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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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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宿命?
就是你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后,终究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来过这里。
当年爷爷祭拜老战友带我来过这里。然后爷爷走了我又来到过这里一次。那时年仅五岁的我跌跌撞撞从门口跑过来,被参差不平的石头绊倒了好几次,但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边痛了哭着一边往人多的地方跑,像是慢了就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老人的骨灰盒葬进单家的坟墓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只在木渝镇一座荒凉的山头留下一座衣冠冢。
我是真的记不大清小时候的事了。但是我记得奶奶是不大喜欢我的,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我们家婆媳间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可是在我们一家子都去了滨海市后,这个老人的心,却是硬不起来了。在我的记忆里,爷爷会在出差回来的晚上给我带甜甜的豆沙麻糍,会把我抱起来放到肩膀上带我出去见见他的老友,会把我放在老式横杠自行车的后座上推着车在小路上看风景,会在我摘花的时候笑眯眯地和我说这不能摘……他是一个真心爱我宠我的人,恨不得将全世界都送到我眼前,可是他还没看到我长大就走了。癌症晚期。
这样的老人,他就葬在这里。
安山军事营地非正常事务不得访问。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里。我现在站在这个门前。
真是难以描述的一种心情。我错过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带队的负责人拉着行李箱走进这里,“呐,老爷子,我来看你了。”
周围的景色算不得熟悉,却有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我们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低矮建筑物,到了宿舍楼。宿舍楼一向秉承着艰苦的原则,一宿舍住十个人,桌子木床都很简陋,很有年代了。床位是按上次统考的成绩排的,我和林初阳刚好在第一个寝室挂尾,许霖和之晓她们在第二寝室。
林初阳在进了安山军事营地后就一直遮遮掩掩的,恨不得把脸都遮起来,完全顾不上其他不在状态的人,直到进了寝室关上门才松了口气。我看着不禁有些失笑:“这样躲躲闪闪的有啥用啊?人家见到杨家那小子,再问一句林家那娃子呢?你不是还是得暴露?”林初阳立马瘪了瘪嘴,“求个心里舒坦。”然后跟着别人套起被褥来,叠得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这里环境不算太好,饭菜不算太好吃,甚至大部分你的时间都身不由己,以至于小卖部里一根烤肠,一包泡面都算是了美味。
二中请来的教官果然头一天就给了众人一个厉害极了的下马威,当天下午就让几个班的学生在大空地上蹲了一个小时,蹲到连双腿都没了知觉,站都站不直,大腿根痛了好几天。
教官笑笑说:要的就是你们这种杀人的眼神,够劲儿!然后效果颇好,收到了无数杀人般的目光。最后从后面传来了一个刚毅的男声:“别让学生再蹲了,对腿部发育不好。”然后“刷”的一片脑袋用见到救星的眼神朝后看去,只看到一个脊背挺直的背影,和他们的教官穿着不一样的深绿色的迷彩军装。
教官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就站军姿站得很直,大声喊了句“是!”然后才让学生们起来,笑笑道:“你们运气好啊,上一批的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学生们纷纷甩眼刀给他,揉着自己快要残废的大腿。
教官们简直就是想着法子折腾我们,大晚上十一点吹了声哨子,然后所有人都急急忙忙穿好衣裤下楼被他们拉着在操场上深蹲几百个,那些下来集合动作慢了点的还被罚了好些个俯卧撑。之后,许多人这五天都是穿着衣服睡的,可是半夜的催命哨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老爷子曾经说过:要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报以十二万分的认真。
金教官看了看面前被训了好多回仍站得歪歪扭扭的人群,做动作也是参差不齐,不由得挫败地叹了口气,“老子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光了。”汗水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转向他处,“本来想给你们多训训,可是这样对那些认真在训的人又太不公平了。全体都有!听我口令!原地坐下,休息!”人群爆发出欣喜的叫声,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直接大大咧咧地坐下,叽叽喳喳地同旁边的人八卦。
我看向右后方的一个空位,林初阳被叫走已经一个上午了还没回来,然后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班,杨家那小子也不在。太阳晒得人晕晕的,汗水流下来根本受不了控制。
这天下午的活动是进行个培养团队合作的游戏。当被教官带到山的半山腰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泥空地时,看着一边的悬崖,和人手一个的眼罩,每个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金教官直接扔了一根长长的揉成一团的粗麻绳在空地中间,然后面无表情地讲游戏规则:“这个游戏给你们一个小时,每个人都戴上眼罩,然后通过摸索将这条长绳子围成一个正方形,每个人都围着绳子边站才算通过。不用担心会摔下山,走到边缘了我会让你们停下的,也不要偷偷看。最后也不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极力憋着笑意,继续说道:“早上有个班一个多小时了,任务没完成,倒是被抓住了两只小老鼠。注意啦!是你们的眼睛被蒙住了,不是我的眼睛被蒙住啊!不要躲在旁边要亲亲什么的……”他被自己恶心了一下,“你们老师可是在旁边看的,别想不开啊!”
