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9、重返人间 一觉醒来，

　　一觉醒来，琐尾茫然四顾，怔怔的站起身来又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好一会，这才省得自己是在文书阁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举目只见暗影恍恍，透过木质窗格往阁外看去，桥头上空无一人，孟婆不在，也不见一个小鬼差。
　　这是冥界的晨晓，自然是无日光的，只在冥界边际处有一圈浅浅的白色，迭出一道道灰又渲染成漆黑。
　　她在黑暗中抱膝坐了一会，下颌搁放在膝盖之上，手无意识的去捻落在身侧的长发。心里存着事，如一块石头坠着寻不出所在，叹了一口气，突然间又有些厌烦倦怠，自言自语道：“横竖他们也不把父神母神的心血当一回事，直等他们打起来，我再收拾也是一样的。”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少昊帝君说天地清平之气可将养修补破镜的灵体，过了这些许年，不知道将养得如何了？真是好挑剔。少昊帝君他该不是骗我吧。”
　　脚边碰到一物，是睡前拿的那本书，她捡拾起来，此时也没有了之前那样伤感，只想着，应该去问问崔判官，破镜这一世投生到哪时哪地，她也好去寻找一番，怎么也要护他这一世的周全和平安喜乐。
　　自觉将紧要事想了个遍，混沌无力感丢开了去，琐尾整个人的情绪又高兴起来，满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轻松，从书架子上寻摸出几本史书和话本，揣着去找崔判官。
　　崔判官忙的昏天暗地，见了琐尾恭敬的站起身来道一句“见过流离上神”，清方雅致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这样一个人会喜欢穿红色这么打眼的衣袍。
　　琐尾笑眯眯地：“崔先生早，到你这来坐会。”脑袋却伸出去张望，“有红豆团子没有？”
　　她喜欢甜软暖热的食物，是众神里的一位异数。
　　崔判官脸色温熙：“仓促间也没有准备，上神稍坐。”说罢，招来一个小鬼差耳语一番，又打发出去了。
　　琐尾嘟囔一句“崔先生你还真是多礼，说了几次不要叫我上神了”，不客气地在旁边待客的椅子上坐下，兀自翻书。
　　室内安静下来。
　　过了没多会，便听她自言自语，“这个故事写得也忒俗气，怎么小姐和书生还这么受欢迎，哦呀可怜的姑娘，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什么鬼？当地府的人是死了么？”，说罢定着那纸书页，扭头去问崔温：“有没有这种事啊？”
　　崔温摇头，温言道：“这只是盟誓的一种表达方式罢了，上神不用太过在意。”
　　结局是小姐死了，书生中了状元，立马娶了宰相的女儿，成为一代名相。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啧啧，荒郊野寺，狐狸精出没的好地方。以凡遇仙？不，你以凡遇妖了好吗？”
　　崔温因是托人收集的这些话本子，自己并未阅读过，此时听她如此点评，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只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挨了一会，听得门外一阵脚步轻响，是小鬼差从镇魂街上弄了红豆饼回来。
　　他长吁口气，将那白玉盘子递到她面前去时，她已经将那些书册翻了个遍。
　　“谢谢崔先生，还有事麻烦你呢。”琐尾捧着红豆团子跟到他桌前，“帮我查一个故人的去向。”
　　崔温脸上现出淡淡的了然，按照她说的命数，合着天干地支一番好算，“这一世是托生在京城一户姓葛的人家。”他看了看生死簿上淡到几近消失的字，有一丝犹豫， “今年二十有七，官至千户。”后面还有一句没念出来，克父克母，孤绝之命。
　　说罢拿起判官笔又描画了几笔，地府最近购进的墨怎么质量如此低劣。
　　琐尾探过头去看，一瞧之下只见簿本上一片空白，哪里是她能看得懂的，悻悻然道：“无字天书哦，如今文书这番秘密了么？崔先生你好生谨慎。”说罢，咬几口红豆饼又端坐回去。
　　崔温听出她言语间的挤兑，倒也没有争辩，因想到或许是自己哪里施了术却给忘记了也是有的。又因她刚靠近，周身忽然生出一阵叫人心悸的阴冷，这位流离上神大概也是孤绝之命吧或者更甚。眼角余光里看见她玄色长袍映衬着他的绯红衣角，脑海中却离奇地想到五行之说，水德尚黑，火德尚赤，水火不容，继而却又觉得玄赤的配色亦很庄重且很好看。
　　他哗啦啦地翻了翻簿本，想借此挥去不相干的念头，却见有些白纸黑字十分分明，墨色鲜然，仿佛刚刚写就，有些却如方才所见，像是水洇过似的模糊不清。
　　琐尾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我不说你藏私就是了。我也听说自从齐天大圣闹过之后……”
　　崔温声音里像有一根拉紧的弦：“人间可能出事了。”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端肃。他曾是人间父母官，比之他们这些神君更明白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的意味，也更不愿意见到生灵涂炭百姓飘零。
　　“啊？”琐尾没听明白，昨天那个死老头不是还说人间很安宁么？
　　过了一会，她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饼屑，轻轻的“哦”了一下。

