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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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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日你要亲手送走自己喜欢的人。
一中的一本率高得吓人,只要不是学习太垃圾的,至少混个二本都是有的。而二中的一本率却只有一中的一半,折算下来也就两三百人。文科三百多人,理科六百多人,但文科的一本人数却占了一百多人,与理科不相上下。老早以前,滨海市里边就流传着一句话,读理要去一中,读文却要看二中。二中一向以文科著名,但大多的人却放不下理科的大名,不敢去涉足文科,毕竟文科在大多数人的嘴里,都不是什么吃香的选择。
林初阳在一中读了理科,她跟我讲,家里头一次展现了它极大的包容,告诉她不管选择什么专业都不会干涉。
我有些羡慕,到此为止,我得到的“忠告”不管是老师还是父母都说“女孩子就应该读师范”。
林初阳有些理解地笑了笑,说道:“当个老师也好,到时候我送你上班,接你下班。”
我有些感动,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第三年,杨奚还是没有消息。另外,距离上次同许霖见面已是第二年。
我以为时间一久思念便会少些淡些,然而并没有,她还是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底,一想起就会疼痛。
我后来蓄起了中分,刚开始时齐刘海往两边梳去只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好多人劝我说咱们不试了,只有我自己不为所动。蓄个中分,一是高三剪刘海太麻烦了,刘海长了也影响视力,二是我一直都很喜欢中分,我还想要留很长很长的头发。好多人觉得可惜,那个齐刘海的萌妹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我听了只是轻笑一声。
后来时间久了,两边的刘海都长了点,不再那么难以描述了,然后发现居然也还挺顺眼。
那时候我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婴儿肥了,岁月将我的五官雕刻地更加深刻,也算是耐看。
顾余芳贼兮兮地告诉我,说我将第一排的几个妹子迷得不要不要的。当时我很是疑惑,一脚踩在课桌的横栏上,一脚踩地上,坐在窗边就着夕阳的余晖翻着一本书,腰板儿挺得很直。
她笑了一声,也是有点无奈,凑到我耳边,“第一排的那个朱琦妹子啊,刚刚跑到我这边特别激动,说你同桌怎么这么好看呢怎么这么好看呢!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拈花惹草了啊?”
我好是无辜,我特么不就看个书还“拈花惹草”了???
“啧啧,当初你留这个发型的时候我还是不太看好的,现在看着看着也还挺顺眼。”然后她一想,瞬间又变了脸色,“不对,你现在不是我同桌了,你是我前同桌。”然后又气鼓鼓地跑回自己的位置生闷气儿了。
我觉得好笑,抿着嘴根本控制不住勾起的嘴角,抬头寻找她的身影,不经意又对上了一个视线。朱琦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拉着旁边的妹子看着我这边特别激动,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朝她扬起一个善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心想这些女孩子可真是可爱。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透不得一点风声。
而后我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这是我过得最仓促的生日了,而后第二天便是全年级的统考。顾余芳很不好意思地同我说核桃风铃还没有完工,赶不上在我的生日送过来了,但是应该还能赶上毕业礼物。
我在我十八周岁生日的晚上看不到蛋糕和祝福,看不到陪了我十八年的父母,异常失落,和往常一样又失了眠。
但也许这凄凉是因为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这次统考上,这一次我逆流而上,将自己插在了文科前四十的位置上。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六七十名徘徊了好多次了,考场里前前后后的人几乎都混了个眼熟。文科的分数咬得很近,不像理科的分数总是大起大落,在我前前后后的人其实都差不了多少。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让你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想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尤其喜欢在教室走廊外的一个小角落搬把椅子背背书,有时候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偶尔冬末的黄昏也刮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冷风,让人使劲儿裹紧了衣裳,嘴里念着的词句也打起了寒噤。快乐悠闲的日子很是短暂,占据我脑海大部分的却是晦涩难懂的词句,读起来都觉得拗口,更别提背下来了。有些东西背了忘,忘了又背,每次统考都拿出来倒腾一遍,也算是记了个七七八八。
过来人总说:文科的东西,哪有背得完的。大家都晓得的,但是不背又显得心里空落落没有底,肚子里都挤不出半分墨水。东西倒腾了一遍又一遍,不就求个安心么?