他一说完,大家明显都明白了早上发生了什么,稀稀拉拉地笑开了,有人骂道:“真蠢!”然后在教官的一声令下,陆陆续续不情不愿地戴上了眼罩。
当你看不到周围是什么景色有什么人,你的视觉完全失去了它的作用时,你整个人无疑都是恐慌的。你害怕周围发生什么不受控制的事,特别是别人能看到你时。
一戴上眼罩,我的眼前就失去了所有色彩,完全被黑暗笼罩,只听见有人说了声“计时开始!”然后周围的人群开始动了。是完全没有方向的动。人流川流不息,但一开始的方向都是朝着看得见的时候对绳子方向的判断而动的。有人摸到绳子了,有人走过了头,然后再也分不得东南西北,只得随着人潮随意流荡。像极了茫然不知目的地的旅人。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人潮流动带来的阻力,有人推搡着,无意间踩到别人的脚也不知道。人对未知事物的判断,通常是站在原地才是最安全的。
周围有人问着:“怎么围?”“先对折成四等份,然后让四个人站好四个点,再让他们站过去好了。”我听出了这是学习委员的声音,然后她向四周喊着“所有人往旁边退,不要靠近绳子,班干部到绳子这边来!”周围有人小声嘟囔着:“不就班干部么,嘚瑟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往旁边去了,倒是也乐得清闲。但是在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绳子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种大规模的人的流动绝对不是件好事情。
“喂!你把绳子撞掉了!”“天!我找到的等分点呢!”
“乖乖!你撞到我了!”“我去!你特么踩到我的脚了!卧槽!你还踩!”
“对不起对不起……”
……
“啊!”我只感觉到有人也踩了我一脚,不禁叫出声,手不自觉地甩出去,然后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我以为是别人扶了我一把,轻声道了句“谢谢”,可是那人的手还不放开。人对看不到的事物总会有些恐慌,更何况那个抓着我的手腕的人,他不说话。我心下一慌,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强装镇定,“喂,放开我。”他越不放,我越是焦急,可是掰不开。然后我就听他笑了声:“一一,别动。”我突然也不再挣扎了,因为我听出来了,是许霖的声音。“刚才是你踩的我脚吗?”
她甚是无辜地说:“不是啊。”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还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你不是叫了一声么?”
“我去!我就叫一声你就能听出是我?”微微有些不敢置信,周围这么多嘈杂的声音,被踩到脚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不能确定,但感觉就是你。然后你又说话了,我就肯定是你了。”
我心中有些莫名的感觉,“如果不是我多尴尬啊。”
“尴尬就尴尬呗,但是这么多人呢,如果错过了,就很难再找到你了。”宁愿让自己难堪也不要错过任何一个我吗?许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我看不到她的脸,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找不到我,去找之晓呗。”
许霖没有回答,她笑笑,将抓着我手腕的手改为拉着我的手,然后说:“走吧,我拉着你走,就不会走丢了。”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好。”
人群继续推搡着,四处都是像我们一样随便去哪里都好的人,有人孤单一人,有人结伴而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许霖压低了声音和我说着话,告诉我教官在什么方向,老师在什么方向。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疑惑。
“嘿嘿,刚刚走的时候我把眼罩稍微拉上去了一点,能看到一点。”许霖的话里带着些许调皮,像是在讨赏。
不禁有些无奈,“我们现在在哪里?”
“咳咳,老师现在就在我们前面几步哦。”
“真的假的?那赶紧转个弯啊。”
然后我们匆匆忙忙转了个弯,还在偷笑着,像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我们像是老鼠躲猫似的玩得不亦乐乎,常常被自己乐到,抓着身边人的手就像是抓住了全世界了。这是我最想一直走下去的一段路,尽管我看不见前面有什么,我心里有对未知的恐惧,但都不及身边这个抓着我的手的人来得真实。
“啊,你踩到我脚了。”真是倒霉,又被踩了一回。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身侧传来道歉的声音。
“一一你没事吧。”许霖问。
“没……”“哟,是许霖啊!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找之晓呢?之晓刚刚在到处找你呢,好像是在那边。”
事……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我听着别人让她去找之晓,原来每个人都觉得她应该待在之晓身边而不是我单一一。嘴角的笑有些苦涩,我听见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许霖,你去找之晓吧,人家好歹找了你这么久了。”
许霖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然后她说:“你一个人没事吗?”
“许霖你快点啊!”“许霖!”耳边传来之晓的声音近了,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她往那边一推:“乖,之晓在那边。”松开了双手后很快就淹没在人海里,我好像听见她抓不住我的手了在喊我“一一!”然后我转了个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这次是真的找不到了。
我有些委屈,好像全世界都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突然我停住了,禁不住想:前面会是悬崖吗?然后我颤巍巍地又迈出一步,落地,踩到了实处。
突然哨声响了,“把眼罩摘下来吧。”教官淡淡地说。我一把扯下眼罩,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我的视线慢慢清晰了。
前面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