零星散落在走廊的学生们晃晃悠悠地滚回教室,虞温妍回了自己座位,沈逐流则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掌撑着脸接着熬下面的课。
他坐着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在窗户里露出一半的杏树,杏树还在抽青,上面有几只鸟踩着青杏叶振翅而过。杏树后面是多媒体楼的一部分,铺陈着白色单调的瓷砖。如果沈逐流愿意,他能看见上面蠕动的蜗牛。
而在他眼界所触及不到的地方,这栋教学楼之上,一张白纸黑字的信纸轻悠悠地从天际白云间落了下来,被阳谷照射得雪白发亮。它似被渔夫撑动的一叶扁舟,于空中缓缓朝着一方驶去,间隙顺着飒飒疾风飘荡晃动,却照旧朝着某处悠然旋去。
一个长发的女人站在六楼嵌在墙壁外的空调排风机上,被风吹乱的长发发隙间露出一双凝重的标准丹凤眼。信纸宛如被她以线收住的一只风筝,最终飘进了她的指尖。那封信的落款写着“寒相”。
女人抬起信纸,嗅了嗅上面残留的气味,随后喃喃道:“灵霄宝殿……”
下课铃声一响,广播里开始絮絮叨叨地播着女声“下课时间到了”,沈逐流“啪”一声把笔帽合上,抓起卷子卡进课本里扔书包,拽着书包肩带往肩膀上一带,一气呵成轻松越过桌子朝着虞温妍那边走。
沈逐流站在虞温妍桌子前面:“走吧?”
这时候虞温妍还在解题,嗯两声匆匆把答案写上,接着才停笔收拾东西:“行了,走吧。”
这两人边交谈边往外面走,谁都没往门那儿瞥,直到走到了门边,进进出出的同学挡在门口的身影一晃而过,才看见一个红衣绿裤职业装的女教师正身姿优雅地站在门口外的走廊上。可能是因为装束配色跟她自身高度的缘故,这存在感太强,导致周围路过的学生不知不觉就往她身上多瞟了几眼。
这个女老师自然是赵清。她毕竟是个高一的地理教师,这里是高二的理科楼层,也就只有跟虞温妍呆在一个社团的人才认识她。那几个地理社的见到自家指导老师还算有良心,亲热地招呼她:“赵老师,两周没见了啊。”赵清在外人面前还是挺人模人样的,抬起手示意招呼,矜持微笑得宛如奥黛丽赫本。
不单单是他们两周没见到赵清,虞温妍跟沈逐流也三周没见过她了。
即使虞温妍跟沈逐流晚上还是回大衡宫休(唠)息(磕),但是基本上见不到赵清人。因为迎新宴那会儿,她伤势没好就诈尸起来蹭饭嗨歌,之后就气力用尽打回原形,哀哀戚戚地死在床上了。结果还是得拜托灰帽子搞一份能看得过去的病历来请几周假。
病去如抽丝啊,元神哪儿有那么容易养好的。
这位姿容秀丽的女教师正在享受着周围同学献上的温暖和师生情谊,突然清晰地听见数米外虞温妍温柔地跟沈逐流说:“看,这不是被打成重伤,不得不从年轻人的世界里消失个一周左右的傻鸟嘛”
那个被指摘的傻鸟浑身一僵,接着松了身骨,腰肢依旧风骚笑容照样风尘,还抬手撩了撩被走廊风吹动的褐色卷发,在这举止瞬间,凰女以凡人听不见的分贝道:“滚犊子。”
与赵清粗俗的脏话相比,虞温妍看赵清的目光怜爱得像看脑残。
简直看不出来这对姬友其实有个一周没见了。
沈逐流站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满脸都写满了“接着撕啊,撕得再响点”。就是这股欠扁劲儿,吸引了赵清的火力,赵老师暂且放开虞温妍,目光流转:“这位男同学,为什么你要一直盯着本老师看。”
沈逐流正气凛然道:“老师别担心,我不搞婆孙恋。”
凰女一听,唇边那抹风尘的笑容弧度变大,唇下露出森白锋利的牙:“这位同学,你说谁是婆呢?”
