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老》檀郎误

13、客栈野人（下） “你是何人

　　“你是何人？”

　　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他的局促与不安。不知为何，她隐约感觉这人是温和无害的，脚步亦不听使唤试探着走向前去。

　　他仍在原地微微抖着，全身散发出紧张的气息，却并不排斥媗的靠近。逆着月光，随着距离愈来愈短，他发上的泥和被腰上的别巾也愈加清晰起来。身量颇高且身形精壮，毛发蓬乱之极，丝丝缕缕垂下来盖住大半个脸颊整个脸只余下颌轮廓清楚可见。只是那双晶亮的眸子却熠熠有采，透过层叠的发丝一动不动炯炯地盯着媗，有急切的渴望，有焦躁的不安。

　　“你唤何名？”媗再度开口，试探着打听。这人极有可能是山上下来的野人，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被当做贼四处喊打，这才慌忙之中躲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媗竖起耳朵依旧不知他想表达什么。

　　随即摊了摊手，“你说甚？我听不甚清。”比划着解释了一通，又一阵丧气，没准，他听不懂人话亦不会说。

　　他定定地瞧着媗，在媗手舞了一番后期冀地眼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几个意思？是没听懂还是没名字？这下媗彻底纳闷了，正怔忡间，房外传来寺人林的喊声。

　　“王姬，您可曾睡下？将军欲商讨伐贼之事。”

　　那人似无事般仍不动作，媗却吓得急忙从随身衣厢里扯出一件侍卫服出来，匆匆把帽子盖在他蓬乱的头上。媗身材在南楚女子中算是高的，却仍矮了他大半个头，故这帽子戴的也尤为吃力。

　　随后把衣服塞进他怀中，推着他重新回了屏风内，一个用力过猛，他被推到在地，屏风发出滋滋响声，窗外寺人林又是一阵猛喊，连带着敲门声也急促了起来。

　　媗镇定地用手朝他比划了一阵，示意他在这穿好衣服。

　　这情况他是非走不可了，大半夜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被别人知晓，不瞎说自己百口莫辩，便是他这“打扮”，再加上镇上人民的嫉恶如仇，对贼人恨之入骨，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但若是任他光着身子在外乱逛，便等于将他往火坑推，小镇百姓好不容易逮着个惩治落单贼子的机会，自是都不会放过，只怕他还没走出客栈就被拆骨入腹。

　　细细琢磨，这衣服非穿不可。

　　只可惜，他仍愣愣地瞧着媗，全无行动。媗颓然地看了看被寺人林敲打得愈发松动的门，复瞧了瞧眼前这傻兮兮的野人。无奈朝门开口，
　　“你等等，我刚躺下，待我更完衣便出来。”

　　与忽立商讨伐贼之事是自己在路上就定下的事，不好食言，更不敢放忽立大将军的鸽子。

　　“可需奴婢服侍？”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确定寺人林已离去，媗才缓缓起身。叹了一口气，扶额，罢了，就当是本王姬欠你的。这野人八成也不会穿衣，否则怎会知道寻吃食却不知寻遮羞衣物呢。

　　于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除了亵裤，一一为他穿好其它衣物。随后开窗，示意他从这悄悄出去。

　　他不动。

　　屋外寺人林似是去而复返，媗一着急，急忙将他扯到窗边，欲推他下去，他却忽地一把抓住媗的手，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留恋地看着媗，执拗着不愿离去。

　　媗不由得慌了，自己贵为王姬，还未曾与成年男子亲密接触，即使是修远，也仅是小时候玩耍时有过如此亲密之举。

　　他的手很凉，抓的很紧，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媗再度望向屋外，怕寺人林察觉异样去喊忽立前来，于是情急之下猛地一用力将他往窗外一推，他稳不住身子摔了下去，紧抓的手也不得不放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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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无事吧……，窗并不高，他能安然进来，定能毫发无伤地离去，不过，刚才推他下去是否过于粗鲁？媗议完事后回房，倚在窗边静静遐思。伸开如葱白般细嫩纤细的手指，将手腕上的衣物褪了上去，可见上面红中泛紫的五个手指印。

　　当时情况紧急，只知自己手腕处传来钝痛，却不想原来如此严重。竟这般用力么？这野人的心思还真是猜不透，行为也甚是乖张。刚刚若是一个平常之人如此唐突自己，恐怕早已命丧于此，只是碰上他，却莫名地心软了，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要怪罪于他。

　　为什么要帮他？自小母亲就告诉自己，非于自身有益之事不可做也，涉身王與，也秉承这一法则，身边事少做多看。王姬聪慧仁善美名在外，亦只是表象而已。冷酷无情，是王室的一贯作风。许多朝臣甚至因此排外自己，理由太过娇矜：身为王姬，心思太重。

　　于此看法，媗并不理会，若非时时如此，只怕她和母亲早已惨死宫庭政变，父上弑兄夺位后便将王與交于母亲和心腹治理，他一心只顾开疆辟土，野心勃勃，梦想有一天将南楚拓展成为独立国，甚至国号都早早想好——虢楚，却丝毫不知斡旋王與之艰辛。

　　朝臣并不信服这位刚上任的部落首领，他只顾征战四方，却忘了奉承安抚部落老臣，许是觉得不受重视，偏得弄出点事来博取王的注意，然王根本不曾理会过这些王與上的风云诡变，一心都扑在沙场。只是苦了摄政的母亲这几年来一直含辛茹苦，如履薄冰，心里疲惫亦只能与女儿诉说。

　　媗体谅母亲辛苦，遂暗中使了不少力，算计了不少元老级重臣，他们亦是后知后觉这是陛下最年幼的王姬使的绊子，却只能憋着一口气，有苦不能说，对她是又忌惮又愤恨。

　　庶出的王姬们被王上悉数嫁至远方，媗王姬却仍在王與上兴风作浪，自然是看不惯，不少人将矛头直指媗。只是毕竟是嫡出的王姬，并不敢有所举动，只能在背后嘀咕几句，解解气。

　　今夜对这人如此，该是久违的善心作祟。媗关上窗，反身躺上床，沾枕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