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你为疾》春风不渡鬼忘川

6、第六章

　　有人说童年是只纸摇篮，它承载不了太大的重量，你长大了，它就破碎了。
　　是该这样的，当我慢慢地用一双更为清醒理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的人人物物时，我发现我变得沉默了。我素来不爱说话，每次与人闲谈，也都只是别人在说，我只偶尔插几句话而已。
　　此时我就静静地听着我的发小讲着这半年发生的故事。谁家的新娘跑了啊，谁家的大人又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谁家的老人前几日去了，谁家的小孩又去了哪里哪里当上了什么什么。偶尔我觉得我对这个村庄一无所知，我只是微笑着听她静静地说，我不认识她每一句话中讲的主人公，也许从前还知道吧，到现在人名和脸都对不上了。只是短短半年，感觉和这个地方就脱了节，听这些话，竟像是听着与我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
　　“你在那里过得好吗？”我听见单一萧问。我和单一萧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她和我同岁，但是是下半年生的，所以就小了我一级。我侧头看着她，“过得还行，就是城里没个认识的人，怪寂寞的。”“是吗。”一萧笑笑，带着点憧憬的目光看着星空，“我今年可能要考到城里去。那里才有更多的机会。” “是吗，那祝你好运。”我不知道说什么，从这里到那里，一个乡下的小学可能只有一个名额，在这血淋淋的争夺中，以往平和的假象都被撕破露出丑陋的真相，每个人都在为更好的明天努力，我该祝她旗开得胜。
　　可是，一萧她终究是失望了。
　　寒假结束回去城里后，我再一次见到她是12年秋天的镇里。她也剪起了短发，衬得她的双眼格外灵动。我听奶奶提起过谁家的孙辈上了什么什么学校，我心里有了点底，但是在这个地方看到她，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那时我对她笑笑，她也对我笑笑，我们都赶时间，竟只是见了一面连声问候都没有便散了。之后我在扣扣上和她说了声加油，未来到底要走成什么样子，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生日在正月十三，我从小到大每个生日都是在家里过的。我爸的生日在正月初二，和我很近，公司会给他发张蛋糕券，然后老爸为了省点钱，就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再把这张券给用掉。我今年十三岁了，我蹭掉了老爸六年的蛋糕。我就是觉得老爸带回来的蛋糕特别香特别香。
　　我总是听我妈说，爷爷临终前把他们叫进去，一定要让他们答应让我快乐成长，万事不能让我委屈到了，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泛着泪光把手伸向我，但我的确是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我觉得我该向他说声抱歉，他们没有委屈到我，是我委屈了您儿子了。

　　南方很难看到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隐隐有种感觉它今年一定会来场雪。然后到了中午差不多，小黎叫着：“下雪了！姐姐！下雪了！”我心里竟是松了口气，连眉毛都舒展开了。我向门口走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与这雪一同融化了。

　　老人大概都是希望自己子孙绕膝的，可是我们圆不了她这个愿望了。在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回去城里。我坐在公交车的窗边，车要开了，我回头视线穿过模糊的玻璃，看到奶奶站在门口的阶梯上向这边张望着。那么远我是看不清她的脸的，但我分明觉得这张脸上是个悲伤的表情。这个老人啊，原来和妈妈过不了几天就吵，现在想留，竟是留不下了。我侧过头闭上眼，模糊中听到妈妈说：“这个老家伙今年嘴根子软了很多啊。”说罢徒留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霖过来是开学前两天的事，在家疯玩了好多天了，留下了一箩筐的做不完的作业，然后我只能上网对她猛戳让她来救我。这家伙这回过来终于披了件厚点的大衣了，但是太瘦了，看着还是单薄。新年后头一次看到她有点小激动，不过看着她靠在墙上懒散的样子我还是啧啧了几下，吐槽了她几句耐冻。她倒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问我啥作业啊？我有点心虚地摊开书包里的所有练习题……然后她就当着我的面也摊开了一书包的作业……空白的……然后我们干瞪着眼一下午。
　　“许霖你咋不写作业啊！”
　　许霖没有停下手里的笔，掀了一下眼，扯扯嘴，“谁不是呢？”
　　……
　　“我见到你如见到天使一般，我以为你来救我了！”我本来合拢在胸前的手忽的往许霖一指，“可是！你特么居然想着我救~~~”说罢还抹了一把泪。
　　许霖一脸黑线地看着我，颇有些无奈地扶额，“好了，赶紧写吧，你看看你，一堆白花花的卷子，给你抄你能抄得完么？”说的倒也是，我只得提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其实说实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写不了啥东西的，你会感觉到你的注意力完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然后智商就完全不在线了。的确，我的注意力一直不在我的书上，相反许霖动了，我就抬起头看她一眼。
　　我送她走的时候感觉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学生真的是个神奇的生物，他们这个群体总是能在开学前爆发出无限的潜能，然后在两三天内干完一两个月的作业。如今我也属于这个群体的一份子，开学交作业的时候还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不由得擦了一下冷汗。当我以为所有事情该告一段落时，我回头一看，是几张熟悉的脸。

