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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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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容西出征的那日,商都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我和归乐挤在其中,动弹不得,看他一袭银色战袍立在城门上,长发迎风鼓动,眉目如画,举世无双。
归乐说:“他们兄弟俩怕是都有病,一个讨伐大月氏,一个出征高华国,不过,姜容西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倒是同圣上谈了划高华国以南的河道作为娶你的条件,商都今年旱灾严重,若是有了河道,一劳永逸,圣上和百姓自然都无半点闲话,更莫说娶你”。
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因为姜容西那天来,只是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而已。
他让我以为好像只要我愿意,其它的都不重要。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的感受,连娘亲都没有问过我,而他,是第一个。
后来我想,大约是从这个时候起,我便爱上他了。
所以才会嫁了他。
没有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刻骨誓言,也没有什么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美好,更没有什么相知相恋厮守终生的诺言,只是因为是他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重新给了我一个家。
和归乐一道回了相府之后,我支开细细,随口问了问归乐一个问题:“归乐觉得幸福是什么?”。
归乐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突然问她这般无趣的问题,于是愣了好一会,原本可以不回答的她,酝酿了好些,却终对我正经的说:“明白些道理,遇到些有趣的人便是了罢”。
我没有说话,趴在栏杆上,静静望着水塘里一群嬉戏的鱼儿,沉默了好久,道:“那归乐觉得我娘亲幸福么?”。
归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她的往事:
“以往,在谷里,因沈笑晚身体不大好,我每日都变着花样去给他做各种口味的药粥,他不但不领我的情,还训斥我说有那时间还不如去翻翻医书,我从来都不生气,只觉得,哪怕他就算喝了一口,我做的这些都是很值得的事,如今想来,我依然觉得很值,因为你不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而是希望他好就可以了,阿紫,那段日子,我真的过的很开心”。
我注意到,归乐每次只要一说到沈笑晚,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块般的脸上便浮现了一丝丝粉色的红晕,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只要一提到沈笑晚,她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像个絮叨的老妇人。
沈笑晚是回春谷现任的谷主,也是归乐从小相依为命的师父,他为人风流,洒脱不羁,医术更是高超,甚者,有传闻沈笑晚会起死回春之术。
归乐离开回春谷则不过是因为同他赌了小气,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是,她们口中的幸福。
可是,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想去知道。
那时候,我可能确实懂了,碧海青天,阳光明媚,终究是需要找个人一起去看的。
我跟归乐说:“上次你说,宋临初想见我一面,如今,你帮我回了他罢,没必要再见了”。
大约一月之后,细细便绣好了婚服,虽然我和柳叶也有帮忙,但手艺终究比不上细细,绝大部分的凤纹都是细细不眠不休赶出来的,那嵌在红纱上的凤凰,栩栩如生的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我估摸着姜容西大约会在端午之前归来,想了许久,终是拿了主意,便吩咐细细去召了顾左、顾右和柳叶过来。
与几日前相比,如今他们脸上洋溢的幸福,让我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残忍。
自从娘亲不在了以后,西苑寄人篱下,每个人皆过得十分辛苦,我自然心里清楚的,我道:“西苑的人都是没有卖身契的,你们,且……散了罢”。
临华宫的一切我皆是无所预知,更不能护他们周全,是以,能为他们做的也只得这样了。
细细红了眼:“小姐,奴婢晓得不该多嘴,只是,哪个小姐没有陪嫁的丫头和侍从,您这样……以后如何在王府立足?”。
临华宫不缺西苑这几个人,我更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如今赶上这样好的机会,让他们自由的去生活,多好。
同两年前一样,他们还是不愿离开,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自是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离开的,我道:“顾右,若是我将柳叶许配给你,天涯海角,你可愿带她离开相府?”。
顾右望了望柳叶,满是柔情,他又抬头望了望我,似是有些舍不得,但终究还是牵了柳叶的手跪在我面前:“小姐,顾左对不住您……来世,顾右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挥挥手:“你给柳叶一个好归宿才是报答我”。
柳叶哭道:“小姐,您的大恩我们一辈子都记得,只愿您和二殿下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顾左,边戍的刘将军,你可愿随他保家卫国?”
