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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礼 ...

  •   离娘亲过世已有两个秋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今日乃三月三上巳节,是顾非鱼及笄的日子。
      顾非鱼是爹爹正妻杨氏生的嫡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她是个温婉大方的女子,天真烂漫的让我忍不住刻薄。
      听细细说她好似还与颜家的大女儿颜姝并称为商佑的“顾明珠颜如玉”,只是那颜姝颜如玉早早便嫁于了当朝的二皇子姜容西为侧妃,可怜早早便碎了商都无数痴情男子的一地芳心。
      细细总爱打听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来逗乐我,细细说:“大小姐是容貌过人,但却比不了小姐的这份自在气质,奴婢虽未见过那颜小姐,想必也不会美到哪里去!”。
      本是细细的一句玩笑话,不想却成了我日后的讽刺。
      我默然不语,摸摸眼睛,淡淡笑了笑,这两年来,细细跟在我身边,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生怕我会受不住,她这小小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
      外边锣鼓喧天,连我这冷情的西苑都被敲的有些热闹。
      细细嘴上未说,但瞧她将手里已揪的稀巴烂的菜叶扔到竹篮里的力道,我还是明白她在想什么的。
      细细只想着我,但这商佑的局势她自然是不懂的。
      自先祖皇帝开国以来,商佑便一直与高华国、蜀国呈现出三足鼎立的时势,如今的圣上育有四子,除去尚在玩泥巴的四皇子,眼见着其它三位都已到立储的年龄了,但却还未见册立太子。
      的确,当今圣上是一位极聪明的天子,他十五岁继位,仅用一年时间便轻易的稳固了内乱和外交,他不仅善于用兵,更精于揣测人心,打下了商佑迄今为止最大的地域疆土。
      他既知道早早立了太子会吸引仇恨,便也知道耽搁太久而导致的手足相残是何等惨烈,历代帝王最不愿看到的便是这番下场,他既有心传位于太子,是以回头一想,立储也不过就这两三年时间了,商佑册立储君并无长幼之分,因而花落谁家还有待商榷。
      如今正好赶上顾非鱼许给了大皇子姜棠流,自然要行这笄礼,且这礼不但要行还要行的轰动,怕是要让整个商佑都晓得,这相府的大小姐便是大王妃,或许亦是不久后的……太子妃?
      商佑的风气不算太紧,因而通常只有女眷出席的及笄礼,现下俨然便成了一场男女通吃的盛大喜宴,原本该由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来替顾非鱼束发的,现下便换成了在众人眼里能拿的出手的顾子朔了,忘了说,顾子朔就是顾非鱼那骄傲自负的大哥了。
      细细气鼓鼓的与我说道:“碧清那死丫头,就算有两位殿下都来参加大小姐笄礼,那与她有何干系啊!她神气个什么劲!”。
      碧清是顾非鱼的贴身丫头。
      彼时,我还不知道,姜容西第一次见到我,是在顾非鱼笄礼的这天。
      丞相府自二月初便开始着手这礼宴的事宜,昨日,东苑那旁还差人传话,说是人手不够,将我这苑子里的两个丫头也充了过去,这下倒落的愈发安静了,我便让细细搬了把摇椅到院子里,坐在上头晒太阳。
      阳光温柔的让我有些倦怠了,在我昏昏欲睡时,细细将一碗铺着荷包蛋的长寿面端于我手里,道:“小姐,祝您生辰快乐!”。
      我又看到了细细眼里的泪光,她如今总是爱哭了。
      以前娘亲还在世时,这西苑总被杨氏那些陪嫁的婆子找麻烦,日子过的也不称心,倒未曾见她如何伤心,现下,依仗着我瞧不见,便有些明目张胆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粗糙的有些不像她这二八年华的女子的手,一时竟磨的我手心痒痒的,我说:“细细,你是不是又哭了?”。
      细细强忍着眼泪,努力挤出笑容:“怎么会呢,小姐又长了一岁,奴婢开心,奴婢是开心!”。
      我霎时不晓得该说什么了,那一瞬间,我甚至想告诉细细,我没有瞎,没有失忆,她那么善良,我何其忍心?
