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有夜忘川 眼皮重如千 ...
-
眼皮重如千钧,耳边听到水流漫漫压过礁石的声音,风里腥臭的尸体腐败味道一重一重地飘过来,叫人无法再沉睡下去。
琐尾手覆于目,脑海里先是一片茫然,俄顷,记得自己一身重黑深衣,缓缓走过血流飘杵的战场,成千上万的死尸堆叠成山,折断的战旗像是被丢弃的抹布。嗅到死亡气息的乌鸦在昏红的天色里盘旋,哑哑的叫着。尸横遍野,怨灵化了形,和着哀号穿过她的身体。
她坐起身来,看了一眼身处的高高的沃焦石,远处黄泉路隔住一片江水,鬼判殿遥遥在望,是一个小小的剪影。
这里是忘川吗?
河水拍打着岸壁,漫过礁石,一波一波的撞出血红的浮沫。若是仔细去听,伴着那水波一下一下的碾,还能听到风里有骨头的碎裂声和魂魄的痛叫声。河边浮浮沉沉的皆是残肢断臂,狰狞面孔上有的消蚀了眼,有的掉落了耳,零零落落的已经没了人形。
这是不得往生的死灵在此生受刑罚,连十八层地狱也去不得。
鬼差驾着船只路过,看见她,怔了一下,接着向她低首行了个礼,又远远的划开了去。
河上黑雾沉沉地压着水面,星星点点的青绿火光飘来荡去。
是忘川。
她沉默了一会,接着呼了一口气,双手握成拳头在脸上挤了挤,振作的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戾风涨满衣袍,她提气一纵身,跃下高高的崖岸。身后忽的张开巨大羽翼,托着她向西边而去。
鬼判殿还是旧时模样,桐木门楣上没有创意的写着地府二字,左右二边各挂着一个白色灯笼。
还记得很久以前的殿主颇有些文采,两边置桃木符,刻着“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加个横批“你可来了”。
她当时看到,不知为何,乐得不行。寿命有限无限,总有一句,你可来了,聊以宽慰。
前殿主颇幽默的,只不知后来去了哪里,倒是让她有些惋惜。
一迈入殿堂,倒觉得十分可亲似的,空空阔阔的没什么陈设。案前趴着一个人,头发乱篷篷的,在她走进来时就抬了头,有些不解:“你怎么来了?”
琐尾笑弯了眼角,晏晏道:“好久未见,秦广王。”往他身后大案上两边的烛台看了看,看那烛泪又结了厚厚几层,心里估摸着是有多久未见了。六百年?八百年?神族对时间是没有概念的,要去翻了历书才会明白凡人感叹的流光如电百年瞬息耳。
秦广王顺着琐尾的目光看过去,无奈的笑了笑:“你这是说我惫懒吧?”脸上却没有一丝难为情,走过去,拿旁边的小银剪将烛花剪了一剪,满室亮堂了几分。
话说完,两人都有些沉默。每次重见总有些生疏,寒暄也不知如何措辞才好。
他看着琐尾,整个人掩在宽大玄色深衣里,一头黑发早已没了华光,如干涸许久的墨台,脸色更是白如岩石般冷硬,无一丝活泼生气,只余一双眼睛还熠熠生光。她本是逍遥神女,应当瑶池花草仙乐荡荡,到东海观红日,到西海赏暮云,一日乘风千里,自在自得。
秦广王突然问她:“后悔吗?”
琐尾似是明白他在问什么,敛了笑容,垂目轻声道:“已是这样,悔如何,不悔又如何。”说着抬起眼睛来,却没有看他,向殿门外看去,那里鬼差拘着各路魂魄来来往往,“以前在人间时听过,世事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等我元神寂灭之时,又何谓这些?总之是我当初做了错事,受这些罚难也是应该的。”她面上露出一丝寡然之意,闭了眼睛。
秦广王身居十殿之首,刚正不阿,心中黑白自有分明,听到这里不由急道:“当初?当初也不全是你的错。按理说,总是天帝的不对……”他还欲说下去,见琐尾脸上挂了疲倦不欲多说的笑,只得停下:“总之我是不待见昆仑的那一帮子仙人。”
琐尾低声笑道:“秦广王您如今还在地府,看来昆仑的仙人也不待见您啊。”前任殿主执掌了几百年也就回仙界去了。
这样说了几句,生疏感渐消,只听秦广王哼了两声:“又如何?两下不待见也好。我自守着我的。”他向外走了两步,回头道:“走吧,带你去见一见故人,也了解一下凡间事。”
想是刚刚提及昆仑,秦广王总有些意不平:“说起昆仑的神仙也是奇怪,被罚历劫却总是要走我这地府入个轮回。前段时间,上界的天篷元帅对嫦娥仙子不敬,就被天帝罚下界,结果在我这入错了轮回道,投成了猪胎,成了三界的笑话。”他说的开心起来:“还有些神智不清的神仙,直接去跳了诛仙台的,损了一身修为,也不怕遭天火雷劫元神寂灭。”
沿着回廊错落,两人一路行至文书阁。秦广王拍了拍随身的鬼笏说道:“我叫崔判官过来与你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崔判官已经身至,红袍翩飞,显眼的很。他想是正在办公,手里还拿着生死簿和勾魂笔,被无端召来,怒气蕴上眉目,正待向秦广王发火。
秦广王连忙往琐尾身后一站。
崔判官此刻方才注意到阁中还有一人,连忙将生死簿和勾魂笔收起置于宽大袍袖中,敛衣垂目,向琐尾叉手行了一礼:“见过流离神君。”
琐尾也跟着回了一礼,笑道:“崔大人风采一如往日。”可不是么?这地府中人人皆着黑着白,就他一人着红,特立独行的很。