沈逐流的目光变得跟虞温妍一般怜爱:“当然是我了。”
这两人撕逼在外人角度是全程没声儿不动嘴唇的,也就只有虞温妍听得出一个坏一个傻。
赵清乍听没问题,接着可怜的鸡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他是婆,那自然自己是乖孙儿了。
可能沈逐流太久没跟赵清相处,结果忘记了他的战斗力在大衡宫就是个渣渣这个事实。如此理所当然地把嘴炮开到了找死的光明大路上,瞬间隔着走廊挨了一记悄无声息雷霆万钧的痛击。
看见沈逐流被打之后,一直抿唇微笑犹如常仪*般高雅的虞温妍才心满意足开口:“赵清别耍宝了,虽然我知道你是来找我们叙旧的,但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两个学生一个老师在含情脉脉凝视对望啊。”
赵清收了利爪,不动声色哼一声,侧身扭过老腰款款离开刚刚站的位置。虞温妍与沈逐流对视一眼,诚恳老实谦虚学子形状地跟着赵清走向办公楼。
“谁要跟你们两个讨厌鬼叙旧,我过来可是有正事儿要说的。”办公室里,赵清把着茶杯,嫌弃地看着他们俩。
“什么事儿啊赵老师。”沈逐流故作正经。
这次赵清没有跟这种人计较,她把茶杯一放,发出环佩相击似的声响:“首领说,这阵子你们别回大衡宫。”
这回不仅沈逐流,虞温妍也愣了,显然她也没听过这事儿:“为什么?”
赵清纤细白皙的手腕一转,翻出一封信纸,上面的字简直就是疾风劲草堪比老中医:“今天下午刚从首领那儿收来的信,不过首领这个懒人没解释为什么,只是这么跟我们说一声,还让我急召宣元回来。”
虞温妍迟疑道:“可是宣元那边应该还没处理好……而且自从你和金鳞被打伤,现在能用的战斗力只有宣元了。”
“唔。”赵清也觉得首领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了。
虞温妍知道她肯定也说不出什么,干脆自己岔开话题:“首领是不是人不在凡界?”要不然他也不会让赵清这个重伤初愈的人特地收信。
“嗯,这从灵霄殿上扔下来的。”说实在的,赵清觉得天界也急需通讯系统建设,她明明被禁飞令绑着还得艰难爬起来收信真是难以言喻的心酸。
“首领明明昨天还在跟我们一起打UNO*,怎么今天就上灵霄殿玩儿去了。”沈逐流问。
“首领才是大衡宫里最忙的那个,经常跨界跑。”虞温妍叹息一声。
“不管怎么样,首领说不回那就别回了,他自然有他的打算。”赵清道。
沈逐流早就已经接受了大衡宫上上下下都是阳仪脑残粉这个事实,他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等会儿,既然不能回大衡宫,那我得去哪儿?”
赵清眄了他一眼,接着酸赳赳地说:“你不是到虞店长那儿打工吗,拿工资随便找家旅馆解决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工资还没发啊?”沈逐流心情复杂道。
“阿流,你听我说,”虞温妍深沉道:“地铁站、桥洞底下、麦当劳,都是选择。”
“广场长椅底下也不错啦。”赵清吹了吹茶雾。
沈逐流看着这两个姑娘,他现在非常想跟阳仪爸爸投诉这俩人没有同事情谊。
睡哪儿不重要,因为他本来不需要睡眠。但是穿着校服晃荡在外简直不能更显眼。沈逐流还没感慨完呢,10086就发了个短信通知他流量不足1M,月中了,剩下的那点流量连个微博都不能愉快刷。
他从虞泊家吃完晚饭出来,出了那栋楼就四仰八叉坐在他们楼底下的长椅上,掐指一算在没有WIFI的情况下,自己这点流量还能撑多久。以前老嫌弃拆迁楼WIFI几个人同时用导致速度慢得一逼,看视频看得不耐烦就切4G,结果现在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就在沈逐流用手机查阅破解别人家WIFI算不算违法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跑出一个消息提示“□□:[有人@我]沈,赵清跟我说你没去处?”
