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见(一) ...
-
烟花三月,青梅如豆,细叶若眉,确是个吟诗睡觉的雅日。
细细提议说外出踏青,我虽不太爱热闹,确有心想带她们几个姑娘出去散散心,于是便去求了爹爹允许晚归些。
长安街还是那么热闹,一如两年前。
细细她们在摆弄一些胭脂的时候,我望着旁边的乐器摊子,想起了小些时候。
那时,我随娘亲外出礼佛,但回来时,因马车轴突然断了,是以花了一些时辰修理,回到相府时,天色早已黑透了,晚了许多,自然免不了杨氏的一阵背后舌根。
爹爹端坐在高堂之上,用茶盖轻轻掸着杯中悬浮的绿茶尖,他的表情那么淡漠,他对娘亲说:“眼下什么时辰了,小孩子不懂事贪玩便罢了,你堂堂御史大夫之女,难道也是如此的不知礼数?”。
不知礼数?
娘亲从小端庄典雅,女戒倒背如流,若我娘亲是不知礼数之人,怕是整个商佑也找不出知礼数的人了。
我按不住心中火气,想要同他理论,娘亲却先我一步开口道:“妾身大意了,相爷说的是”。
原本打算辩解的我霎时选择了闭口,倘若换作三四年前,我定会歇斯底里的抱怨,而那时,只是不想娘亲更加的卑微。
三年前,本是作为我功课奖励的一方砚台,却因顾非鱼的一句“这砚台真精致!”而毫无征兆的赏给了她。
娘亲一向喜欢砚台,府里皆知,我不过是想着让她笑笑,难道都这般难么?
那时年幼稚嫩,不懂事,我怒气质问:“爹爹为何如此看我们不顺,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家人么?为何如此偏袒顾非鱼!”。
直到一句:“愈发没有教养了,真真辱没了你娘亲当年的淑婉之风”将我泼醒。
从那一刻起,我便晓得了,不论我做的多么好,不论我功课比下去几个夫子,都远远抵不上顾非鱼的一个笑,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不论我怎样的替娘亲争辩,都不如静静守在她身旁,成为她的最后一丝骄傲来得强。
相似的场景让我忍住了冲动,我拿出藏在身后的竹笛,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莫怪娘亲,前日,弹箜篌的莫夫子说日后不愿再教女儿了,女儿念着夫子的一番教导,便缠着娘亲带女儿去了京都东边的巴陵山,伐了一节翠竹,亲手做了此笛,心想着赠与夫子做离别之礼,这才晚归了些”。
爹爹接过我手里的竹笛,仔细辨认,而后说道:“巴陵湿润,阳光充足,确是翠竹生长之佳地,这竹子像是巴陵所产,只是,莫夫子为何不愿再教你了?你赠他竹笛寓意何在?”。
“夫子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已亲囊相授,是以再无所传,而临别之际,女儿亦是对夫子有所寄托,女儿觉得桃花虽好,海棠犹待他人赋,莫夫子箜篌绝尘,然世间丝竹之乐无穷尽也,是以才决定送夫子一只竹笛”。
“哈哈,好,好,好个犹待他人赋,你小小年纪,出口成诗,竟有这番心思,难怪莫夫子说你胜于蓝!老夫的掌上明珠果然不俗!”
当晚,因于爹爹高兴,我和娘亲则免去了佛堂的罚跪。
其实那只竹笛不过是路上我随手让顾左砍来把玩的小物而已。
娘亲从不为我的机巧懂事而欣慰,相反,她只愿,我做一个什么都看不穿的孩子。
我想的认真,神游天外,丝毫没有注意迎面朝我撞过来的人。
当一阵陌生的气味绕在我周围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后退已经来不及了,若不是我反手抵在地上,减了些冲力,此刻怕是会摔的起不了身。
我胳膊疼得弯不了,火辣辣的像针扎,无暇顾及其它,只得自己慢慢的弓起身,坐在地上,正当我感觉到对面有人正在看着我的时候,我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人便开口了。
他似乎有些生气,但是嗓音干净雄浑,虽是说话有气无力,但胜在直白易懂:“你瞎了吗?”
