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你为疾》春风不渡鬼忘川

14、第十四章

　　我可能，每一天要给自己喝很多鸡汤才能让自己真正心无旁骛地往前走。

　　林初阳真是个奇怪的人，一针见血，却又这么了解我，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她都知道。可这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就好像自己被扒得赤.裸.裸的，任何丑陋恶劣的姿态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难怪那么多人都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在一起。但是单单就“懂我”这两个字是多么诱人啊。

　　两年过去，又一次暑假来临，再看见这些人的时候，却并不意外地看见很多人收了心，好像一瞬间都成熟了很多。时间催人老，我倒像是个没脾气的，连别人家让父母头疼的青春期都没有光顾过，我妈老是说着“我对你是放心的”，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对自己一点都不放心。我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也许太早意识到自己背负着什么，现在每一步都像是在冰刃上行走。这样闷的世界太小，一瞬间好像都只能顾及自己了。

　　我和她，也好像挺久没有那么安静地在一起了。这么安静地，一起走在学校的水泥路上，嗅着夏天迎面吹来的温热的带着柏树气味的风，走向那个点着路灯的停车场。我也好久没有看到那些堵着许霖的可爱女生，没有看到曾经紧紧跟着的成婴的身影，也没有之晓。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回到了两年前的夏夜，我和她也是这么并肩，走过那么一段黑色的岁月。
　　“我今天没骑车，好像我直接出校门会快一点呢。”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校服的口袋，却无意间发现手心的汗已经糊湿了整个口袋。
　　“那多累啊。嘻嘻。”许霖笑笑，开了车子的锁，推着走了几步到步行道上。我跟着走上前，突然她回了头，勾着嘴角，问：“今天单一一小姐愿意坐我的车出去吗？”
　　夏夜皎洁的月光洒在她年轻亮丽的脸庞上，她勾着唇，挑着眉，风华正好，活像一只黑夜里勾人魂魄的妖精，我几乎要溺死在这眼神里了，无知觉地点了点头。
　　“那么，单一一小姐，请上车。”许霖笑着，微风洋洋。
　　我就这么迷迷糊糊上了车，等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上了贼车。
　　“喂喂，许霖你慢点……”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别晃……喂！我要掉下去啦……”
　　“哈哈，那你快点抱住我的腰啊，不然……”她笑着晃了几下车把，我赶紧抓紧她，苦笑，“您老别晃了……我抓还不行……”
　　“哈哈哈哈，”她爽朗地笑了几声，倒是没有再晃了。等到岔路口，我下了车，才感觉救回了一条命，连腿都有点软。不过今时今日，倒像是昨日时辰。好像突然，那些东西都活了过来。
　　我默默看着她走上另一条岔路的背影，只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留不住少年。

　　我带过许霖回家，辅导作业好像是个永远过不了时的借口，我们好像一点都没有由之晓制造的尴尬，或许我们都不想提，偶尔也调侃几句，也都一笑置之。我借着这个借口留在她身边，拼命挥霍着年少的期艾。或许我也有私心，我想让她上和我一样的学校。但我和她之间差的，何止是千沟万壑呢？
　　我妈还是一样热情，她对我带回来的人都很热情，大概因为我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样子吧。
　　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说呢，单一一，在十三岁之前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个特别明朗的孩子，那么自在，那么好看，她梳一头好看的马尾，她有一双灵动的双眼，这双眼，如今的我透过相片穿越几年的岁月，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我扶了扶鼻翼上的镜架，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站在镜子前的单一一，留一头齐耳短发，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不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嘴唇有些厚厚的，在别的女孩慢慢长开的时候，这张脸上，还是稚气的婴儿肥，一米六的身材，不高不矮，却因这婴儿肥显得有些胖了。这张脸上的刘海有些长了，遮住了半只眼，我的手顺着刘海往下，指尖点过额头、鼻梁、嘴唇，最后把手掌遮在眼睛上，镜面糊起雾气，完全遮住了那略显阴鸷的眼神。我讨厌戴眼镜，虽然它遮住了眼神，让人看不大清你的思绪，但却让我觉得累赘，我还是喜欢直接让眼神和别人接触。我平时不怎么戴眼镜，但偶尔，我也需要用它装装文静。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你们眼中的文静少年么？
　　我不喜欢拍照，在我偶然一次穿过镜子看到这样的自己后，我觉得真是陌生，什么时候，我变成了这个模样。这个，明明看起来最安全，却又实在让我讨厌的模样。

