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老》檀郎误

9、困于临淮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薄雾缭绕，晨曦微现，是个天晴的好兆头。媗倚在门口，心中想，经昨晚那一事，临淮实在不能再留，王與情势亦愈发紧急。母亲自知晓自己出发去绥迎后，病轻了些，只是有例在前，难免生变，应当早早告辞里宰上路才是。

　　这里宰身为一城之主，忙碌之极。媗看着议事厅里，乌央央几十号人挤在里面，白衣谋士，青衣小生，唇枪舌战，闹哄哄做一团。武官倒是少见，好不容易逮着个，却是个五大三粗的，膀大腰圆，形容邋遢，令人颇感不适。媗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将其与忽立做了比较。

　　忽立虽粗野壮硕，却极爱干净，昨日里被寺人林弄脏衣袍后也是立马换了下来，交待她去洗。于此，媗较为满意，她一直不喜欢军营那种体汗味冲天的魁梧大汉，一连多天不曾沐浴，直熏的身旁人难受。以前在修远军营游荡时曾亲身体验过，钦佩他们豪爽英姿之余，对这气味却仍心有戚戚。

　　再说这忽立，于媗一直颇为冷淡，除却有时必要沟通和礼貌问候外，绝不主动搭话于她，甚至有时对她视若无睹。对此，媗初时只觉气结郁闷，经昨晚一事，倒也看透不少，这人，是个面冷心热的，有的是办法磨，得慢慢来。

　　媗望向议事厅中其他人，感觉也不如南楚精神，总一副疲软之态。难怪临淮一直虚与委蛇他人，朝纲无风骨，又怎能有效地治子民理家国呢。里宰议事已近两时辰，媗不由得想，先行离去也未尝不可，日后书信回执里宰便是，也省得在这花无用功焦灼等待。思量再三，正转身离去，却瞥见一片天青色衣角。

　　“王姬终耐不住气了么，里宰议事，粗细俱到，时间长些亦不足为怪，远来是客，里宰盛情款待，我等既要离去，岂有不别之理？”忽立幽幽道来，看他这样，在此地也待了许久，只是他一直未出声，媗也一直未发现罢了。

　　蛮夫，你想激我，看我笑话，也真是太小瞧我了。媗不动嘴角地笑笑，计上心来。

　　“并非将军所想，只是我那随身寺人昨夜受了惊吓，现下应仍未醒，我看她神情恍惚了，不太放心，所以回去看看，并非是想不告而别。”媗若有所思地盯着忽立，不错过他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你对寺人林有弯弯心思，也不讨好本王姬，姻缘哪，岂是如此容易。

　　忽立果然神色一凛，不再多费唇舌，“王姬请便，忽立来守里宰便是。”

　　媗拍了拍衣袂，翩然离去。

　　寺人林早已醒来，经昨夜那一吓，整个人都蔫嗒嗒的提不起精神，不复往日活力，只呆呆地坐在梳妆镜旁，白皙净亮的肤色暗淡不少，乌发也未曾打理整齐，一缕发丝垂下胸来，显得整个人都憔悴不少。

　　媗走上前去，心里默默叹气，这丫头，终究涉世尚浅。轻轻打散她的发，从她手中夺走木梳，在青丝间游走，不一会儿，一个整齐明丽的发髻成型，寺人林这才反应过来，见王姬竟在帮她整理发髻，脸上显现惊慌之色，忙跪在地上。

　　“王姬，奴婢罪该万死。”
　　“你不必惊慌，昨夜之事你只当是梦魇，莫再郁结于心。”
　　“奴婢知晓。”寺人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又感念王姬之好，鼻尖微微泛红，媗只顾着打理桌上琐碎事物，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

　　寺人林默默收拾衣物，心中惊涛翻涌。她总角之年便被送进部落王與，家人于乱世中流离失散，小小年纪已然尝尽人情冷暖。在王與做事，管事嬷嬷总不待见，一遇事便将自己推出去，平时亦是横眉冷对，冷言冷语，一日三餐都甚为困难。

　　十岁时，在祭祀典礼上第一次看到十二岁的媗王姬。远远望去，王姬一身红衣，立在神坛上，衣袂翻飞，一头青丝随风飞舞，整个人如青松般傲然挺立，明明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美人，浑身却英气逼人，风采不输沙场儿郎，寺人林心下微诧。王與中总能听到关于媗王姬的流言，她是王上最疼爱的王姬，聪敏勤奋之极，博闻强识，颇得太傅赞赏，连王子离都逊色于她，对宫人亦是和颜悦色的好脾性。不禁遥想，若自己能服侍她，定当牛做马，尽心竭力。或许是上天听到自己的祈祷，后来分差时，阴差阳错间成了她的贴身寺人。
　　王姬意气风发，连带着自己都自信了几分，她待自己亦是极好的，并不像其它主子一般苛刻。感念王姬之好，寺人林在心底下定决心：此生王姬在哪，我就在哪。

　　“王姬，我等何时离去？”感慨了一阵，才想起昨晚忽立的衣裳还未干，若此时走，难免会被他埋怨。

　　媗用拇指细细摩挲着木梳，卷起发尾轻轻摆弄。那里宰议事应当还要一阵，方才在厅外听了一阵，才发现这临淮乱事一大堆，尤其是凤凰山下北地团伙到处烧杀抢掠之事，里宰指派官员前去整治，一厅人竟无一人应声，
　　里宰怒气冲天，一时陷入僵局。

　　凤凰山，从未听闻此地，不知为何得其名，又为何北地团伙只在那一处犯事？这临淮，看着一片清明，暗地里却有不少复杂肮脏之事，只是地方小，问题亦不突出而已。相比南楚的摇摇欲坠、内忧外患，不知好过多少。

　　“你去看看忽立将军在何处，若他不在里宰议事厅内，我等便还要上些许时间方可离去。”

　　忽立看似是个有耐心之人，媗料到他会等里宰议事完之后再求见，应该没这么快。

　　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她话刚落音，忽立那非比寻常的浑厚大嗓音破空而来。

　　“见鬼了，这临淮封城了，我们暂时走不了了！”骂骂咧咧着跨过门槛，见到寺人林，脸色有些异样。许是为了掩盖这不自然，伸手抓过桌上一只青瓷杯，猛地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