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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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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在最后一天的晚上看到了林初阳,她有些沉默,踱着小步跟在杨家的小子后面,低垂着头,有些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火光在她脸上打下浓重的黑影。篝火晚会上,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声音,唯独那一片,诡异得寂静。我觉得这几天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因为他们俩身上有一种气,一种肃杀的气,还没来得及收住。这不像是我平时看到的林初阳,倒像是被无所谓嬉戏的面具所遮住的真正的灵魂。对呀,我一直都知道,林初阳,一直不是我所看到的样子。
周围歌舞升平,他们从人海中穿过来,终于停在我面前。杨家的小子和以前一样沉默,他的刘海有些湿了,软软地搭在额头上。微凉的秋末,他身上只穿了件深色的衬衫,在一群穿着素色校服的人里,显得格外突出。杨家的小子,的确是个稳重的人,光是直挺挺地站着,就似一根标杆,给人很强的安全感。他朝我颔首,示意把人带到了,然后朝着自己班迈开脚步。
“杨奚。”我听见林初阳低低地喊了一声,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杨家那小子,说来想想,林初阳还真没这样叫过他,我也才刚知道,原来一直被林初阳唤作“碾子”的杨家小子,叫做“杨奚”。
杨奚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嗯?”了一声,似是不明白对方叫住他做什么。
“你……”,林初阳犹犹豫豫,然后纠结地咬住了嘴唇,终是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没事”。然后看着杨奚愈走愈远的背影。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当初林初阳要问的是‘你会遵从你爷爷的意愿毕业后就去读军校然后待在部队吗’?只是我知道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各奔天涯,好久未见了。我也只是偶尔从林初阳的口中听到那杨奚干了什么大事,受伤了,记了个大功了,她状似无意中提到,但是笑容又带着些无奈。
我拉着她在旁边坐下了,难得未下雨的夜晚,刚好可以给这次安山之行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我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又被那些老头子说啦,被杨奚那小子欺负了,虽然我觉得可能是初阳欺负他的可能性多。她今天格外沉默,像个深沉而疲惫的旅人,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被火光和欢乐所充盈的世界。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然而放弃另外的那些东西,她还有些痛苦。
台上或真或假地唱着有些悲伤的情歌,然后报幕员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下面由许霖同学,为大家带来一首《我只在乎你》。” 在这个那么非的年纪,这首歌显得有些突兀了,可是音乐放出来,那个少年脱掉素白的校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接过报幕员手里的话筒,灯火憧憧,映得她的脸颊微红,配上有些年代的音乐,就只是站在那里,就站成了一幅画。真是让人一秒也不肯移开眼。
她朝人群笑笑,双手握着话筒递到嘴边,“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她浅笑低眉,似有火光在她眼里燃烧,碎发被风微微扬起,满眼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在最漂亮的年纪。我看着她几乎移不开眼,想要把这幅画面永远记在我的脑子里。然后我听着耳边初阳几乎呢喃的伴唱,混着许霖的声音“也许遇见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我听见声音越来越大,混杂着各种男男女女的青涩的嗓音,我几乎情不自禁也跟着哼唱起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没有邓丽君她们卓越的歌唱技巧,少年一首清丽的嗓音,直击心扉。她的眼里千千万万双眼,我的眼里却只看得见发光到刺眼的她。
火光跳跃在每个人的眼眸中,每个人的眼中,离别时,都有感动,或是或多或少的触景生情。人生百年这么长,却是求不到这么一个人。
我侧过脸,看见林初阳泪流满面,在嘈杂的声音中掩饰着悲伤,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那么不计形象。