高三这年,我像是把半辈子的书都看遍了读遍了,以至于后来看到书都打不起精神来。我就像是把自己给逼上了绝路,死命地卯住了一口气,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就像催命符一样,黑板上每日一擦的日期也越来越小,从百位变到十位然后又成了个位,几度搅乱了教室里安逸的氛围。
起先有几个心理素质较差的女孩子承受不了这种压抑哭起来了,而后整个班被带哭了一大片,稀稀拉拉传过来都是抽泣声,连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孩都红了眼眶。我们在这个唯有奋力一搏方可打破命运的时代里,彼此相依相偎,互相鼓舞,何其有幸,又何其不舍。
最怕的日子终究是来了,时间就像是根稻草压垮了横在学生心里的最后防线。大家的情绪有些低沉,严肃而认真地看着黑板上大大的9字,决战就要开始了。而我知道大家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有底气,他们敬畏并恐惧着这场考试。
2016年6月,新高考模式在Z省进行试点,我们将是最后一批进行老高考模式的Z省考生。老师们常说,不努力读书你就等着复读跟下一届一起考吧,那时候看看你们这群老高考和新高考的考生比有什么竞争力。这样的话听多了,就被直接翻译成这回考不好就等死好了。的确,若是进行新高考模式考试,我们这群连这个模式都没摸清楚的学生,常年沉浸在老高考里,是完全没有竞争力的,复读几乎等于绝路了。
老班一边恐吓着我们,一边又装模作样地安慰我们说最后一届肯定放宽了让你们都过的。台下坐着的都很不给面子地翻了几个白眼,心里又偷偷安慰自己当真应是这个道理。
最后几天讲究回归书本,把书本再细细地看上几遍,哪怕是角落疙瘩里面也不敢放过,Z省的文科是出了名地考得细和难。
我给顾余芳重新划了几个新的时事热点涉及的知识点后就开始埋头背书。这估计是我这辈子知识的巅峰了,后来照样该忘的忘掉。
数学对于文科生来说向来是个大难题,特别是最后一题骨头特硬还难啃,我也不是什么对数学特别有研究的,最后几天有几张试卷资料的最后一题还是攻克不下来,我就索性放弃,转而攻向基础题。
就这样艰难地走到了最后两天,二中给考生们放了一天假,校领导明里暗里暗示我们都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家长们更是紧张得很,生怕自家孩子高考前夕磕磕撞撞的出点事儿。我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把一些没用的东西和书运回了家,我们的教室要做考场,然后我们就把要用的资料都搬到了实验楼。实验楼旁边好多花花草草,我们分到的教室在一楼,大夏天的,每天傍晚都有很多蚊虫飞蛾飞进来,在身上叮了无数个包。
班干部兴高采烈地在大黑板上写了“必胜!勇往直前!”,激得大家热泪盈眶扬起了斗志。
我终于又和小芳坐到了一起,我们选了个靠窗的地方,最后一天就在这教室里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手里拿本书,就着热茶过去了。
高考这三天没这么难熬,倒是把老师和家长紧张坏了。只是到底没有像老班说得这么轻松,就算是最后一届,Z省高考的难度也要□□到最后。语文英语数学文综一门一门考下来简直一门比一门难对付,学校赶紧给家长打预防针,每考一门就发个短信说该科目难度超出预测,希望家长多安慰安慰孩子啊什么的。老班更是忙着东奔西走,安抚失落的学生,但是大家这时候实在扯不出什么好脸色去面对她。
让人更出乎意料的是今年数学竟碰上了葛大爷出题,文科女生居多,有些直接在考场里崩溃地哭出声来,空着好几道大题双手捶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写完卷子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只是走出考场后在转角碰到了老班,她看起来脸色不好很紧张,但还是扯着笑脸,怕给我们更多的负面情绪。她见到我时立马扬起笑脸,问了声感觉怎么样。我朝她很平常地笑了笑,说了声“还行”。然后就很意外地看到她松了口气,接着问下一个同学时脸色又有了些不自然的紧张。
我后来才知道葛大爷的一张试卷杀死了千军万马,这年Z省文科的数学卷竟然挤掉了J省,荣登了全国数学高考难度榜第一。
英语对于要考一本的人来说是倒数第二门,好不容易有一门稍微客气了一点还算正常,校领导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班主任又揪起了心,生怕自己家的孩子又太马虎了。我第三天还有一门模块要考,于是考完英语便匆匆走了出来,两个整天的考试使我有些疲乏,我有些面无表情。老班还是在老地方等我们交准考证,我显然不是头一个到的了,她手上已经捏了好些张准考证,脸上笑容很是灿烂,大抵是一个一个问下来答题都还不错吧。看到我时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严肃吓到她了。我把准考证随手一递就准备走,她拉住了我,对我说:“放轻松点,这么严肃干嘛,笑一个嘛。”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笑了下,可别吓坏了我们玻璃心的老班。
我那一笑大抵是没让她放心,她傍晚又找了我,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让我明天考模块别有压力。我有些动容,又有些无奈,连说了好几遍自己英语没出什么问题,她才稍微放了点心。晚上复习的时候,又偷偷瞄了我一眼又一眼。我心里一暖,觉得老班这时候也真是可爱的。如果没有当初换座位事件,她在我心中应该是个完美的班主任。然而这种可爱的理解我懂得太晚了,于是我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考模块是个相对轻松的差事,选出六道自己会做的题出来就行了,考场里大半学生都选择了提前交卷,我将试卷又看了一遍,才略微安心,放下手里的答题卷,走出了考场。
考场外显然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了,家长更是将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今儿个可是个好天气啊!六月的阳光下,我眯着眼轻松笑了笑,心中却有点儿空落落的感觉。高三就这么过去了吗?