崔判官生前为官清直,公正不阿,死后魂归地府时便被秦广王留下来了,专门执行为善者添寿,让恶者归阴的任务。他本是太宗臣子,太宗生时兵战太盛,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家草寇中惨死的成千上万的冤魂盘至唐宫向他索命,幸得琐尾出手收了怨灵,免太宗灵魄零落,全他忠臣之心,所以他对琐尾尊敬的很。
崔判官:“神君别来无恙。”
秦广王从琐尾身后跳出来,粗着嗓子道:“莫要叙礼了,说说正事。”文官就是如此矫情,令人不耐。要不是还指望他来处理这些繁琐的文书事宜,真是要一巴掌拍下界去才舒心。
文书阁中,只听崔判官说道:“现在下界是大明王朝,皇帝叫赵谨,是个黄口稚儿,朝政由太后和国舅把持。”他是知道琐尾因何醒来的,所以疑惑着:“虽说外戚专权,但不算鲜见,民间也还算太平,近段时间并未见鬼差们拘到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所以是哪里出错了呢?流离神君应战祸而醒,收人间怨灵妖气,可民间明明尚太平。
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翻开了生死簿子,叫鬼差将最近刚入地府的一个鬼魂拘来问问。
那小鬼差是个聪明人,竟找了一个刚入地府的道士来。道士胆子大,惊叹着果然有地府冥界黄泉忘川,被小鬼差“你呆会喝完孟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句正打击得垂头丧气,忽闻阎王召见,不由精神一振,花白胡子根根都焕出光彩来。在阎王面前说几句话,是积阴德的好事,肯定会给他投个好胎。
他恭敬的说完皇家事,倒是和崔判官说的一般无二。末了还挤眉弄眼说到当今太后美貌远扬,皇室在相貌上总算能上几个台阶了。
他哪里又知道皇族形貌丑陋了,不过是从别处听得的乡野小道,以讹传讹。
崔判官继续问:“人间最近可有妖怪恶灵之事?”
那道士被问到自己的职业事,正高兴地准备吹嘘几句,想来想去,竟也无甚光耀的捉妖捉鬼事可以表功。他师从青城派,学成下山后,往京城一带去觅富贵。但许是天子脚下,竟是气象平和,寻不着一丝异象来。不过是张家老母身死,魂惦念着儿子不肯离去,或是李家鸡圈里闹黄鼠狼,还有一年春天城东葛家儿子,十七八的少年,体健身康的,突然就死了,过了一夜尸体不翼而飞。
全是些许琐碎小事,总之是一张符并着桃木剑就完了的事。
他摸摸花白胡须,讷讷道:“判官面前不敢胡言,老道在京城住了四十几年,未曾见过大妖恶鬼,尚属太平。连城外的乱葬岗也算气息洁净,托大人的福,想是皆已顺利往生。”说到这里,他复又念叨了一句:“就是太干净了。”
那道士退下去,很遗憾的看了阎王和判官一眼,看的秦广王心一抽一抽的想立马把他拍下界去。
琐尾听到这里,低头思忖,前几次醒来,均是朝代更替之际,四野之内鬼气冲天,感受到国运衰败的妖到处作乱,天下凋零。此时听这道士所言,却似和往日并不相同,人间竟还是太平盛景的模样。
崔判官也有些不明白,没得出个结论,就被寻来的鬼差拉走去断功德了。
秦广王倒是淡定的很,反正这人间气数与他无关,到这阎罗殿前,有罪的就往下三道丢,没罪的就往上三道丢。想到这里,又有些气愤,说到底,总是龙族不争气,治理不好人界,还要拖着琐尾受罪。
秦广王也道有事先行离去:“你歇息一会,这阁中倒有些书,你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阁里的书摆放的乱七八糟,经史子集全没个分类,竹简贝叶布帛绵纸做的书册都有。上次走的急,还没有见识过白纸黑字,此时见了有些好奇。
她随意掂起一个蓝色线装书翻了翻,冷不防的看到这句:“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黄帝欲绝其类,使百吏祠皆用之。”
当年仓颉大神造出来的字,历经时间洪流的推演,终是与从前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黄帝?她手轻抚过这两个字,心如刀割,又想到这个人早已死了,成仙登了天界,许是灵台换了几个春秋,终不是原来的他了。
破镜因她身死魂灭,入轮回一世一世受磨难,也再不是从前的他。
从沃焦石上醒来,精神强撑到现在,终于有些忍不住,泪水洇了眼眶。不知这寂寂岁月还要多久才能撑过去,身单形只的煎熬于这漫漫长河,只莽撞的视死如归,将元神全不当一回事。
秦广王问她悔否,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神思里只知道,若能与母神父神一起沉眠不醒魂化大地才好。
她再也没有了看书的心情,丢开了去,阁外深深浅浅的黑,一层一层的叠,间或有鬼差领着一队魂魄去走那奈何桥。孟婆立在桥头,一碗汤递过去,忘了前尘旧事,又是一个新的人生。
倒也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