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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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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进展总是出乎意料,甚至离奇,我万万没想到,杨安竟在画眉死的第二天也相继离世了。
爹爹道:“阿紫,杨大人因贪污罪被勒查,今早被发现自缢在家中,圣上考虑到他祖籍的功勋,对外宣称是抱病身亡,这门亲事如今也算作废了,只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我知道他如今是觉得有愧与我而已。
我一个女子,还未过门,便做了寡妇,这果然是门极好的亲事。
今早,细细替我做了个简易的牌位,我特地让她准备了一些冥钱,打算去送送画眉。
细细显得忧心忡忡:“为了要回画眉的尸身,小姐和大夫人已经闹的不愉快了,眼下您又擅自做牌位在府里祭拜,若是被大夫人发现……画眉的事,小姐还是缓缓吧,她定是不会怨您的,倒是您自己,万不能再得罪大夫人了”。
我嗤笑一声,心里气急,原本那样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却衣衫不整的在我面前那般惨烈的撞了柱子,说什么也不让我碰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只是为了劝我莫要嫁给杨安。
那时候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玩偶,目光涣散,眼里丝毫看不到生气。
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支撑到现在的,也不愿想象。
她说:“小姐,杨大人不是您的良人,您万万不能嫁他,我……小姐,求你,别碰我,我脏……”。
我不知道我抱着画眉的尸身究竟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觉得很冷。
柳叶说:“小姐,画眉已经去了,您放开她罢,杨大人……您该多为自己想想……”。
平常唠叨最多的细细,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再劝我。
良久,一旁的顾左拉起我,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不管我自己多不在意幸不幸福这件事,在他们眼里,这件事是多么重要。
我知道,相府女眷的后院,若不是杨氏有意放杨安进来,他又怎么能随时出入?若不是杨氏刻意纵容,他杨安为何敢明目张胆动我西苑的人?若不是杨氏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画眉又怎会……若不是我今日外出散步,又怎会只留下画眉一个人看苑子?
可我终究明白了,若不是我没有能力,若不是凡事我随遇而安,若不是我毫不在意嫁人,又怎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杨安染指了画眉,死有余辜,还好老天有眼,他自食其果,如今也算一报还一报了,而杨氏袖手旁观,生生逼死了我的画眉,她若是想生事,那这笔帐我便添她一份,日后,好记好还。
只是,事情却远远不像我想的那般简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杨氏趾高气昂的来到西苑,幸灾乐祸道:“阿紫,你眼睛不好,外头的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安心呆在西苑,不要出去,哦,相爷亲自交待的”。
想必坊间的流言定是传的极为难听,否则爹爹不会让我禁足在西苑,杨氏也不会特地来提醒我外头出事了。
送走杨氏,我便问了问柳叶:“外头说我什么了?”
柳叶吞吞吐吐,只见细细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便顿顿,理了理翻涌的气息,答道:“没什么,小姐,到了上绣课的时间了”。
噢,好极了,都不愿告诉我是吗?
我抬手招了招门口:“顾左,你去请归乐过来,我前些天同她约好了,想是她忘了”。
细细急急接过我的话:“小姐,以往都是奴婢或者柳叶去的,顾左怕是不认得归乐太医的屋子”。
“你不是要同我一起上绣课吗?再者,顾左,你不认得归乐的屋子?”
顾左没有理会细细眨巴眨巴的眼睛,只是面无表情道:“小姐放心,顾左去去就来”。
归乐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过来的,那时,我的手已经被绣针扎了七八个孔了,果然,刺绣这种细致的活,没有眼睛还真是不行。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绣帕,十分鄙弃:“你绣的乌鸦倒是有几分神似”。
“归乐,我绣的是鸳鸯”
“……”
我对细细说:“你下去吧,顺手把门关上”。
细细一走,归乐便拿出药箱的药,心不在焉的捣着,我开口问她:“近来,商都热闹不热闹?外头都说些什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药杵,然后摸着药箱的边缘道:“哼,能说什么?只道你倒霉,还好未成亲”。
我笑笑:“归乐,你知道吗?你不自在的时候,总会先看看药箱,因为你之前同我提过,说那药箱是你师父沈笑晚送给你的,会让你觉得心安”。
归乐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你心思透彻,自是瞒不过你,我多此一举了”。
她提提调子,声音冷冷,不带什么感情,恢复了她一贯的语气:“顾丞相家的二小姐,真是天降煞星,不仅两年前克死了杜小姐,如今竟是连定亲的夫婿也免不了血光之灾”。
我自嘲,这名声如今也算毁的彻底了,恐怕整个商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愿意娶我的人了,一抬头却瞧见归乐有些作难的样子,我示意她说下去:“还有什么比女儿家的名节更重要的吗?”。
她顿了顿:“另外,朝中多位大臣已联名上表,要将你送至静月庵带发修行,这其中,杨氏出了不少力”。
其实早已料到不是吗?但没想到,确是这么快。
既然圣上盖住了杨安的罪行,那么总需要有人对总武官的死负责吧,女人,一个杨氏憎恨的女人做替罪羔羊啊,不是最好的吗?