　　每次我妈让我留许霖吃饭，我都有些无奈，许霖要走，收拾了东西背上包就要走了，我只好拦住她，堵在门口。
　　“一一，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许霖眉眼中带着一些无奈的笑意，想是每次过来都来这么一遭，也是无奈。
　　“可是……许霖，你看……我妈不让啊。”我摊摊手，示意自己很无辜。
　　“咳咳！你这样……我可是要硬闯了哦……”她一边笑一边找着空隙准备闯出去。我连忙堵住门，整个人靠在门上。
　　“好呀，看看是你闯还是我守！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
　　“喂喂，别走啊，我不好交差的啊……”眼看她真的要把我拽开，我赶紧拽住她的衣角。
　　许霖看了一眼手机，突然把包甩到了我床上，说道：“再不放我走我要吻你喽。”说完很认真地对我眨了眨眼睛，示意了她的真诚。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有一瞬间几乎以为她看穿了我心中所想，有些心虚地嘟囔了几句：“看来这事儿你经常干啊……”
　　“呵呵，”许霖清朗地笑了声，意味深长地放慢了语速，“对啊，像之晓啊，米柔啊……我都亲过哦，我可是真的会做的哦。”许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慢慢地靠近，我几乎紧张到心脏骤停，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双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哦，你不会没有和别人亲过吧？”许霖的嘴角越笑越大，我垂下眼眸，抿了抿嘴想要说句‘是’，然后突然硬生生地卡在了嘴边。
　　“你太单纯了”，她说，我吃惊地望着她，她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冷峻得一点都不像我之前认识的许霖，许霖把我拽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轻声嘟囔着：“感觉还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呢”，她背回了自己的包，又一次直直看着我，“一一，让我走吧。”
　　我这次没有拦她，默默退出了一条道，她走过我身后，轻轻合上门，说：“再见。”
　　“再见。”我听见自己紧绷着脊骨刻意维持的冷静声音，直到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像是被卸去了所有力气般坐在床沿上上，用手捂着脸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或者……或者她说的对。
　　那是我头一次没有去送她。

　　那天之后，好像我们之间的相处都变得尴尬了起来，她还是会问我问题，缠着我教她，可就是感觉什么不一样了。感觉她终于用心学习了？感觉她终于上进了？还是感觉，终于认清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进退维谷了？
　　你看时光这么慢，又这么赶，明明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万多个时辰你喜欢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肯来，到了最后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到了，无论你是多贪恋这样的温暖，你都必须走了。

　　“许霖，你要好好学习啊，跟着我上三中啊！”之晓搂着许霖的脖子，撒着娇，简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许霖是她的。她略带得意地瞥了一眼这边，简直一切尽在不言中了。许霖温和地笑着抚摸她的发，没说什么。

