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笔记》幻繇愔

3、向煦微光

　　玉成之战后，凯旋的天权，实行大赦，举国欢聚。
　　慕容离一个戴罪之人，被王上“禁足”于向煦台，说是容后再议，欢聚期间的第一天上朝，广开言路之后的大臣们憋了一肚子的话，奈何王上今日，也是有备而来。
　　“王上驾到！”
　　“参加王上。”
　　“众卿平身吧，今日有何奏议？”
　　王上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来就问众臣的意见，以往都还要汇报一下自己看奏报的心得，众臣面面相觑。
　　总会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太傅老弟就是这么啰嗦，啰嗦了一辈子：“禀王上，这玉成之战大胜，是我天权之福，也是王上之福，此时当专心后起之事，王上却把当日卖国通奸的妖人带了回来，这……这成何体统？”
　　这话可不好听，我这老骨头听了都不舒服，更别说这王座上的王上了。
　　王上态度温和，答：“太傅既然说起这事，那本王今日也正好有事要向诸位大臣宣布，玉成之战的战功，非一人之功，本王也只是依计行事，这头功当算给献计之人和领军的两位将军。”
　　“有理，有理。”台下议论纷纷。
　　“这领军的将军自是功不可没，王将军护城有度，节制城下军马，戚将军训练集合羽琼军，里应外合，守卫昱照，皆应受到重赏，因此前戚将军于本王说起赏赐一事，今日，就遂了他的心愿，领羽琼军驻守皇城，对外依旧称禁军。王将军有勇有谋，是我天权难得的少年英雄，受封天权上将军，官至一品。”
　　在场的王将军虽说年仅二十，但深谋远虑，用兵如神，上前领赏，意气风发：“臣，谢过王上。”
　　不在场的戚将军，想必知道王上履行了他日的诺言，心中也很欣慰吧。
　　那献计之人呢？
　　众臣开始把眼光投向我这个站着打瞌睡的老头，一时间我有些恍惚，自己还在朝堂之上，直到太傅老弟推了推我：“太史老哥，我这次真是请对人了。”
　　王上，你的决定，便是天意。
　　前日，我只是这么一句，便笑着离开御书房了。
　　王上说道：“至于献计之人，本王也想着该有什么样的奖赏才合适。最后，本王决定，慕容离此前错行既往不咎，功过相抵，降他兰台令一职为宫中行仪常之职，于二品将至五品，留居向煦台。”
　　什么——
　　全场官员集体不相信，这献计之人，是慕容离？
　　第一不相信的就是太傅老弟了，一个劲儿拉着我的老胳膊，都快把我给拆了：“老哥，你说句话啊，这都什么事？王上，你这又是怎么了？又被那妖人蛊惑了心智不成？”
　　“本王本来打算功过相抵，就此打住的，还是想了想当今的法度不可违，行这贬职之罚，有何不妥？”
　　“大大的不妥啊，这献计之人，怎，怎么会是慕容离呢？”
　　“怎么不是，没有阿离，那遖宿的军队会乖乖中计吗？能在我国天险中乖乖被擒吗？能一无所知等着我国军队反攻吗？再说了，这遖宿打来，本是冲着天权来的，若不是阿离，他们怎么会分兵去了天璇？”王上这话，说得是有几分道理。
　　至少，我愿意相信。
　　真相，也许残忍，但如果一个谎言，能够成全别人，我反正也没几个年头可活了，这个谎言，划算。
　　再说了，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巧，这慕容离，确实是天权大胜的功臣啊。
　　众臣确也不知计谋来自于谁，慕容离工于心计，也很像是反间计的设计者，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质疑王上的话。太傅老弟就算是着急，也只能干跺脚，扯着我的衣袖要我说话。
　　你要我说的啊。
　　“王上圣明。”
　　此言一出，众臣思索后也拱手道：“王上圣明。”
　　一如两年前。
　　“好啦，如今尚在举国欢庆之时，他事明日再议，退朝。”
　　这下好了，老夫，功成身退咯。
　　等等，王上还有一个事情交代了，什么事情来着？我好像记不太清了，可总记着有件什么事情的。
　　老了，糊涂了，有时也过于清醒，我记得，我临死前，还要做一件善事，再帮王上一个忙。
　　“太史公，您能帮本王一件事吗？”
　　“王上和老臣，怎么说起帮来了？”
　　“那本王就长话短说啦，就是……如今战事纷乱，本王心里也没底什么时候战争能够结束，能真正和阿离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所以啊，我就害怕有一天，我……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阿离一个人还不被大臣们欺负死，又无聊又难受的，我希望您……”
　　傻孩子，说着说着，怎么自称“我”了呢。
　　“帮我把这段故事写下了，就像坊间的话本一样，不是什么史册，就只是故事，留给阿离，这样，他也不会把我忘了，无聊的时候也能想想看看，有人欺负他，就用这个什么先皇遗物震住他。”
