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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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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呵,你看看你们弄出个什么形状没?”金教官不屑地指了指中间那团乱糟糟的绳子,“就你们这点团结度?这在战场上是要被打成筛子的。读书人也就这样么。”
本来摘下了眼罩大家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欣喜,但是现在听他说的话只觉得难堪。可是,他说得一点都没错。除了会读点书之外,我们就是人家砧板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
我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团绳子,被扯得乱七八糟。
单家从单英文前几代起就开始从军,到了单英文这一代更是无上荣光,出来个让敌寇闻风丧胆的将军。之后几代虽说没有他这么风光,倒也不至于这么籍籍无名。直到单一一爷爷这一代。单示毅并没有走上军界的路,反而走上了政界,不再拿刀拿枪,只是留在了木渝镇守护这一方百姓。单示毅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单杳,走上了和他祖辈一样的道路,进了军营,最后在一场案件中死在了他最美好的十八岁。老爷子那天像是老了十几岁。单杳的尸骨,是单一一的爸爸单越捧回来的,那么大一个男孩,头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单一一的爸爸单越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老爷子怕单家绝后,不准单越再参军,而单越他自己,也说不会再参军,只是和单一一的妈妈顾萍结婚后,找了份正当的职业,当起了司机,每天上下班。单越有个姐姐叫单敏敏,早早地嫁人了,生养了一对姐弟,女儿长得很漂亮,而儿子却有些瘦瘦小小的,两个都比单一一大了五六岁。然后,单家有了单一一,这个被所有人期望着几乎是宠爱到大的孩子,竟出奇的没有长歪,而是一直都是老单家的骄傲。单老爸说:“一一,不管怎样,你都是老爸的骄傲。”真是,老单家骄傲了这么多代了,单爸爸有次喝醉了酒,面色惭愧,一直嚷着“我让老单家没落了。”顾萍妈妈眼神复杂,有些心疼地看着单爸爸,什么也不说话。然后长大后的单一一第一次意识到在她眼里能遮风挡雨的爸爸对爷爷是这么得惭愧,尽管偶尔谈天说地聊起老单家的历史时是一幅嘻嘻哈哈的模样。
然而这一天来临,我终于站到了老单家的这份荣光前面。
这里的墓都建在山头一侧,里面是一幅没被怎么开垦,杂草丛生的模样,这里和营地区用了一层铁网分开,平时不准人进来。铁网门口立了一块木牌,有些年代感了,写道“山中有野兽”。而这时,只有上标本课时,管理员才会把门打开。
“教官,这里不是写着有野兽吗,为什么还要去那里采集标本?”有学生显然被门口这块牌子吓住了。
“这个附近还是比较安全的,人来往比较多,别走太远就行了。如果遇到问题叫一下我好了,我这几个小时都在附近的。”教官一边说一边把门打开,门后面是一片野生的茂盛的林地,还有许多低矮的植物株。
学生们觉得里面新奇,也把刚刚的恐惧忘到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进去了。许霖看着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然后被身边的朱之晓拽了一把,往深处去了。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人陆陆续续都有了伴儿,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这才背上我的包,慢慢地踱着小步跟着走了进去。
我对这里不熟。
我走了好多山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也还是没有找到我要找的地方。我脑子里设想了好多种情况,什么墓被迁走了啊,或者改修了,又或者太久没有人来而荒废了……不,怎么会呢,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他的人在这里守着。我迈着我的步子,快要被沿途的风景给迷花了眼。然后,我就看到了被一片一片绿色植物包围着的一座墓。也没有什么装饰,就是普普通通的那样子。我走近了些,然后看到那边一片过去都是一排排石砌的墓。
我的脚步忽的顿住了,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片埋骨的地方。在这里,有些人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的功勋被刻在这块小小的石头上,只被内部的后辈瞻仰,连他的后代都不曾知道。
我一排排走过去看过去,然后在这片陵园的东南角看到了单家的墓碑。最大的一块碑就写着“单英文将军之墓”,上面只飘着几片叶子,我想平时扫墓的人应当是很用心的。爷爷的墓就建在他的旁边一点的地方,一座小小的和普通墓碑一样的,埋着他的地方。然后稍远几米的地方写着“单杳之墓”。这大概是单家所有的荣光了,我沉默地看着,然后想起单老爸说过:“我死后,你和小黎就把我葬进木渝镇上你爷爷衣冠冢在的那个山头吧。”