我去实验楼把书收拾好了推出来,推得有些费力,突然有片黑影笼罩在上面,我抬头看了一下。
这个人我是认识的,高一分班后又分到同一个班里,算是不错的缘分了,偶然间一次家长会又得知我的母亲同他的母亲是初中同学,从此同他关系也算不错。母亲对他的学习也比较关注,经常问我他怎么样了。
我经常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我,有一次回头突然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有些错愕,然后扬着张白净的脸对我很是腼腆地笑了笑。后来听别人不经意间提起,“程锦怎么老是上课时看你这边儿呢?”我才恍如梦中惊醒。
“我帮你搬过去吧。”他还是很腼腆,清秀白净的脸上带着点绯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什么。
这孩子长得真是耐看。我心里默默赞叹了几句,面上却客气着一张脸,“不了,我爸在校门口等我。”
“呃......我就帮你搬到校门口,看起来箱子还是挺重的......”
“呲———”我对着箱子踹了一脚一下踢出老远,轮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呲——”
箱子两下就已经被踢出好远了。我回头对着他挑衅般笑了下,然后再不回头。
他这么聪明,应当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班干部里边儿有个富家子,认识家大饭店的老板,在那边儿订了几桌谢师宴,当天中午大伙儿就赶着过去了。我回家洗了个头,看时间来不及了披散着头发就要出门。老妈拦住了我,愣是要给我梳个头发,说什么毕业了,要梳得好看点儿,给我把前边儿的头发挑了两撮扎了两根小辫儿夹在了耳朵后边儿。
我匆匆出了门。赶到那边的时候同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好在顾余芳给我在旁边留了个位置。
历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爷子了,说起话来挺幽默的,现在还依稀能看出当年俊朗的相貌,他吆喝着让男生们聚在一桌陪他喝酒。
我不自觉地扯起了嘴角,心想老爷子还真是老样子,也不怕被老班骂,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好多人回去换上了自己美美的衣服,而我却不舍这是我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穿二中的校服,身上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校服。
“一一,你今天真好看。”
我倒果汁的手抖了一下,抬眸望他。看到是程锦,我也不是特别意外,只是微笑。
“真的很好看。”他眼里很认真,他的真诚都快要灼伤我。
我一时无言,只道了声谢谢。
我突然想起之前留着齐刘海时,也有个男生说我真好看,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是谁了,只记得后来好像有一次,我正开始留中分时,程锦好像说过我留齐刘海好像更好看。当时他好像还怕我伤心,又慌忙加了一句“不管留什么发型都好看”。而我当时并没有多在意,对我说这话的人太多了,我也是现在才想起,突然间就有些手足无措。
十八年来并不是没有人同我说喜欢我,我小时候在课桌里摸到过好些张纸条,用着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单一一我喜欢你”“单一一我爱你”,偶尔还碰到几张字还写得好看的。我从小便喜欢好看的字,有些字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了,那时虽然年纪还小,却处理起这种东西来分外利索,格外从容不迫。但如今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却觉得少年太过纯真的感情让我拒绝起来显得有些残忍。
包厢里很热闹,唯独这边安静得有些紧张,幸好也不算太引人注目。
我等了好几分钟,都已经做好了当个狠心人的准备,然而程锦只是对我的反应觉得有些失落,小声同我说去老爷子那一桌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坐了下来。
后来男生们把老爷子灌得有些微醺了,老爷子说话也不着调起来,把几个男生拉着一个一个朝他们暗恋的女生敬酒。周围人都起着哄,被围在中间的男孩脸色通红,不知是醉了还是紧张的,手抖着递过去一杯啤酒,面前的女孩挑了挑好看的眉,很给面子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老爷子虽然有点喝糊涂了倒也没有作出乱点鸳鸯谱的举动来,只是笑着说:“酒也敬过了,也不妄喜欢这么些年。”男生有些激动,几欲落泪,在场的虽然起哄却也心知肚明,这时候的感情一路走来太过艰难了,很难会有未来,还不如让初恋永远是这个好看的模样。
到后半场买的饮料喝光了,老班手指一挥,说准许你们喝酒,于是在场的女汉子们纷纷拿出自己的本领,拿着杯子朝老爷子和老班敬酒去了,看来是不把他们灌醉不罢休了。
我坐在小芳旁边也倒了杯酒来喝,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喝了几口,来敬我酒的也是来者不拒,但就只做做样子抿了几口。我妈来之前跟我再三强调不许喝太多酒,我记着了。
后来朱琦跑到我面前说要跟我喝一杯,这姑娘脸上还挂着点泪水,看起来是非常不舍的样子,我点了点头。她同我碰了碰杯,拿起杯子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顾余芳愣住了,我也愣了一下,随后我便笑开了,示意了一下小芳,在我只有一小口酒的杯子里又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啤酒涩涩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仍旧不太明白为何有这么多人喜欢它。
“祝你前程似锦。”我举着空杯对她说。
“祝你快乐。”她说。
止不住的泪水打花了她今天精心打扮过的妆容,这好像就是毕业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