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下聘(二) ...
-
爹爹开口道:“小女原是高攀,殿下今日又亲自前来,真是折煞老夫了”。
“丞相客气了,丞相为人清正廉洁,正大光明,为我商佑任劳任怨,为官之道本宫仰慕已久,父皇常说丞相是一朝的标榜,让我们多加学习,日后还需要丞相多多教教本宫才是”。
姜容西那番既笼络了君臣之心,又表现了自己谦谦受教的话,实在有点假。
接下来,他们又轮番说了许多客套话,我听着甚是无趣,唯一让我未拂袖而去的理由,应该是姜容西的声音了罢,嗯……那声音低沉冰凉却不失磁性……很好听。
客套完了,爹爹也讲了差不多的时候,杨氏便插了一脚:
“近来,外头谣传我们阿紫,说她两年前克母,害的她娘亲和相府不少人枉死,如今克夫,那杨卫尉平白无故死的也蹊跷,这些风言风语传的极是厉害,想必殿下都是知道的,加之,杨大人离世不久,我们阿紫实是配不上殿下的尊贵,阿紫眼睛不便,我们这些个做父母的,自然希望她安安稳稳的,殿下的恩泽,我们阿紫实在无福消受,更经不住宫中礼仪的折腾,无礼之处,求殿□□谅父母的苦心,我虽不是阿紫的生母,但总不至于害着她的”。
杨氏的意思大约就是我顾良紫既是个瞎子,而且又曾许给过一个官阶小你的卫尉,你一朝皇子,找谁不好,偏偏在风口浪尖来娶这么个名声败坏的人,我这个当娘的都劝你,你还是算了吧。
我虽早已料到杨氏会多加阻拦,但她的那番话,我心里隐隐有些反感,婚事我虽不能左右,但我亦是不愿再嫁个杨卫尉的,何况,我必须要留在商都。
然则不论我会嫁给谁,杨氏断断是不会将我嫁去皇室的,已然顾非鱼嫁了大皇子,杨氏必是想将她扶上后位的,若是姜容西也同相府结了亲,这掌管商佑文臣的一朝清廉的丞相该帮谁好呢?杨氏又该找谁去联姻拉拢人心呢?
细细在一旁愤愤不平,语气不稳的很:“大夫人怎么能如此对小姐,外头谣传怎么了,若不是大夫人硬要将小姐许给杨大人,若不是杨大人,画眉也不会……”,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忍住了方才要说的话,停顿了一会,又道:“现下,二殿下相中了小姐,大夫人又加以阻拦,怎的大小姐就可以嫁给大皇子,我们小姐就配不上了!大夫人真是欺人太甚,不行,奴婢要出去,奴婢要将其中原委去讲给殿下听,就算是搭上这条贱命,奴婢也不能再让大夫人毁了小姐的婚事!”。
细细有些激动,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只能紧紧拽住她的衣袖,免得她越矩,细细俯下身,柔声道:“小姐,奴婢从未为您做过什么,夫人如今已不在了,细细只求您,求您,不要拦着细细,好不好?”。
我死死咬住嘴巴,别过头道:“你若还当我是你小姐,就不要这此等傻事”。
细细跪倒在我脚下,热泪盈眶:“小姐,细细未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细细求您,放开奴婢,来世奴婢投胎,还是会做您的奴婢……”。
我的婚事,岂是细细一个丫头出去就可以解决的,可是,此刻的我,竟是这般无助。
霎时,却听得屋外的姜容西开口了,他道:“顾夫人如此说来,容西倒是要先向两位长辈赔罪了,先前,本宫同阿紫早已互定终生了,因给了杨安几分脸面,若是直接在婚宴上同他抢人,倒显容西得小气,现下,杨安已然退出,容西不过是来还阿紫一个名分罢了,顾夫人说的什么配不上,本宫自是不乐意苟同的”。
姜容西的一番话说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都未见过他,什么时候成了同他定终生的人了,细细也是一脸茫然,半天没说出来话。
当事之人都是这般不能接受,堂上的两人自然更是晴天霹雳,爹爹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吱出一个字,倒是杨氏精明的很,缓过神来,强装镇定问道:“我们阿紫常在深闺,大门都未踏过几次,殿下如何同阿紫情投意合,约定终生的?”
姜容西再次无比淡定的回答:“本宫曾在皇嫂及笄礼的那日无意闯进西苑,见到过阿紫,当时便中意的很,如今想来,那场及笄礼颇是隆重啊,那么,阿紫的婚宴琐细也要劳烦夫人了,后来啊,后来便更是巧了,在小镜湖的坝上,本宫看到阿紫在湖畔乘凉,那风景,顾夫人,应当是见过吧,真是妙得很呐!”。
这次杨氏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有些生硬的答了姜容西:“殿下好雅兴,妾是见过一次的”。
原本山穷水尽的一桩婚事,因姜容西方才一通乱扯的寥寥数语,瞬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是连婚礼也理所应当的推给了杨氏……
随后,他们便开始理所应当的挑日子,气氛溶溶。
“……”
我茫然的回到西苑,有点不知所措。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柳叶突兀的冲进来,她气喘吁吁,匆匆的喝了一口茶缓解,而后结结巴巴道:“相……相爷让小姐去……去花园……去……”
我有意站起来,细细心领神会,扶起我,然后弯腰蹲下,手一边理着我的裙角一边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小姐片刻便过去,你怎的这般失了礼仪!”