我未想到他问的如此直接,只好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而后大力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在我眼前摇了摇,之后便直直走了。
他走的匆忙,连掉在地上的玉佩亦未注意到,我本想让细细过来扶我的时候,帮忙捡起来,但是当我看到那块玉佩时,便知道这块玉佩只能我自己捡起来。
不知是因天色有些晚了,还是我当时疼的太厉害,脑子空空的,竟没怎么看清他的容貌,甚至连衣物服饰也不怎么有印象。
在我将玉佩悄悄收起来的时候,细细便已经向我这边跑过来了,她的表情显得很焦急,我想,约莫是看到我摔了。
她扶起我,左看右望,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而后问道:“小姐,你摔到什么地方了?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我确实疼的厉害,一摸额头全是汗珠,只能老老实实的回了她:“细细,我的胳膊应是破了皮肉,不过不碍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细细用手绢挡住,而后小心撩起我的衣袖看了一下,她轻呼了一声,我也看到了,知道伤的不轻,但却要假装问她:“如何?我料想应是不碍事的”。
她没有理我,抬手召了召柳叶。
柳叶从商贩那里一蹦一跳过来,她笑的格外开心,问我:“咱们小姐想去哪里呢?”。
一旁的细细打断她,忧心忡忡的望着我。
我撇撇嘴,而后对着问了一旁正在吆喝卖竹笛的老伯问道:“请问这附近哪里可以让我们休憩的地方”。
那老伯笑的开心:“晚些时候啊,女娲庙旁边的沧澜湖有不少村民在那放水灯还愿,小娘子们若是觉得有趣,可以去看看,沧澜湖畔有许多凉亭,也可以去坐坐”。
虽然细细不大赞同,但是终究执拗不过我,而且我们亦需要地方处理伤口。
向那老伯道谢之后我们便去了沧澜湖。
兴许是我许久未有外出过,看到水灯闪烁的粼粼湖面映衬着湖底升起的明月,竟然有种宁静安好的感觉。
细细扶我在凉亭里面坐下,便帮我简易处理了下伤口,幸而随身带着归乐的药膏,我的胳膊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在细细帮我包扎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望着一对放水灯的母女在发呆,机械性的悲伤,细细觉得我是听到那对母女的谈话,看出我不适,也没说话,陪我坐了一会。
我愈发觉得有些压抑:“细细,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
她点点头,和柳叶去下湾的地方去放了水灯。
我坐在岸边,等她们回来,仔细回想了方才的事情,却还是有些茫然。
忽的,我感受到腰上一股力量将我往后带,我心大惊,想要回头张口呼救,却被一只冰凉的手堵住了嘴巴,我发不出声音,只得大力挣扎,奈何,两只手皆被钳住,我徒劳的踹了几下脚,亦没什么大用。
因为靠的近,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我手上的,因为味道极重,应该是不小的伤口,但是他动作敏捷,力道非常大,完全不像是个受伤的人。
夜色暗淡,加上湖边吵闹,他借着沧澜湖旁边的树丛的掩护一直将我拖至山上,几乎没人发现我不见了,我非常害怕,但是却想不出任何办法自救。
他似乎在注意周围的环境,放慢了脚步,于是我呜咽了几声,示意我不会乱叫,他便放开了我嘴巴上的手,我大口喘气,开口道:“你是何人?抓我做什么?”。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威胁道:“把我的玉佩交出来”。
本来特别心慌的我,听到这句话,霎时有些心安,胆子便大了些:“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玉佩,你忘记了?我看不见的”。
他似乎有些生气,掐在我脖子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我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抓了他几下,他闷哼一声:“在哪?”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玉佩,你这人为何这般无礼!”
似是被我加重的语气唬住,他半信半疑,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点减轻,我稍稍放心悬着的一颗心,却不想,脖子上的手又加重了,我不解,借着月光,望了他几眼,相貌还是看不清,但是突出的鼻梁异常挺拔,他冷哼一声:“你猜到了我是谁?对吗?”
他说“对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我知道,我心里的小算盘是瞒不过他的。
他说的不错,在他问我要玉佩的时候,我便猜到了他是谁。
那块玉佩乃是一块沁色玉,胜在全身通透,渗满血色,不见一丝杂质,是极为罕见的珍品血玉,我听归乐说过,此种玉是将上好的白玉强行塞入将死之人口中,咽气时顺带将玉落入咽喉,久置千年,死血透渍,便会形成华丽的血玉。
归乐说,不久之前,陛下得了四块进贡的血玉,其中赏了一块给姜慕泽,说我若喜欢,她可借来给我赏玩一番,我便顺道问了其它几块的去向,如今却是派上了用场。
其实,血玉虽是稀珍,但是既有这种玉佩之人,自然不缺钱财,丢便丢了,而且他受了伤,此时不应该因为一块玉佩追到这里,是以,可见这玉佩于他只有一个解释,便是这玉佩可以透漏他的身份,既然他往返折了回来,那我若是知道了他身份自然凶多吉少,这便是我坚持说未看见那玉佩的原因。
我努力的将自己的语调显的平静:“宋大人,今晚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求平安离开,玉佩我自会托人送回,大人不必担心”。
除去姜慕泽和其它两位后宫妃嫔,陛下所赐血玉的四人之一,便是当朝太尉,宋临初,
他语气似是放松了不少:“哼,你倒是眼盲心不盲,我现下杀了你,取了玉佩便可,为何要放过你?”。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不宜耽搁”
他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远处似乎有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我本想开口呼救,岂料宋临初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是来追杀我的,你若是不想死,不要出声”。
我心下了然,知道此时呼救确是不可行,只得安静下来。
他放开我,将我靠在一棵树下,伸手便要撩开我身下的裙摆,我害怕至极,想要争扎,但是顾虑到我眼睛的状况,此刻也只得任他摆布,装作看不到的样子。
只见他撕开我小腿以下的裙裾,而后若无其事的缠在他手臂上,算是包扎伤口了。
原来他是手臂受伤了。
我装作无比害怕,往后退了几步,缩回双脚抱住,他嘴角一扬,打趣道:“方才不是凶的紧吗?此刻知道怕了?”
“你这无赖,想做什么?”
听了我说的话之后,他兀的凑近了我,这时,我才隐约看清了他的脸。
斯人若虹,遇上方知,原来世人皆说宋御史有一张惊艳的脸是真的。
我愣神的时候,宋临初原本一张非常冷冽的脸,霎时换上了另一副无赖面孔,故意放低声音,语气戏谑,流里流气道:“我想要做什么?你说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