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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都盛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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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差点被杀。她放了一枪,打中了对方,但明显没伤到要害。突然劈下一道雷光,让她看清了刺客的模样:那是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小孩子,脸上有一道剑伤,很新鲜,还在淌血。
不知为什么,花朝突然就跳出了千钧一发的危险气氛,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的脸,在流血,你不处理伤口吗?刺客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记,以后就没法好好执行任务了吧。”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抛给刺客,“家里为我准备的药包,外敷可以迅速止血。看在赠药之恩上,杀我的时候,出手麻利一些,不要让我痛,也不要尸首分离,我要漂漂亮亮地进坟冢。”
刺客答应了,他拿起药包嗅了嗅,有股浓烈的薄荷味,还有止血的乌藤和阿胶······薄荷味······渐渐地,他就站不了,只能把刀定在地上苦苦支持着。
“你还是快走吧,再待在这里,就走不掉了。十分之一的药量就能放倒一头大象,虽然你没有直接服用,药效会稍打折扣。不过,对付人类,一点点味道也足够了。”
“你骗我?!”
花朝笑:“兵不厌诈,我只为保命而已。还是留着力气逃跑吧,不知名的刺客先生。”
拔刀斋跑了,花朝却也力竭倒下,为了让刺客放心,她也轻轻嗅了一口,尽管刻意闭气,药劲儿却太大了。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确实翻了黄历来着,为什么还是诸事不顺?临闭眼前,花朝看到了一片翻飞的蓝色衣角。
“副长,小心!枪上着膛,硬抢的话,很危险!况且这个人处于昏迷中,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万一我们来救人的人,却被当成刺客就得不偿失了。”
土方觉得这话有理,但他狠不下心把花朝一个人仍在这里,于是收回刀对手下说:“附近也许还有刺客的同党等着捡人头,现在离开太危险,等到官兵到了我们再撤离。”
说完这话,他又试着拍了拍花朝的脸:“小姐,我是土方岁三,醒醒。刺客的话,我的手下已经去追了。”
“是土方啊。果然,今天是个适宜出行的好日子啊!”花朝似乎是挣开眼睛,朝抱她在怀的人望了一眼,又似乎根本不曾醒过来。
因为这次事件,庆喜又加大了对花朝的管制。
庆喜的控制欲,花朝越来越无法接受,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却完全按照庆喜的品味和调度:庆喜喜欢的木偶戏,庆喜喜欢的浮世绘,庆喜的同僚和女人们。
花朝麻木地迎来送往、寒暄致意、清点礼物、打点赏赐。
一套流水线下来,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庆喜吩咐侍女离开,亲自为花朝卸妆。
花朝原本是反对的,这于理不合,但对着亲生兄长,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花朝老实坐下,背对着庆喜。兄妹二人亲密无间。他除去她沉重的发髻,一根一根,拆掉固定住头发的簪子,动作果断而温柔。花朝没有半点疼痛。偶尔,庆喜的指尖碰到头皮,反而麻麻痒痒的。
像是要唤醒沉睡于身体的某种本能似的。花朝忍不住动了一下,却被庆喜按住了肩。
“别动。”庆喜吩咐道,“我知道你今天很累,我替你按按。现在形式不好,我得拿你的生日做借口,收买人心。你再等等,等我…的那天,我们就再也不用委屈了。”
此时他手指游弋的位置十分微妙,介于肩膀和脖子之间,多一分是压迫,少一分是亵玩。
庆喜将其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做着完美兄长。
花朝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兄长省略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还想当将军吗?可是,那个位子,家茂哥哥已经坐了。而且,家茂的妻子是天皇的女儿。
花朝不愿意去猜测这个问题,兄长有不臣之心,是不可能的!
“我没有生气哦。小时候,父亲为我办的生日宴会上,家臣们为封地喝得烂醉如泥,女眷们为配偶权争得面红耳赤。我已经习惯了。”
听到配偶权三个字,庆喜蹙了蹙眉,
“你不喜欢我那些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吗?”