沈逐流看着这句话,从靠椅上把背直起来,感觉人生的欢乐还没有消失。赵清在他心中傻鸟的形象顿时洗白了不少,这鸟损归损,还挺仗义的。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 2015/3/14 19:32:02
是,谢哥哥哥哥哥求收留_(:з」∠)_
【管理员】老子天下第一(打怪班-谢出) 2015/3/14 19:32:04
好好说话别撒娇,那你到我这儿来凑合过一阵子吧。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 2015/3/14 19:32:04
良心队友!
【管理员】大衡宫除了首领外最帅的男仙(打怪班-宣元)2015/3/14 19:32:05
欧尼酱你能不能也收留一下人家家,人家也没有小钱钱,住不起旅馆哼/(ㄒoㄒ)/~~
——“大衡宫除了首领外最帅的男仙”已被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移除出群——
【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打怪班-赵清)2015/3/14 19:32:07
妈个鸡恶心死我了。
【管理员】老子天下第一(打怪班-谢出) 2015/3/14 19:32:07
……
灰帽子 2015/3/14 14:32:07
笑看大衡宫内部撕逼。
你荣华富贵在我(万事通-白无) 2015/3/14 19:32:07
笑看大衡宫都是傻逼。
——“你荣华富贵在我”已被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移除出群——
——“灰帽子”已被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禁言——
灰帽子 2015/3/14 14:32:07
呵。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2015/3/14 19:32:08
禁言无效23333
【管理员】虞妹的人类(打怪班-虞温妍)2015/3/14 14:32:08
@450px黑长挺 →_→这位同学,别3了,你在我家楼下坐在久我哥也不会收留你的。
沈逐流嘶一声,他只是肩上还挎着书包懒得动弹就坐这儿了而已,怎么就想被虞老板收留了?然而依沈逐流的尿性,比起澄泥水他更喜欢搅混水。山神笑了笑,干脆回复道: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2015/3/12 19:32:08
你在偷窥我?竟然被你发现了:)
【管理员】虞妹的人类(打怪班-虞温妍)2015/3/14 19:32:09
→_→什么叫做偷窥,我在厨房洗碗好吗,是你的神息散成那样也不收一收。
【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打怪班-赵清)2015/3/14 19:32:10
Yooooooooooooo~
——“你荣华富贵在我”已加入本群——
你荣华富贵在我(万事通-白无) 2015/3/14 19:32:10
Yooooooooooooo~
——“赵清我再也不敢了放我进去吧!(打怪班-宣元)”已加入本群——
全世界都在针对我的美丽(打怪班-宣元)2015/3/14 19:32:10
Yooooooooooooo~
【管理员】老子天下第一(打怪班-谢出) 2015/3/14 19:32:10
Yo啥呢都在?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2015/3/14 19:32:12
谢哥说得对,yo啥呢yo,危难时想寻求朋友支持就是有基情了?→_→你们这些基佬。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2015/3/14 19:32:13
而且赵清你不是喜欢虞家大哥吗,凑什么热闹→_→
【群主】同学们,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打怪班-赵清)2015/3/14 19:32:14
因为我对他不是真爱→_→
【管理员】虞妹的人类(打怪班-虞温妍)2015/3/14 19:32:12
→_→也不知道谁是真基佬。
【管理员】老子天下第一2015/3/12 19:32:13
哟呵
全世界都在针对我的美丽(打怪班-宣元)2015/3/14 19:32:10
为什么大家都变成死鱼眼了→_→
【管理员】虞妹的人类(打怪班-虞温妍)2015/3/14 19:32:13
……
灰帽子 2015/3/14 14:32:07
大衡宫今日撕逼达成(2/2)
【管理员】老子天下第一2015/3/14 19:32:13
@虞妹的人类你家在哪儿,我过去接他。
【管理员】450px黑长挺(沈逐流)2015/3/14 19:32:13
你直接开到学校去吧,我校门口等。
沈逐流收了手机,起身朝着校门口走,准备再买碗凉面吃。结果起身的一瞬间想起自己其实还是个没领工资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只得感慨地叹口气,再次掏出手机跟他们吵嘴打发时间。沈逐流也是个收不住表情的,传说中的聊着聊着就会开始对着手机傻笑而还不自知的类型。他就这么举着手机,转身就走,自然看不见头顶三楼阳台外树着的沉默无声的身影。
阳台上摆放着被修剪好的盆栽,这道身影就隔在层层叠叠的青绿枝叶之后。那人低头用一双眼梢上挑得邪气横生的瑞凤眼望向沈逐流,眼帘低垂遮住了眸光,眼睫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使得瞳色更显幽深。
落在沈逐流身上的,是轻若无物的,而沉寂、深远、且古老的注视。
一如曾经在九嶷时那样。
学校的校门口,谢出接到了沈逐流,是他自己开的车,整个车厢里果不其然烟雾缭绕,而且这个人手上还夹着一根,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可存放物品的那个隔间被塞满了烟蒂。
“你不讨厌吸烟吧?”