　　两年了，说真的，挺累的，我这个人啊，不喜欢争，不喜欢抢，你说我懦弱也好，说我没骨气也好，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对啊，单一一你这个胆小鬼！懦夫！
　　我一遍遍地看过《桃花源记》，看杜甫、李白写过的一句句诗，我就像块干枯的海绵，像个快渴死的穿过大沙漠的旅人，拼命喝下医生给过的说能让你活命的东西。
　　医生说：你可以不去看那个沙漠的，你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去看沙漠它还是在啊，但是没有水你会死的呀。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我说我知道啊，我连自己的泪水都控制不了啦，我连声音都哽咽了呀，我的嗓子好像要坏了干到冒烟了，我连呐喊都做不到了，我小声抽泣着，我问医生：可是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不去呢？我只要一想到在那个方向有这么一个地方，我明明就知道它有多美多好，我就忍不住，忍不住爬着也要找到它啊！
　　医生沉默了好久，才对我说：可是那里没有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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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妈跟我说，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就是有天有个亲戚家的姨婆看到了，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还不错，于是就介绍他们认识了。然后家里面几个兄弟姐妹一起玩了几次，她就稀里糊涂地嫁了。
　　我并不清楚以前的老爸是什么样子，只能透过遗留的相片知道个边边角角。我大部分对于我出生前的老爸的认识都是从我妈的口中知道的。
　　我妈说，我爸以前酗酒，还会打人，脾气可爆了，而且家里还穷，真是糟糕透了。
　　Excuse me，她说的真的是我那个那么温柔那么好的老爸吗？
　　我并没有问出来。我沉默地听她讲。
　　她说，他们俩以前还闹过离婚，有好几次还闹得挺严重的。妈妈看了一眼我，像是透过时光看到当年，然后她笑了，眼里有泪光。我听到她说：是因为有你。
　　妈妈不舍得把你留在别的女人的手下。
　　即使知道有可能那个人会对你好，可是妈妈赌不起你的幸福。

　　世人欺你骗你诽谤你，却有亲情作一道墙。

　　我突然间回忆起脑海里的一个画面，画面里的我好像也就四五岁吧，大晚上的走廊上没有亮一盏灯，我一个人缩在沙发边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然后突然灯就亮了，昏黄的灯照着每一个角落，我埋着头听见别的房间中慢慢接近的吵骂声，我低低地啜泣着，我真是怕极了。我听见有人说：别吓到孩子。好久之后，有双大手抱起我，抚慰着我睡了。
　　很多事，我是真的记不大清了。
　　但我依稀记得，我是很怕我爸的，明明在我的记忆中他都是和蔼可亲的，是很可靠的，可是我却忘记了我为什么怕他呢？
　　是呀，到底是为什么呢？

　　后来我初二了，我很切身地经历了一回他们的离婚风波。忘了是什么原因了，就是一个国庆的假期，突然间一切都乱了。我妈整天哭，哭了好几天，我小姨我姑姑她们都来劝过，但是都没有用。我爸意外沉默，国庆七天放了假，就把我和小黎前一个后一个装在摩托上，天天跑出去看风景。我心里好焦急啊，我想跟他说，你这样的冷战是没有用的，你要去承认错误，可是，话到嘴边，突然什么都讲不出来。七天就这么过了，我爸重新上班去，我妈照常烧饭生活。可是，我爸周末却不回来了。他直接回的老家。然后我妈在平时开始试探性地问，说我们离婚了你想跟谁呢？
　　我那天饭都没吃，我说，如果你们离婚了，我就和奶奶一起过。
　　但是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过了两三个星期后，他终于出现了。他带了一个行李箱，装着属于他一个人的衣服。我那时候在自己房间练字，听着声音连笔都有点握不住了。然后他打开了我房门，他放下了千把块钱，他说：一一，如果爸妈离婚了，你好好跟着妈妈。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很是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说，一一，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低着头，手上拿着的毛笔滴着墨染湿宣纸，就跟我一样，眼泪根本就止不住。
　　回老家了。爸爸还是像以前一样很温暖地笑着，他用他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就跟当年哄着我入睡的那只手一样。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拉了装了他所有行李的包。我红着眼扔了笔追上去，我说你不要我了吗？你也不要小黎了吗？我哽咽着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我拉住他，死命地拉住他。我好怕呀，真的是怕极了，我想，他这一走，是不是就真的不会回头了？

　　你看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冷静骄傲的单一一，我这么乖，只是怕的东西多了。
　　单一一
　　2011.12.23

作者有话说

　　世人欺你骗你诽谤你，却有亲情作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