　　秦广王来了，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情看着他不可掐死不能掐死的下属。
　　崔温将生死簿递过去：“你看出什么异样没有？”
　　秦广王狐疑接过：“这不都是你在管着嘛，我都很久没翻过了……怎么？”
　　过了一会，他脸上神情大变，向琐尾看去。
　　琐尾一脸无奈：“不是我，我没召唤过鬼兵了。”
　　人神妖魔分界而治之后，常有生灵受了妖魔蛊惑放弃魂魄，或者向天神祈愿而自愿供奉自己，这些魂魄带有施者生前欲念的灵力，死后归受者所有，是再不进轮回的。后来诸神认为世间生灵皆是父神母神所育，接受魂魄供奉是为不祥，天界便将此举禁了，人间也渐渐以香火替代供奉之物。只剩下一些妖魔耐不住修行的清苦，会选择生食魂魄这条简单的途径以强大自身灵力。
　　琐尾是曾经可接受魂魄供奉的上古之神，甚至可以驱遣魂魄为自己所用。
　　秦广王皱起眉头，一把胡子被他粗暴的揉成了鸡窝，一脸不耐烦的道：“难道出了什么生食魂魄的大妖？人界要乱了？”一边狐疑地去看琐尾：“看你这样子还挺想去管管的？”
　　琐尾打着哈哈：“恰逢其时，恰逢其事，看到了就得管管吧。”
　　崔温对琐尾的话哭笑不得：“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吧。”
　　琐尾正色道：“保持人界清平泰乐乃是我们作为神仙不可推脱的责任。”惹得秦广王一双牛眼瞅过来：“就你觉悟高呢啊，那关你什么事啊，那是龙族的事。”
　　“你还记得昨日那个白胡子的老道嘀咕了一句什么么？太干净了。就算你地府的鬼差事情办得再利落，也该有没来得及勾走的魂魄在人界游荡，生出一二事端三四祸事来。现下魂魄数量减少，定是有妖作乱，人间怕也很快要乱了。”
　　崔温看着她未说话。她的出现像是瘟神，透着不吉。她将去人间祛邪正气，然后再次沉睡沃焦。秦广王曾说她这些年来气数被戾气所伤，大概会仙寿不永。
　　“崔先生啊你收集的传奇本子我还没看完呢。”琐尾垮着一张脸。
　　崔温缓了缓说道：“那就过几天再走吧，横竖也已经乱了，不差。”
　　“今天就走吧。”果真是被她连累，“倘若我的那位朋友先我回来，还麻烦先生照应一二。”

　　秦广王召来黑白无常，“送这位流离上神去人间。”
　　黑白无常二人刚到地府当差不久，闻言一愣。白无常问：“走轮回道？”只听秦广王没好气的道：“走官道。”
　　离别来得仓促，秦广王口中纠结良久，方道：“平安归来。”平安归来，又有何用，她还是要重新经历这些惩罚直到……直到什么时候竟也不知。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过了一会喃喃道：“总归是昆仑那帮子神仙可恶，赏罚不分。”
　　琐尾正待说些什么，那边黑白无常喊着官道已开，再不走就迟了。她只来得及行了礼。渐渐行至冥界官道尽头，出口处漫进柔白的光，如丝如缕的附上她的衣角，延至全身。

　　好在没忘了施隐身咒，不然大街上平白多出一个人来，那真是要把人吓死。
　　正是日上三竿，入目是阔远清净的春日天空。大街上熙熙攘攘，孩童在街角嬉戏打闹，菜贩子、茶楼的小二忙着招揽生意，馄饨摊子上坐的满满都是客人，一派和气。
　　琐尾一路走马观花的行了半天，这怎么看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正要收回目光，这当会，从宣武门城门口马蹄得得得的冲进了一队人，领头的四五个富贵公子模样，马鞭甩出响如霹雳的破空之声，横冲直撞的上了长平大街，遇见人群，竟也不见拉缰绳。
　　街上人群混乱起来，纷纷避到两边，这被撞上了，可不得要了命。有那不知情的问道：“这是哪家？怎的如此嚣张？”便也有那知情的低声回道：“那个穿白衣服的是林家的公子，没有道理的很，你以后看见他在，可要避开。”
　　林公子声名远扬，乃京城第一小霸王，众人不再说话，只赶紧往边上避去。可是总有那对京城充满无限好感，全然没有危机意识，走路也不喜欢观察四周，眼睛一心盯着点心铺子的。比如小胡巴。
　　今日小八有事，它自己一个人去了学堂。此时正是下学时分，小胡巴想着回去有的吃了，万分的开心得意，步伐里也是一派开心得意。等到马蹄声到他跟前时，小胡巴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茶博士的讲词，和着牙板铿锵，听来十分的有味道有气势有分量。
　　吾！命！休！矣！
　　小胡巴闭目不忍看自己被踏成萝卜酱，哦，人参酱，忽觉自己被人抱起，在空中翻腾了三四周，头晕目眩的脚落了平地。睁眼一看，自己已被人从街心抱到了街边，小书包已经转了个边。
　　第一个念头，吾命未休。第二个念头，恩人在哪里？它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夫子教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它要报恩！然而若是它听过茶博士开讲白蛇传，便会明白，须知古往今来，妖精报恩，都没啥好下场。
　　那被拦住的马发出一声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