我沉默地放下了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个袋子,就放了一把香和一个打火机。然后把这把香点燃了,给单家的每个坟头都插上一支,给每个前辈都鞠了一躬,最后拜到了老爷子的墓前,干脆把剩下的香都插了上去,然后席地而坐。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一片鸟鸣和叶子簌簌落下的声音。
“老爷子,你在这儿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我望了望四周,风景的确挺好,“还有人给你们打杂……”扫墓……“这里的日子这么好,你还想我吗?”我回过头看着墓碑上贴着的那张黑白照,一个和蔼的老人对我笑得慈祥,可是时间过得太久了,这张脸有些陌生了。“我挺想你的,当然更想你给我买的豆沙麻糍了哈哈,这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麻糍,后来我买的好像都没这么甜了……”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我顿了顿,“老爷子,你在这里可能消息不太灵通了,我妈给我生了个弟弟呢,叫单子黎,黎明的黎,怎么样,好听吧。我给你看看他照片啊,长得可好看了……”我边说边掏出一张照片来放到墓前的空地上,“老爷子,你也有孙子了哈。回去可以跟你的老朋友炫耀炫耀了。你可要保佑我们小黎平平安安,衣食无忧的。”
我幽幽地看着墓碑:“我知道你死前让我妈我爸别生了,好好养我,可是他俩想给老单家留个后,你也先别生气,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该给我的他们一点儿也没少,就是我长这么大了,你还认得出我吗?”
“唉,其实认不认得出也无所谓了……老爷子,这怕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低下头,莫名地伤感,“我进不来了。我爸说,他死后是进不了这里的。说到底,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呢。这些年,我让你儿子受了不少委屈。你别和我生气,你也别嫌弃给你带的东西少了,这边带东西不方便,这把香都是我偷偷塞进来的。你这里有将军守着呢,吃的应该少不了你的。”
“我好像还喜欢上一个人了呢,但是我怕你知道会打死我,所以就不和你说是谁了,老爸那边你千万要保密,哈哈你可别冲动。”
“老爷子,我过得挺开心的,真的,你是不是说想要让我快乐长大就行了啊,别的不重要。我知道了,我不会让自己为难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离解散过了将近俩小时了,我再仔细看了看老爷子的墓,然后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坐麻的腿,“老爷子,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被人发现我可是要记过的。你也别嫌我今儿个话多,在你另一个坟头我和你说话都怕你听不到。你这儿没烧完的香我拿回去了啊,被人看到就不好了,又要说你吃独食了嘿嘿。”我把没烧完的香香头朝地弄灭了,把香灰清理了一下,都塞回了袋子里,收到单杳墓前时,我沉声道了句:“大伯,我爸让你在地下照顾好我们老爷子。你可千万照顾好了啊。”
好了,老单家的荣光真的告一段落了。
我背上包,拎着袋子朝外面走去,在路边随便摘了几片叶子交差。
不能回头,真的不能回头。可我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山上为了保护环境设了不少垃圾桶,我犹豫了一下,把烧剩下的香连着袋子丢进了遇到的第二个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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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身穿深绿色迷彩军装的人站在一棵树下,默默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像是丢掉了所有的荣光一样一下子背都弯下去不少,她往前走去,不再回头。
然后他动了,走到那个垃圾桶旁。弯下腰,拾起那个被丢弃的袋子,里面还剩下点烧了一半的香。他随后转身朝墓地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距离刚好七十五厘米一点不差,动作矫捷,走山路跟走平地一样。刚才走了好些时候的路,他花了五六分钟就走到了。他把袋子里烧剩下的香拿出来,一根一根地重新点燃,然后像刚才的那个人一样一根一根插到单家的坟前,最后剩下了一小把,他犹豫了一下,分成了两把,一把重新插回了老爷子的墓前,另一把,他朝单英文将军的墓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郑重地插下。
随后他缓缓起身,帽檐下露出微黑的侧脸刚毅的下巴,一双眼睛如同黑夜的星星这么亮,能够划破晨晓的黑幕。他似乎觉得有些欣慰,又或者对自己刚刚干的非常满意,抿着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然后重新迈着步子朝陵园的西南角走去。那里有间水泥砌成的简陋的小屋,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他们世世代代守护在这里。他们是单家的守墓人,也是整座安山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