浴兰时节,榴花艳,樱桃红,艾草香,菖蒲浦,又赏一年佳节。
有些事情注定在意料之外,就像我不知道从小立志从军的顾左为何甘愿留在我身边,
放弃了他一直以来的理想。
姜容西回来的时候,正值午时,天气晴朗,阳光大好。
我听到外头的鼓乐之声,便能料想到此刻长安街的喧闹,我跟细细说:“你去将我的竖箜篌拿出来,我们也应应景”。
细细笑靥如花:“许久不听小姐弹了,奴婢这就去”。
大约酉时左右,爹爹派人让我去前堂大厅,我心下奇怪,一般这个时候是夕食的时间,有事饭后说也可,何必特地让我去厅堂。
我匆匆赶过去,只见杨氏和爹爹皆穿的十分正式,端坐高堂之上,我行了礼,爹爹便开口:“你自幼聪颖,为父便不考你内训或者女范了”。
杨氏点点头道:“当为皇室开枝散叶,万事以殿下为上,礼服可备好了?不要误了吉时”。
我低头一一应着,心下却十分茫然,看爹爹和杨氏的意思,瞧着倒像是姜容西一会便过来似的。
这时,管事的吴叔走过来,对爹爹道:“相爷,殿下的迎亲队伍出发了”。
迎亲队伍出发了……
出发了……
我看了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喜字高挂,红成一片,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怎的没人知会我一声……
爹爹对我挥挥手:“阿紫,你下去换上礼服罢”。
回到西苑后,细细迅速过来替我梳洗换装:“殿下这亲迎的匆忙,您还未通知归乐太医呢,不过奴婢能亲手送小姐出嫁,打心里开心,小姐真好看,和夫人长的真像……”。
她突然停止了动作,带着鼻音:“小姐,你看奴婢说的是什么,小姐安心嫁人,二殿下一定会是您的良人,您一定会幸福。”
细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哪怕是到了带上凤冠,系上面纱,盖上盖头,我仍旧有些茫然,直至姜容西来西苑接我,细细未做过多阻拦,便让他进来了,我随他走出西苑,我才觉得这一切是真的。
这个我从小生活的西苑,有着娘亲的西苑。
我随他一道去前厅给爹爹和杨氏敬了茶,便被人扶着出了相府。
喜娘背我进轿子的时候,我没注意,被绊了一脚,有人扶住了我,我从盖头下的缝隙看到那半身的红色龙纹,便知道是姜容西。
他轻声对我说道:“不用担心,有我”。
方才,爹爹和杨氏教导我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而细细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我更是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可此刻,眼睛倒是酸涩的紧。
皇家的礼节甚是繁琐,我拉着绣带随姜容西不知道在皇宫中转了多久,大多时候,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干敬茶……
等回到临华宫的时候,估摸都三更了,因姜容西还在宴上陪酒,细细和几个阿嬷交代了我几句,散了一帐子花生、桂圆、莲子以及枣子,细细千叮万嘱说不能吃,便都离开了。
她走之前怕我偷吃,还特地丢了一包果干给我,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甚是无聊。
口袋里放着细细给我垫肚子的的无花果干,我确实有点饿,正掏出来吃的时候,姜容西推门进来了,霎时,我握着手里果干,不知道是该继续握着还是应该若无其事的吃掉……
姜容西缓缓走过来,脚步有些不稳。
他本就长的好看,一身红衣,更是衬得面容异常俊美。
外头有福人在唱祝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有些紧张,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轻声问了句:“殿下是你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拂了衣角,坐在我的身边,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和淡淡的酒气。
他看了看我的手,于是弯弯嘴角,谦谦君子温如玉:“饿了吗?”
我不好意思,涨红了脸:“不饿……”
他呵呵一笑:“我倒是有些饿了,不过,等等,你怎么可以自己把盖头摘了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