那天晚上篝火晚会结束后大家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收拾行李了,跑来吃了一星期“军粮”就像是给他饿瘦了好几斤似的,晚上兴奋地睡不着全都想着明日的菜单,誓要把瘦掉的肉给他吃个回来。我就像当初在窗帘后许霖抱着我一样,抱着林初阳。其实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她,但我更希望听她,跟我讲。
第二天很早,一个个就把床铺什么的收拾好,拎着小小的行李箱,迈出了宿舍楼。经过食堂,远远地就听见了操场传来的操练声。说是操场,其实也就是一片废弃的草地,上面走的人多了,就有了些大操场的样子,日日操练,有些地皮都是秃的,露出黑色的泥土。我们在上面跑过几次,不像以前走过的草地,这块地方,连地,都是块硬骨头。
那边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一句一句,都像是要撕破嗓子,像是有不羁的灵魂想要冲出□□的桎梏,要去厮杀一场。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噼啪噼啪。隔着食堂和操场的这块小林子,疯狂地摆动着,有如排山倒海之势。我闭上眼,就是一幅金戈铁马,风卷黄沙的模样。
虎狼之军。
在心中微微感慨了一下,只觉得这样的气势实在难得。周围的人似乎都被镇住了,唯有杨奚一个人,整个人有些兴奋地颤抖,双眼都在发光。
“我早该知道的。”林初阳喃喃道,眼里却并不大吃惊。知道些什么?还没问出口,就听见远处的脚步声近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拐角处,呼吸都放轻了。首先出来了一个人,全身都笼罩在迷彩之下,脊背笔直,一步一步像是计算过一样,分毫不差,看不清他帽檐下的表情。我眯了眯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在那个人走了几步后,后面的人也跟上来了。
周围的人有些惊讶,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竟然这么大的气势就只是这么十几个人弄出来的。那些人无所畏惧,大步向前,越来越近了,然后有人惊呼了一声:“不是教官他们!”是的,一个也不是他们的教官。
这群人,是真正的战士。
此时,这些人直直地朝他们走过来,一点道也不绕。我眯着眼,却觉得前面这个人是冲我来的。难道,是我偷偷跑去上香被发现了吗,还是说……我瞥了一眼旁边不为所动的林初阳,是为他们来的?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走到我们面前了,停都不停。后面的人忙为他们让出一条道。在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时,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场合格外引人注意。我低下头,面前的这块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锃亮的匕首,这个东西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掉的。
我捡起那把匕首,硬着头皮喊了一句:“教官,你的匕首掉了。”一瞬间好像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的身上。但那群人却没有一个回头。一边看着的负责人立马过来我这边想拿走匕首,而我,也巴不得赶紧甩了这个烫手山芋。只是负责人的手还没接触到刀柄,那个人道:“下次来还我吧。”下次,怎么还会有下次呢,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负责人刚想说什么,就又被那个人打断了。“是啊,下次。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瓶泸州窖。将军最喜欢喝了。”那个人背对着我们站着,可我却觉得他在笑。然后他走远了,带着他的兵,重新回到他该守卫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他腰带间空空的刀架,磨搓了一下刀柄,想起刚刚摸到它时是那种独属于金属的冰冷。他们的匕首会随便掉了吗?
然后我笑了笑,把刀收好了。既然他说有下次,那必定是有下次。我可以不信这些律令,我可以不信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我是要信将军留下来的兵的,他们,不骗我单家人。
林初阳侧了侧身子,帮我遮住了那些眼红的,或是探究的目光,她用那只空着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我走出了安山的大门。大门口,教官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和我们道着再见珍重,但毫无意外,我们的目光都有些复杂。终归是不一样的。
人,选择了哪条路,身上就会染上哪里的气息。这兵,就算都是兵,也是不太一样的。许多人大概已经猜出先前遇到的是哪路兵了,如此精魂铁骨,倒是那些陪着训“小绵羊”的兵所展现不出的。
许多人觉得幸运见到了传说中的“单家军”,怕是以后不能二入安山,再见一面。许多人也恋恋不舍这飞逝而过的光阴,畏惧这毫无所知的未来,也有很多人看淡生离死别,爱别离,怨憎会。无论你是谁,终究,在自己或他人的鞭策下,向前迈出不知深浅的一步。
许霖遥遥望来。
世人都称你惊慕我的华年,而你却不肯靠近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