花朝叹气,“不太喜欢。她们都比不上和宫姐姐。但是说到底,还得怪哥哥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心却总定不下来。人人都以为自己有机会,所以都想争一争。”
说着她回头,细细打量24岁的兄长。庆喜的长相也属于风流写意那一派,容长脸,白皮肤,眼睛常年飘着风霜雨雪。
庆喜也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但眉间常年氤氲一股阴沉之气。也就只有花朝撒娇的时候,偶尔为之放晴。
眉毛粗而硬,和庆喜的性格一样,过刚易折。鼻梁高而挺,山根深入,加强了整个五官的辨识度。
看着看着,花朝笑了,谁知道这么严肃善变的庆喜,却生着一双粉粉嫩嫩的卧蚕呢?随着年岁渐长,不见平复,反而越来越显。
庆喜抬手,宽大的袖摆遮住了自己的眼角,将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一并遮住。
“我有那么好看吗?你一直在看我。”
“当然好看,你可是我哥。”
“花朝也好看。在我心里,没人比得上你。”
花朝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又不容她细想。安息香燃上,很快她就睡过去了。
因为花朝不高兴,庆喜便答应,在她罗马历生日的时候,在藩邸办一场西式派对。女士们穿礼服,管弦乐队奏贝多芬,酒水也换成鲜红的葡萄酒。
但庆喜忙于将军上洛的事情,把日子记错了。
花朝十分委屈,跑去俱乐部找朋友求安慰,就这么被高杉发现了。高杉是花朝的密友,两人相识已久,但怀就坏在高杉的身份上。幕府的掘墓人,大名鼎鼎的奇兵对总督,高杉晋作。或许把花朝当成普通酒友时,感情有三分是真。然而一旦知道花朝姓一桥,这一切就不再单纯了。
这样的高杉,手里“恰好”有一瓶名贵的葡萄酒,花朝没经住劝说,一连喝了好几杯,醉的不省人事,直嚷嚷着要哥哥来接。
家臣看公主醉倒,急忙要搀扶着回去,花朝却不许任何人碰她,任性得很。
高杉等人一看事成,便埋伏在周围,只等庆喜入瓮。
匆忙赶到的庆喜随从带得不多,被人找到空挡,肩膀中了一枪。见一击不成,刺客们并未打持久战,隔空放了几枪,田鼠一样逃走了。
只留下脸色阴鸷的庆喜,吓得发抖的花朝,还有一个回家途中被浪人撞了脊背,一言不合开打,结果误打误撞,俘虏了刺客的土方岁三。
土方也算半个郎中,在兰医赶来之前,为庆喜做了紧急处理。他不贪功,领了赏钱从容告退。即使德川的家纹大喇喇地摆在那里,土方也只当没看见,没有点破庆喜的身份。
经过花朝的时候,土方愣了下,只觉得对方面善,却不敢细看。花朝也楞了。她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上这个人。
盛大的华美和惊慌下的苍白,这种极端的对比,一下子俘虏了土方的心。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土方岁三这个人,生下来就不带半分情情爱爱的因素。
但花朝和土方世界里所有的女人都不同,一个云端上的女人,自己穷尽一生都碰触不到的女人,却用那样令人心碎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一下子点燃了土方本身的野心:他曾经想过花朝身份不一般,却没料到他是庆喜的妹妹!和这种程度的女人比起来,其他女人全变成了灰。
土方对花朝的肆意窥探让庆喜愤怒不已,他气得手脚发抖,又想把周围的人全杀光,恨不得挖了土方的眼珠子!
但对方算得上半个救命恩人,他不能翻脸不认人,只能忍耐。他坐直身子,尽量让自己不因失血过多而损失威严。“花朝,到我这里来。”
但花朝没有回答,她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还在注视着远处的土方。一向听话的妹妹,放着还在流血的兄长不管,只顾打量一个野男人。庆喜再也坐不住,他一下子站起来,再次撕裂了伤口。
家臣们劝他冷静,换来的却是更大的反弹。花朝终于从那种怔愣中回过神来。她方才只是哀叹,事事不能尽如人意,如果土方早出现几天,她不会因为死心而匆忙和高杉交上朋友,结果引发这一系列事端。
庆喜的血激得花朝心中一痛,她下意识换上了儿时的旧称:“竹千代尼桑,你先躺下,我们把血止住好吗?”
见庆喜有所松动,花朝再接再厉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不会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了。我愿意嫁去鹿儿岛来赎罪。”
谁知这句却踩了火药桶,把濒临极限的庆喜一下子点着了,“我废了多少力气,才把事情压下去,你偏偏又要提起,你就是想惹怒我对不对?我是为了什么替你操碎心?!”
庆喜说得惨烈,仿若厉鬼。一抬手,竟是掐上了花朝的脖子,慢慢使力。
花朝为了让兄长消气,忍住害怕,硬是没有挣扎,一开始还能流眼泪,很快,就不行了,嘴里呜呜叫着,嘴唇发青,无意识掐上庆喜的手,想要摆脱窒息的痛苦。
尽管一条手臂伤着,使不上力,但没人怀疑,只要庆喜有心,瞬间就能掰断花朝的脖子。
家臣们跪倒一片,但没人出面劝阻。主君出离愤怒,他们抵挡不住,甚至,某些人对于这一刻的来临,抱有隐隐地期待。花朝出格的行为令家臣不满,只是碍于庆喜之威,无人敢提而已。
但出人意料地,庆喜松了手,他缓缓接住已经晕倒的花朝,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安睡吧。我的公主。”
花朝并不知晓,自己晕过去后,庆喜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因此,得知庆喜并未真的怪罪她之后,便彻底放松了,一无所觉地,仍旧天真快乐。
鸟儿般雀跃于兄长的巢穴里,栖息在兄长的臂膀。
庆喜告诉她,刺客是叫什么杉木,还是柳树的,是长洲来的一伙恐怖分子的头儿,曾经在江户等地刺杀外国使节,年前更是一把火烧了品川的大使馆。
如果不是藩主再三恳求,保证严加看管,高杉早被抓起来处死了。这一次,虽然犯了刺杀他藩藩主的重罪,但有了花朝当垫背的,却料定庆喜不愿声张,底气很足。
花朝不是没有想过,高杉接近自己目的不纯,却没想到他城府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狠辣。她享受高杉不把她当成庆喜附属品的时光,但对方敷衍自己,却是因为她庆喜之妹的头衔。
花朝公主从此长洲一生黑。
她伤心得还有另一件事:土方没认出她。她瞬间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他却把她当成了陌生人。
“娃娃,我失恋了。”花朝对着自己的人偶发牢骚。
“不过,还是土方大人的日子更难熬吧,多数浪士都返回江户,他们一没后台,二没粮饷,全凭一颗报国之心留在京都。所以,这一次,我就不和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