　　我不知道假期里别人发生了什么，和谁，又有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呢？之晓还是很体贴地帮许霖把新书分着类插进抽屉里，她们说说笑笑，毫无间隙。我现在觉得感情真的是件伟大的事情，很明显之晓不是很开心，但是看着许霖的面遇到成婴也是别扭地笑了笑。成婴像是受到了冷落的样子，她也还是笑着来找我，我望进她的眼里，发现还是看不懂她的情绪。我不知道面对着我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心情，这真是一种糟糕透顶的感觉。
　　“矮油，之晓许霖你们关系真好，寒假还约在一起玩啊！”赵雯嘻嘻哈哈地说着，拍拍许霖的肩。
　　之晓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许霖的肩，腆着脸笑着说“是啊”。许霖则大大咧咧一把揽过之晓的肩，下巴一扬，略带骄傲地说：“那是！这可是我老婆！不约她约谁啊？你吗？”
　　“行行行……”赵雯啧啧了几声，“这恩爱秀的……让单身狗咋活。”
　　成婴背对着她们，微低着头，我只看了她们几眼，便把视线转移到成婴身上，我发现这个角度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隐隐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了。
　　可时隔几个月风平浪静，我竟有了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个学期以来，我一直一个人回家，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她们不告而别就走了，直觉告诉我我在逃避她们之间的这件事。是啊，我确实在逃避。
　　当我得到童成婴被孤立的消息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个星期了。那天我吃完晚饭回来教室晚自修，刚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太对。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一看是我，才收回了视线。我不知道她们在等谁，但一定不是我。人群包围着一个位置，我站在门口看不清是谁，走近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才看到了被人群围绕着的红着双眼，漂亮脸蛋儿上还挂着泪珠的之晓。我心中有疑问，可我却不方便提出来，只听见周围稀稀拉拉的安慰声。
　　“不要跟她们这种人置气了，气坏了自己多不值啊。”
　　“对啊对啊，咱们不和她们计较好嘛。快，别哭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对啊，之晓，你别哭了，待会许霖就来了，别哭了。”周围一片附和声，可之晓听见许霖这两个字却哭得更厉害了。
　　真是听得我皱眉。然后面前突然被阴影遮住了，我抬起头，只看到一脸沮丧的成婴。成婴她就是低着头看着我写字不说话，可被她这么看着我哪写得下去呢？似是感觉到了我这边的窘迫，乔雪凑过来卖乖似的说了句：“成婴，你别生气啊，咱们不和她一般见识。”这回就是再不清楚情况也听出来情况不对了。我慢慢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乔雪。
　　“额，一一，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瘆得慌……”乔雪讨好地笑笑，“一一你刚来还不知道咋了吧？”看到我点点头，她继续说，“其实也没啥啦，就是刚刚陈晨看着朱之晓莫名其妙就说了句‘傲气啥啊！又没童成婴脾气好，成绩也没她好，除了一张脸好看点，许霖干嘛喜欢你啊真是！’，然后之晓刚想说回去，陈晨又说“本来就是嘛，这样就算了，你还一个人霸占着许霖，是不是别人跟她说几句话你都受不了啊真是，看你娇滴滴的那样儿，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呵！’”乔雪真是把陈晨这语气学得有模有样的，可能她自己心里也憋了挺久了，“然后，朱大小姐就哭了呗……”她很无辜地摊了摊手，接着说：“骂得真爽，其实我想骂她也挺久了。成婴不是和她同寝室嘛，之晓每次打水打扫卫生啥的都不干的，可傲气了，可怜咱们成婴，不知道受了她多少气了。刚刚她被骂了看到我们成婴还瞪了一眼呢！这不现在还在哭，估计是想等到许霖回来心疼吧。”乔雪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抬头看了成婴一眼，成婴则有些尴尬地站着，玩着我的橡皮。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阵骚动，人群让出一条道，我想该是许霖来了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之晓那边的抽泣声又大了些，我有些头痛地暗道一声‘果然’，又听见稀稀拉拉的告状声。
　　“许霖！你看看你家之晓都哭成啥样子了你才来……”
　　“对嘛，真是的！”“看看都被欺负成啥样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一窝女人简直嘴巴真多，不是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嘛，这儿可不止仨女的。事儿还真心多。额，关键是人家怎么知道发生了啥呢……我不抬头都能脑补出许霖一脸懵逼状。
　　可是，我扯扯嘴呵呵笑了一声，按许霖的性格，这个场子她会找回来，就是什么时间的问题了。 林初阳说过：“你一味地逃避是没有用的，这个平衡迟早是要打破的。”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就是没想到陈晨会成为这个突破口，但是以陈晨这个人来说，率直不羁，如果有人在她耳边说过的话，这样做也不奇怪，但是到底是谁呢，这么急着打破这个平衡。
　　想着我抬头张望了下四周，只看见许霖坐在之晓的隔壁，之晓扑在她怀里，她顺着之晓的头发，用很温柔的语气在安抚着之晓，可是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嗤，看来是我管多了。

作者有话说

　　前几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