　　傻孩子，你这么说，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把他找回来的时候，是多害怕他再次离开，再次走丢，他想要给他的，岂止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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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向煦台，两年来，里面的东西摆置丝毫没变，慕容离目光所及之处，一尘不染，而偌大的向煦台空得没有一个人，只因王上的一句：“阿离喜欢清静。”连日常打扫的人，都是清晨，黄昏，深夜前去打扫的，生怕有一日慕容大人回来了，会惊着慕容大人。
　　他一步一步走遍这里的每个角落，往昔记忆一一浮现，那人曾说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皇城，甚至整个天下，这会儿，他却不记得那楼外的王城和天下，只有那人痴笑的脸。
　　他笑了。
　　似是自嘲，也像释怀。
　　万万没想到，他算计的，竟然被这个人完全打乱。
　　有意思的是，他们从来没有那么默契地朝一个方向努力过，这一次，竟是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时也命也。
　　“阿离！本王回来啦！”
　　楼下，故人的笑容依旧，挥着宽袖朝服就一个劲儿地朝他招手，这是刚一退朝就奔向煦台而来了。
　　一切，宛若两年前。
　　他还是王宫里混吃等死的王，他还是向煦台的兰台令大人。
　　“阿离！阿离！本王给你带了近日庆典的美酒佳肴，和他们那些人吃没意思，还是你这儿好。”王上说着说着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埋怨着：“今天真是太惊险了，舌战群臣啊。”侍从刚倒满的酒杯被他夺过来，一饮而尽。
　　“王上今日，在朝堂说了什么？”慕容离好奇，准确地说，他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
　　“阿离想知道啊，本王统统告诉你……”估计是口干的原因，王上是一杯接一杯，边说边饮。
　　一说就是不停，慕容离在一旁听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讲述自己怎么给他安置了一个闲职，却也能上朝谏言，时光仿佛静止。
　　直到琉璃杯从王上手中脱出，滚落慕容离的衣角。
　　“杯子，杯子？”王上这急饮易醉，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了，忽然低头去寻丢失的杯子，不一会儿半个人都趴在慕容离腿上，他左翻翻右找找，慕容离衣服上的清香给他更添一层醉意。
　　“王上……”慕容离见他赖着不起来，问道。
　　“王上……”
　　无人回应，慕容离便召唤一旁的随从：“王上醉了，扶王上回去休息吧。”
　　“是。”身边侍从刚上前，王上翻身正瞪眼盯着慕容离，说：“本王没醉，本王要阿离扶。”
　　笑容灿烂任性，活像个撒娇的孩子，直勾勾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又像饿极了的野兽。慕容离看着他，微微一笑：“王上，腿麻。”
　　这一句，周围的侍从都笑了起来。
　　王上也一咕噜爬起来，拍拍衣服，见慕容离欲起身相送，便扶着他慢慢站起。
　　“那行吧，阿离好好休息，明日记得上朝。”
　　这算什么提醒。
　　慕容离聪明，觉得有事，点头答应：“是，王上。”
　　“阿离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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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那身着红衣的男子，登上了天权的朝堂，与众臣站在一起，听完了执明王接下来的计划与安排。
　　正当谏言之时，王上却忽然开口：“众卿今日的谏言就写在奏报上夜间呈上来吧，退朝。”
　　哈？退朝？猝不及防。可苦了我这老骨头了。
　　王上匆匆忙忙地从王座上下来，穿过议论纷纷的众臣，小跑着走到慕容离面前，抓着他的手腕就拖他走：“阿离，快和本王去一个地方。”
　　“啊？”
　　就这样，黑衣长袍与红衣长摆两道色彩穿过大殿之门，到殿下台阶，到正宫空场，如虹一般，染尽天涯……
　　“这，王上这怎么又鬼迷心窍了呢？这妖人就不该回来的。”太傅老弟在一旁着急。我想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说道：“老弟，王上不小了，不是你我当年所见的小孩了，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