我仍旧有些不死心,问道:“将我送至静月庵,爹爹……同意了?”
归乐似乎有些无力:“顾丞相生性耿直忠心,他如今的位子,杨氏背地里出了多少力,你心知肚明,再者,只要圣上有这个意思,他没有理由站在你这边,你又何必问我?”
已成定局了吗?娘亲,我该怎么办?
这几日,西苑的气氛变的非常压抑,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很少出苑子,像是要与世隔绝似的,甚至是连我自己竟也觉得日子过的十分恍惚,精神不大,快入夜的时候,顾左来了。
他看起来极是疲倦,眼里布满了血丝,但是动作却不含糊,在我面前单膝跪下,端端正正:“小姐,属下已和顾右商量好了,子时过后,便将您偷偷带出相府,您往后……都别回来了!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
我想,上辈子,我定是他们生死一线的救命恩人,否则,这一世,他们何苦舍命来还我?西苑门外从前几日便开始新增的侍从,入夜之后相府频繁巡逻的护卫队伍,那么多人,难道都看不见吗?
为何要这般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娘亲已经不在了,我若是还护不住自己仅有的珍视之人,那我这般小心翼翼的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有点难受,却要故作正经,缓缓放下手里的盲书,道:“顾左,我不会走的,你们莫要多生事端,教我为难,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可是,哪怕是流浪,我明明那么想离开相府,但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他们。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玉佩,想着,是时候还给宋临初了。
归乐原是不赞同我请宋临初帮忙的,她道:“宋临初为人奸诈狡猾,脾性乖戾,更是出了名的自利,你同他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你指望他会与你交善,伸手帮你渡过难关?”
“不,归乐,杨安不是自缢,宋临初会帮我的,因为这一切是他促成的,你替我将此玉佩交还与他,且说我只是不愿离开商都,他的事情不论我知道多少,皆不会多嘴,他会明白的”
归乐看到那块血玉,眼里满是惊讶,我确是将那晚的事情告诉了她,却未说这块血玉仍旧留在我身上,她晓得,我心里有了想法,于是便未再劝我,半信半疑的离开了。
自那约十日之后,事情最终还是出现了转机,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我的心情却非常复杂,难以言喻。
姜容西前来下聘的那日,我栽在西苑的那棵梨树,却突然不合时节的发芽了。
当朝二皇子,这般不合礼仪的直接跳过议亲,便来下聘,也是看醉了一众人。
我不知道他一位温文尔雅、做事不苟的皇子,为何突然这般跳脱且不按常规出牌,千挑万选竟独独选中了我,还是个正妃,我一个瞎子如何能当的住他临华宫的家?我想来想去,觉得约莫是他突然记起了丞相府还有个二小姐罢,单是这身份便够了,谁在乎这小姐是好是坏呢?
果真悲哀啊,一心想着逃离相府,兜兜转转,最后依仗的还是这身份。
那时,我正在西苑调弦,细细便兴冲冲的与我说今日姜容西来与爹爹商讨是否结亲的事宜。
我其实非常不能理解,这个时候,他来结亲,是看中了什么?
抛开一切不说,我是很好奇这个传说中翩翩风流的二殿下是个什么模样的人物的。
世人皆称大皇子姜棠流生性宽钝,待人谦和,二皇子姜容西儒雅温柔,处事有度,三皇子姜慕泽嚣张恣意,任性妄为。
恰巧,三位皇子均是容貌过人,华茂春松,其中更以姜慕泽为甚,里头明细我不太在意,自然也未过多计较。
细细在一旁非拉着我去旁屋侧听,她道:“您就去看看吧,难道小姐不想看看二殿下么,奴婢有幸见过一次,可是惊为天人呢!反正相爷和大夫人也不晓得小姐在后头,小姐就当是陪着奴婢胡闹一次吧”。
眼下这个时机,我自然有心去查看一下的,于是假意推脱了下,便佯装无奈,由细细扶着,到屋内坐下了。
我坐在后头,隔着珠帘,就算稍稍侧头,也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大致只瞧得屋内之人的身形,那一袭淡雅素袍,倒显得十分干净清新,背影萧肃,颇有儒雅之态。
我心道:以如今商佑繁华的程度,当朝皇子竟还一身素衣前往相府,是如此的不将相府放在眼里?或是不将这门亲事放在眼里?
而我后来才知道的是,姜容西那一身素袍,因全是浅色手工绣的龙纹,商佑手艺最好的几十位绣娘也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是以很值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