“吸二手烟对我没什么影响。”
谢出一听,继续把夹在两指间的烟塞回了嘴里。
这个人烟瘾真是不一般的重。
沈逐流算是明白为什么阳仪对谢出这个人的烟把控得那么严,这么抽下去肺不出问题才怪得很。而且如果谢出真的病起来了,除了送医院,他们其实是没办法帮他的。
谢出的情况沈逐流听虞温妍跟赵清或多或少说过一点,这个人的魂魄好像跟正常人的不大一样,经不得他们这些仙神动手,连给他驱个邪都得轻轻的,道理跟虚不受补差不多。不然一般来说让他直接吞两口仙丹成仙就没这么多屁事儿了。
“我吸烟的事儿你别跟阳仪说,难得他这回不带上我,得趁他不在多抽几根。”谢出这货还特别没心没肺地这么说着。
“行吧。”沈逐流应下了,想了想有点不对,转头又问:“等会儿,他一直把你带在边上,你怎么可能会有烟瘾?”如果谢出一出生就在阳仪身边,那不知道作息得有多规律,生活习惯得有多健康,怎么可能有这个破嗜好。
“我不是一出生就到大衡的,至少这世不是。”谢出弹了弹烟灰,说:“他要把我带进大衡宫里,得先把我找回来。原因你别问了,我不知道,他没打算跟我说。”
沈逐流笑着回应谢出,说“好好好,不问别的,兄弟我不会跟阳仪多说一个字”。沈逐流面上笑着,其实简直心疼阳仪爸爸,沈逐流好歹也是情场里的一个老流氓,他当然知道阳仪什么心思。
这个人,病了残了救不得,死了生了找不到,只能拖着,让他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阳仪对谢出表面看着冷冷淡淡,但确实不是一般的好,亲手在他身上画咒怕冻着了,不管去哪儿基本都带着他这凡人,还把他宠成了大衡宫吉祥物一般的存在。结果转头这王八蛋在一直糟践自个儿身体健康,而且搞不好根本没看出来阳仪对他多情深意重。
即使沈逐流不说,阳仪神尊要知道他干过啥还不容易,不然平时怎么会放谢出回自家宅子睡,这会儿只是去了个天界就以为他逮不着了,谢出简直太傻。沈逐流能预见首领回来的时候脸能有多黑。位尊权重的阳仪都被闹腾成这样,沈逐流庆幸自个儿没跟凡人谈恋爱这毛病。
沈逐流一回神,周围又变了个景色,看样子已经从学校附近那鸟不拉屎的地界里跑进靠近这个小县城的街道中心,跟大衡宫其实也就差了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这座小县城的繁华地带有个特点,就是广场特别多,而且广场上面都是翩翩起舞的大妈,但是因为远离居住群所以的确不能算噪音骚扰。
谢出把车子停进他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库之后跟沈逐流一起出来,坐了电梯上14楼。
沈逐流一踏进他家,看了看这个装修风格,只能说的确不愧是以前家底不干净的,看上去就是土豪暴发户的审美,房子是买了两层,砸穿墙用旋转楼梯连一块儿,奢侈大吊灯液晶大电视欧式风格的大油画,一件没少。
“你上二楼随便找个房间吧,反正客房都收拾好了,”谢出特别爽利地说。
“好,谢啦。”沈逐流应了声,去处有着落了,这声谢可是谢得非常真心实意,接着看着谢出转身又烟雾缭绕的,糟心地啧了一声。
按照阳仪的脾气,到底是在灵霄殿上干什么事情,独自一人就去了?