柳叶呼气后,急忙补出了下半句:“去……去花园……见二殿下!”。
细细的手停顿了片刻,似是有些震惊,我亦有点忧心,毕竟,若是已相互定亲后的男女,私下会面确有不妥,不过,既然爹爹同意了,我若是推脱,倒有些说不过去。
而该来的终究还是需要面对。
我说:“细细,你帮我换一套淡紫色的留仙裙,发髻的话,就平常的模样好了”。
细细应了一声,便开始帮我整理服饰。
远远我便瞧见了姜容西那雅致的身姿,因隔得太远,未怎么看清面容。
细细扶我进了亭子后便率先离开了。
这应是我第一次这般毫无阻拦的看着姜容西,后来,当我仔细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倒是不怎么想的起他精致的相貌,但其中的细节倒是记得颇为深刻。
姜容西长的眉目清秀,棱角分明,而配上那一股与生俱来的王室之气,一时间让我有些紧张。
他不说话,似乎在等着我开口。
原本压在我心头的许多话,像是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要见我,这一类的问题,因这诡异的氛围,竟是不晓得要问什么才好。
相较于一旁安静的品着茶水,惬意无比的某人,我有些烦躁了,纠结了半天,我竟想着若是现在开口会不会扫了他喝茶的兴致,我一定是疯了。
半天缓过神来,姜容西还是不紧不慢的……在喝茶,眉宇间没有丝毫焦躁。
我甚至有些怀疑,难道我们相府的茶水就这般好喝么?
顾不得许多,我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敢问殿下,为何是妾身……”。
他似乎有些意外,小指不露痕迹的抵在石桌上,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举止之间,礼节做的无可挑剔,回答我的时候,眼里满是坦诚:“我以为你方才已听过了我的回答”。
我被噎的说不出话,方才那些乱扯的,骗骗杨氏和爹爹还行,当着我的面,这般理所应当的说出来……不太好吧?
他既是不愿正面回答,那我也只好开门见山了:“不错,妾身确实在旁屋听到了殿下的话,只不过,若是未记错的话,这是妾第一次见过殿下吧,何来情投意合之谈?”。
姜容西笑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漫不经心道:“哦,那是你记错了”。
“……”
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不想再跟他沟通下去了,我对天发誓,果真是没见他,。
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之后,姜容西又开口了,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早先你确是见过我的,在顾非鱼及笄的那日,我还送了你一方定情的帕子”。
我满脸黑线,什么时候又送定情信物了,慢着……帕子,顾非鱼及笄的那天,莫不是……
姜容西满脸笑意:“如何,想起了没有?”。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日在苑子的人是你……”
“不错,还有想问的么?”
我愤愤:“那你为何冒充归乐?”
“本宫从未说过自己是归太医”
“……”
他好像明白我在想什么,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杨氏如何会同意”
“哦,这个,我是见过你在树荫下乘凉,不过不是在镜湖坝上,在坝上的,是你大哥,顾子朔,他同杨安贪污的案子有些牵扯,我碰巧瞧见了”。
姜容西说的风轻云淡,我却是十分震惊,这事非同小可,若是姜容西知道顾子朔是同谋,这卖的不可是小情,难怪杨氏一反常态……
“就为了我,值得么?现下商都……我并不是个可以为你长脸的王妃,不是么?”
“我以为我已是个十分长脸的夫君了”
“……”
我还想问圣上会同意吗?如何知道我在内屋?为何想见我?这些都未说出口时,他却突然俯过身牵起我的手。
姜容西站起来之后,我才注意到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竟高出我许多。
他俯的突然,牵的也突然,我还未理解他何意,便被他拖着一道走下了六角凉亭。
在园中的一处花圃前,姜容西停了下来,他转头对我道:“以后,我便叫你等等,可好?”。
我正想问他,是如何晓得我乳名叫等等的,不知何时,他那挺直的鼻梁离我却不过一个拇指的距离了,我惊讶不已。
姜容西轻轻呵出的温热气息,喷在脸上,让我有些晃神,我反应过来,便要伸手去推他。
奈何,他像是早已知晓,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两只手放在他的胸前,腾出来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腰,将我往前一带,他的脸一步步压进,我反抗不得,只得侧着头,听天由命。
姜容西的唇缓缓擦过我的脸庞,最后抵在我的耳旁轻声说了一句:“别动,一会就好”。
但其实我真的有点想动,因为脸上很痒……
他伸手从一旁的花圃里摘了朵紫苞鸢尾,而后轻轻放开我,倒退两步,微微弯腰,将手里的紫鸢递给我。
阳光偏爱般的洒在他墨黑的青丝上,如玉的侧脸上,素白的袍子上,他像个穿过了突起风暴的英雄,左手执剑,右手拈花,带着满天的阳光与浪漫,闯进了我的生命里。
很多年以后,我仍旧记得,那天,姜容西噙在嘴角的微笑,我仍旧记得,那天,他意气风发与我说过的话。
他说:“卿可愿嫁我为妻?”。
彼时,年纪尚好,韶华不负,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