      细细没有等到我说,便急急擦了擦眼泪,在我面前自顾的整了整一番仪容,而后对我说:“小姐,这面要趁热吃,奴婢去厨房帮画眉看看火,片刻便回来”。
      我晓得细细不是去帮画眉看火,她必定也是被杨氏遣去做了旁事,不过是不愿让我听着心疼罢了。
      画眉是我这西苑被差去的两个丫头之一,因不是贴身的,身份便低些,是以,就连相府里年龄稍大些的婆子都对她们呼来唤去的,还有一个叫柳叶的婢子,她们在娘亲未过世时便一直服侍着这西苑。
      娘亲去世后,府里自然也不会将我当回事,这西苑前前后后笼统才两个侍从三个婢子,在这里当差,不说婢子,连侍从也被常常同行人拿出来开玩笑,我没什么权力,月钱也只能自保,能给他们什么,我始终是心疼他们的,曾狠下心对他们说过:“走吧,去大夫人那里讨教一份差事,总比守在这里遭人奚落来的强”。
      除了细细自干自的活,完全无视我,那其他两名婢子皆跪着,眼睛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世人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这西苑,两名沉默寡言的侍从,堂堂七尺男儿,却是将他们这一生最宝贵的东西都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我只是个怕死的女子,我唯一能给他们的便是我这颗真心,若我顾良紫在世一天,那这几人便是我永世的亲人,我愿竭我所能,护他们一世长安。
      罢了,我揉揉额角,道:“柳叶画眉你们过来扶我罢,我乏了,想要睡会,顾左顾右,你们去门口守着,莫教旁人吵着我午休了”。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才不过两个年头,我的娘亲,那个曾经一顾倾城的女子,约莫已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我跟细细说:“细细,你将屋里头的白绫拿出来与我系上,这日头有些强,照的我眼睛不大舒服”。
      细细有些紧张,声音显得急促了点:“小姐,您眼睛哪里不舒服,对对对,小姐,奴婢这就带您去找归乐太医!”。
      说着便要转身进屋替我拿披风。
      我微微笑道:“细细,别担心,我没事”。
      细细快速的小跑进屋子将我的白绫取了出来,而后轻轻的给我系上,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蹲下身来轻轻按摩着我的腿,视线却好像从没离开过我的眼睛,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细细,归乐说下午会来与我看眼睛的,你快去吧,我无碍,真的”。
      细细起了身,似乎对我福了福礼,道:“那小姐趁热将这面吃了,外头人多,小姐便在这西苑里等着奴婢和归乐太医”。
      我安静的点了点头,近来归乐让我捂住眼睛练习西苑的日常生活,我借故说是太热,便让细细准备了厚薄不同的好几条白绫,屋里头这种样式的白绫很多,看似很是相像,但遮住眼睛的光度是大大不同的。
      归乐是这商佑王宫太医院里唯一的一名女医师,亦是两年前将我从奈何桥上拉回来的人,那时,是她救了奄奄一息的我,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细细说:“归乐太医真乃当朝的奇人,奴婢从未见过文武百官如此巴结商都的哪位女子,归乐太医从不看重权势硬是按着自己的心思来,不仅医术高超,人也霸气的紧,奴婢瞧着,归乐太医,就是……就是嘴巴毒了些”。
      细细说的不错,归乐确是位奇女子,她行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非病入膏肓者不救。
      太医院任一位医师的医术都不可与她同日而语,是以就算她嘴巴毒的紧,规矩也多的是,当朝的百官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求她救命。
      在我看来,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西苑里的梨花开的一树粉白,落花堆在地上,仿若满地的冰雪,美不胜收。
      这梨树,自我记事起,便年年随着娘亲种上一棵,可惜的是,满苑盛开的梨树,我却一棵都未栽成活过。
      带上白绫的感觉果是与睁着眼睛大不相同的,这般温热的阳光,霎时让我睡的很熟,大约是我心绪不宁的缘故,竟做起了恶梦。
      我又梦到了两年前。
      梦到了那座香火旺盛的寺庙。
      那尸横遍野的庭院仿若修罗之场,那血肉模糊的画面让人无法直视,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银刀拖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个身材粗犷的大汉,鲜红的血水正顺着他们手上的银刀一颗颗滴下,血珠砸到地上,慢慢晕开,仿若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他们一步一步的向着我和娘亲走过来……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恐惧的尖叫声将我惊醒,汗水湿透了衣裳,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顺着发丝砸下,微风伴着花香徐徐的吹来,我却只觉得冰凉刺骨。
      良久,我方伸出手想拿起腰间的帕子擦擦,不料,抬手时,却将细细放在石桌上的一碗长寿面打翻在地,我顾不得眼睛上裹的白绫,便要去捡,奈何,那青瓷碗早已不堪重负,铺了一地碎片,一瞬刺痛,我晓得是那瓷渣划破了我的手指。
      霎时,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里流转,我发现,我竟是有些难过了。
      娘亲去世后,我懒得上厅堂吃饭,便和杨氏提议说让西苑分小锅而食,而她以相府厨娘紧缺腾不出空去西苑的由头,便将此事糊弄过去了,是以,在顾非鱼及笄的这天,可以想象细细是顶着什么样的阻拦做出这碗面的。
      而如今,我却如此不争气,今日,乃是我的生辰,娘亲的苦日,可这偌大的相府又能有几人知晓?