其实大衡宫共同的爸爸,此刻在跟玉帝比脸黑。
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魭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钧天之上,矗有灵霄宝殿,天威煌煌。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
殿上掌朝天将、护驾仙卿陈列两旁,广袖垂膝,手比玉笏,便是寒风砭骨,也只得垂首噤声。
正朝着玉皇大帝的方向上,有一鹤发仙家落在群臣之外。浩浩烟云掠过这位仙家足边,尽将他一袭白衣遮掩了去,又藏不住衣外寒雪,任雪覆住一片钧天。
“如你所求,已示大衡宫人,”翻覆阳仪的先古之神散去手中墨笔道:“希夷不再,大衡摧矣。”
众卿皆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坐在宝座上的天帝闻言瞠目,一口仙气咳不出咽不下淤塞在胸中,最后把气吐出来就是一串结巴:“你你你你你——朕何时说过要拆了你大衡宫啦?”天帝看着阳仪远远站着的白影,稍稍给自己顺了气:“不就是在希夷之地添了条禁令,何必呢?”
“希夷之地由先圣所赠,今其颓于我手,愧疚难当,不若遣大衡宫人同归九天,再寻一人驱使大衡。”阳仪冷淡道。
“爱卿这便是要负气于朕了,”宝座上的天帝好声劝道:“可玖昶乃黄帝拖朕之臣,今覆在大衡之手,你觉得朕还能放心让你们踏进无形无声的希夷宫?有人要做什么龌龊之事,朕岂不是一概不知!”
“劫雷需问雷震子,峨眉之境问西方菩萨,诸神行止问桃精柳鬼,黄帝遗臣由你代为归管。几位对此一概不知,便想不清不白让我大衡背了这锅?”
桃精柳鬼便是千里眼顺风耳兄弟,二神见他无礼揭出封神前原身,心中虽怒,却敢怒不敢言。
天帝回他道:“峨眉之境乃佛家灵地,雷震子与二将各尽其职也不知其中原由,思量想去,才觉爱卿这大衡宫内甚有蹊跷。别且不说,你新纳一人入麾,时隔不多便生祸事,怎不令人生疑?”
“你怎不问菩萨,却来问我?四大皆空极乐土,哪管方外事。大衡宫人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置生死之于度外。今被扣上此等污名,还望他们仍许天庭驱驰?如我所说,撤了干净。”
天帝见红脸唱不过,便板起黑脸道:“阳仪,怎可胡言乱语。”
阳仪嗤笑一声,道:“我有哪字道错,你且说来。”
两道仙神早知阳仪神位非比寻常,却也听得冷汗只下。自古至今,除了只猴子,谁敢这般忤逆天帝的面子?
天帝冷哼:“大衡由先神一手扶立,且是你说散就散。”
阳仪逆着云烟拂袖,他轻声道:“真散了岂不是顺你的心意?你对大衡心存芥蒂已久。”
焚香绕着天音荡在天庭上空,天庭下落下飘忽渺然的一句“今次不过藉词尔耳。”随之那道翩跹白衣便在烟云之中失了影子。
言散,天庭哗然。
阳仪一去,仙卿玉笏纷纷倾下,广袖挥掷,抖落一身寒雪。天庭积雪销褪,仙禽灵兽次序飞还,盘旋宝殿朱门玉户,奇美难说。檐角一枝仙梅,含雪吐蕊,花瓣艳红。
宝座上的神王见他离去,暗吁一口气,面朝万臣转脸便有怒色:“胡闹!朕领三界十方内外诸天天神,权掌兴隆衰败、吉凶祸福,还惧区区一个大衡宫!”
