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老》檀郎误

8、三更无脸野人

　　“王姬，吓煞我也！”寺人林一见到媗，便扑上前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咿咿呀呀断断续续，能听清的只几字，更莫说弄清发生何事了。媗抬眼看了看忽立，带着询问征求的意味，希望能从他口中得知些许。

　　忽立这回没有打马虎眼，而是一五一十地叙述了遍事情经过。

　　寺人林侍候王姬睡下后不久亦躺下，只是睡至半夜尿意袭来，挣扎不过起身如厕。如厕回来时，睡眼惺忪间望见庭中似有人影浮动，只觉汗毛倒竖，冷汗直流，撒腿疾步奔向卧房。

　　而后不知见了何物，大叫一声当场吓蒙。忽立听闻急急赶来，左瞧右瞧空无一人，冷不防被寺人林一把抱住，嚎啕大哭起来，故而有了媗所见那一场景。

　　还好还好，并非自己所曲解那样，媗暗地松了一口气。自己一干随从也陆续前来。

　　“寺人林，你究竟所见何物？”

　　寺人林抽泣着回声，“我，我，我瞧见一个全身几近赤裸之人立在……立在王姬房门前。”

　　立在自己房门前？！媗瞥向房门处，难道是从自己房里出来？可房里并无异样，媗一向睡眠甚浅，若有人潜入房间，总会醒觉几分。几近赤裸……贼不该穿黑衣么，怎的会没穿衣服？太不符常理，一时间思绪纷乱之极。

　　“那你怎会吓成这样？！”耳边传来忽立厉声诘问，这丫头，三言两语吓唬王姬，不知所言有几分可信。

　　寺人林不再抽泣，抬头一片茫然，转而惊恐至极，“他毛发奇长，似……似无脸之人。”

　　大伙皆骇然，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媗才缓缓转身。今日之事，见寺人林反应，不似她胡诌，应有其事。望向天际，现已是三更，此时仍处里宰宅中，若由自己一行人传出怪力乱神之说，只怕会为里宰拙政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此，莫说冷脸相对自己，于两部落交际益是有害。

　　权衡之下，媗草草吩咐众人不得泄露此事，只当寺人林梦魇夜游。

　　命令虽如此下达，媗等人却心知肚明，此时绝非刚才所说这般简单。待众人散去时，媗与忽立扶着惊吓过度的寺人林回卧房。

　　夜凉如水，静谧无风。跨过门槛时，媗回眸，树影微动。

　　回到房里，寺人林已不像初时那般失神，微微缓了过来。忽立再三询问她，所执之词亦不变些许。媗粗粗捋清思路，初时，忽立听到寺人林的响动急忙赶来，却不曾见得任何异人异物。忽立居住处离此只不过数十步，按情况推断，那物事需在片刻之内逃离此地，不太可能。忽立显然也想到这层，与媗对视，欲开口。

　　媗抬手止住他，“刚进门前见外面树叶晃动，约莫是有人的。”

　　忽立不语，寺人林仍戚戚。

　　媗不由得思虑，这事莫非是跟里宰有关。处来此地，并无几许熟人，甚至知道媗等身份之人亦很少，又是住在里宰府中，实在难以撇清他。只是里宰实在没有道理这么做，若是想伤害自己，直接派人动手即可，犯不着半夜装神弄鬼。但若不是他，还真想不出别人来。
　　忽立托腮思忖片刻，坚毅脸庞更添几分严肃，“王姬，今晚忽立睡庭中。”忽立此举不过是想让两女子更安心，王姬虽历经风雨，心性沉稳，却总归是弱女子，面对这等惊吓之事，是寻常人都难以坦然面对。也不知今夜还会不会有贼人出没，还是守在外面安心些。

　　“那我与寺人林一同睡这房。”媗明晓忽立言中之意，她并非不懂事理之人，忽立性子高傲，不像寻常人一样对自己畏惧尊敬，有些跳脱，但一有事，他绝对是最靠得住的那个。虽说护卫自己安全是他身为侍卫的职责，但媗仍对他心存感激，之前某些不愉快也尽数抹去。

　　寺人林眼圈又闪现泪光，欲开口说些什么。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你这小妮子，好不本分，我袍上尽是些你留下的秽物，你说咋办？”忽立粗着嗓子朝寺人林吼，黑脸皱成一团，寺人林委屈巴巴地回视他，眼里已溢满泪水。媗看向忽立黑袍，之前赶的急，衣裳并不太齐整，只是肩部那一片深色水渍尤为抢眼。

　　“我……”才开口，又被忽立盖了下去，
　　“算了，你给本将军洗干净便是，我不再追究。”一挥手止住寺人林的话语，自顾自地开始解袍子。

　　寺人林二丈和尚般摸不着头脑，只傻盯着忽立脱衣。正想询问王姬，一刹那头盖异物，满眼漆黑，鼻眼间充斥着莫名的男子气息。

　　“本将军出去了，”又看向媗，“王姬早些休息。”

　　寺人林扯下衣袍，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忽立，又看向手中的袍子，脸倏地通红。

　　南楚风俗，男子给女子披衣，意为相互扶持，一生一世。

　　媗勾了勾嘴角，看来，小妮子脱奴籍不远了。
　　“忽立将军要你帮他洗衣服，你傻愣着做甚？快去罢，今夜洗完尚且能干，明日走时总不好拿着湿衣上路。”

　　听罢，寺人林恍然大悟，忙小碎步跑向水缸便舀水清洗衣裳。

　　听着嘀嗒的浆洗声，媗望向庭中，忽立倚墙而眠，周遭恢复一片寂静。对寺人林这傻姑娘，忽立应是存了些许心思的，只是并无甚技巧，反而让她有些惧怕他。

　　寺人林已近十六，本是一生困在王與，尽寺人本分，服侍王族的命。只是，若她有这等福气，能寻得一心心相印之良人，亦是一大幸事，自己定当竭力促成。王與中不乏老寺人嬷嬷，无夫无子，终日盼着王庭施舍，逢年过节亦无去处只能在自己所住的小庭院里抬首遥想当年，与外界一概隔绝，煞是悲凉。每每瞧见，都心痛无比。

　　进王與时，如花的年纪，如今，只有耄耋老人，和孤苦寂寥。

　　困意袭来，媗躺塌上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