      我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夹杂着食指的鲜血,味道有点奇怪。
      蓦地,指尖感受到了一丝锦帛的冰凉,似乎有人在温柔的替我包扎,我便索性伸出手配合,大约是没料到我竟如此配合,那动作稍稍顿了顿,而后又恢复如常。
      我道:“归乐,你今日来的早了些”。
      归乐没有答我,我晓得她那爱静的性子,是以并未过多在意,摸索着坐回椅子上,想到她方才替我包扎的事情,便乘机打趣道:“以往替我针灸的时候,倒未曾见你这般轻柔,现下,不晓得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归乐许久未回答我,而后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木箱放到桌上发出的一声撞击之后,归乐方道:“白绫还习惯么,嗯?你这手是怎么了?”。
      我诧异道:“不是你方才替我替我包扎的么,如今,怎的倒问起我来了?”。
      归乐比我还稍显紧张:“我刚进你这苑子,自然不是我,那你方才是否有同来人说什么紧要的?”。
      我便要答话,归乐急急将我扶起,补了句:“我们进屋里说”。
      同归乐一齐进了内屋,她关上门,将我的白绫取下来,而后道:“这两年,不管你睁开眼睛装的如何熟视无睹,系上白绫,光凭借听觉,很多东西你还是分不清楚,今日宴会,丞相府宾客繁多,有人误闯园子,也是有的,你到底同他说了些什么,声音还记得清吗?”。
      我仔细端详了伤口上的丝帛:“这料子,甚少见过,你倒是不必担心我同他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未听到,事实上,别说声音了,我连对方是男是女也不晓得”。
      归乐松了口气,不甚在意:“也罢,既然未同他说什么,不管是谁也无所谓了,这帕子你便扔了”。
      我将帕子收起来,望了归乐一眼:“你从不拖拉的,今日倒是因何事来的迟了?”。
      归乐不以为是,淡然道:“我向圣上推辞了随去大月氏,耽误了些时辰”。
      我一颗心愣是翻腾了良久才得以平静下来,心道,放眼商佑,怕也只得归乐做的出来这般大胆的事。
      今日顾非鱼及笄礼,只来了两位,只因得缺席的那位皇子名曰姜慕泽,前些日子竟主动请缨出征大月氏。
      早前便听说这位皇子年纪不大,倒是口气不小,估摸也是常年在宫里闲得慌,竟是打了边陲大月氏的主意。
      大月氏是一支处于三国交界之处的游牧古族,倚仗不隶属各国,地势广阔,便常年骚动不安,因其行踪不定,难以剿灭,是以从先祖皇帝以来便一直是个难题。
      为了防止其过度壮大,圣上不期派戍守将军去搓搓其锐气也是常有的,但因马背上长大的大月氏族人向来骑术惊人,骁勇善战,故而派去出征大月氏的主将都是十分有本事的。
      恐是陛下有心锻炼姜慕泽,却怕因是年纪较小的三殿下,是以不放心,便料想让归乐尾随一起,一旦出了意外,好歹有个照应。
      我暗暗笑了笑,依归乐的性子,自然不愿长途跋涉,这推辞是必然的,圣上太过小看归乐了。
      我习空见惯,于是趁机偷端起桌上一杯归乐泡好的的花茶,顺口问道:“不去?你给的理由呢?”。
      归乐一边捣鼓药箱,一边漫不经心给我解释道:“我称姜慕泽那小子爱恋我已久,有心立我为正妃,他母妃,嗯,你应当听过,就是瑾妃,吓的脸色惨白,说头疼,便扯着圣上的袖子回了丽华园”。
      我木讷的放下茶盏,嘴里的茶水索然无味,只觉得一阵冷风袭来,拢了拢袖子,而后十分八卦的问道:“真的?”
      “自然是假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及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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