诸神皆呼陛下息怒,皆称是。不过区区七人,天庭拿去照料凡人罢,即便是先圣所创又有什么可惧。
端坐众神之首、宝座之下的仪态端庄姿容秀丽的西王母,却垂下那双嵌着莹莹细瞳的双目,不吐只字。这生来不过两千年的后天庭之上,多是封神之后位列仙班。又有几人明了几千年前那位设下大衡宫的先圣,何等恩泽博远——都不知晓,也罢,也罢。
只是可怜大衡,被此糟践。若非阳仪位尊权重,接手大衡力挽狂澜,恐怕大衡就此销声匿迹也。
西王母座下的三青鸟是第二个踏进大衡的员工。
那时候三青鸟与往日一样,立在蓬莱一角,百无聊赖望着远方天光散漫。想她原居在铺青叠翠,遍地玉石的玉山*,便是晨饮朝露、晚逐月华也自得其乐。但自山河崩陨的大难之后,先圣将相接天地的山峦斩断,西王母一族则迁至钧天蓬莱仙山。之后,天庭浩渺,却亘古不变,只有烟云早晚不同。
终日如此,不知多少年。
按凡间来算,变故发生在三千年前,便是商末之时。那时天际一声电闪雷鸣,一道黑雷竟从九天径直劈进地府,石破天惊之后,狂风大作,下界妖气竟然随扶摇而上直冲九霄。三千年前的三青鸟长年累月处在蓬莱之中,甚是蠢笨,世间变化一概不知。她变前去问询西王母此次变故原由何事,还未开口,她就看见西王母遥望着东海,面颊上垂着两道泪痕。
三青鸟的主人,掌管灾疫刑法,铁石心肠。
“沧……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三青鸟记得那日西王母口中念着这句话,每个字都仿佛牵系千钧,沉而缓,但颠来倒去,便只是这一句。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
“青鸟,天有偏异。”那日西王母道。三青鸟懵懵懂懂,隐约听见下界有妖吼阵阵。
果不其然,截阐两教本是一派而生,突然水火不容兵刃相接,但这与掌管灾疫刑法的古神西王母并无关系,他们打得热闹,蓬莱寂寥依旧。
但有一日,蓬莱居然迎有来客。
三青鸟观赏烟云之时,突然身上一凉,仰头见有垂雪纷纷。
三青鸟终日百无聊赖,见到白雪纷纭,竟翩翩而起,引吭而歌,未等多久,她惊觉着这雪遇仙体未销,反倒钻进彩羽之下,似要渗进她的元神之内。这时有人伸手替她拂去一身白雪。三青鸟抬头一看,是西王母。而西王母旁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浑身霜白,就连头发也是白的。
西王母抱起三青鸟,返身对那人道:“我避世多年,全以愧负。此山河万物为先圣所爱,见之悲夫。便欲助汝一臂,我已非昔西国之王,蓬莱之境,唯剩二者。我受黄帝所托,留于天庭,辅佐新帝。若不嫌,使此灵禽为汝所用。”
白头人颌首。
经此,三青便跟随这白头人,祛妖斩邪日复一日。开始时,三青鸟常会想起那高处不胜寒的蓬莱。那里无风无月,一片天光,望不见朝霞,只有浩浩烟云变化万千。她一去,西王母又该是何等寂寥难过。
每至她思乡情切,那白头人便道:“且随我左右,莫问前程。”
莫问前程。
一轮孤月悬天,已是深夜。
这小区县的街道上唯有晃晃暗黄路灯依旧亮着,间有车辆来往的声响交错。凡人所难见的妖精鬼怪悄无声息地来往穿梭,或有一两个雅致精怪提起一盏晦暗的灯笼从山阶上陆续下来,宽大衣袖扫过苔痕,仿若他们是阡陌之间的巡游小神。
而真正自九天而来的神明却收起了一袭长衣,落进俗不可耐的高楼公寓里。
阳仪回到谢出住所的时候,谢出跟沈逐流都已经休息了。来客沈逐流睡在客房里仿若昏迷不醒,主人谢出却蜷在沙发上睡得很不安稳。沙发前面的客桌上摆了几罐空啤酒瓶。烟灰缸是满的,有几个烟头落在外面。电视没关,上面放着深夜报社节目《舌尖上的中国》。
阳仪俯身,指尖轻碰谢出的发梢,整个沙发便是一空。他送谢出回房间去了。
镶嵌在墙壁里的大屏电视溢出幽幽的光辉,阳仪白净的脸被映衬出青白之色。
阳仪抬手按下了电源键,刹时客厅一片沉寂。
“首领?”
就在他折身要走的时候,阳仪听见沈逐流喊了他一声。
“何事?”
“最近是不是出什么大事儿了?”沈逐流问:“我看你好像也要搞不掂了。”
“沈逐流。”
“嗯?”
“随我左右,莫问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