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7、青铜莲铃 京城果然是

　　京城果然是个好地方。
　　小胡巴今个下午是去茶馆听老夫子说书。今日讲的乃是不甚新鲜的旧故事封神榜传奇中的一段，小胡巴第一次听，颇觉得新鲜。
　　以往在长白山，胡天胡地上上下下的全是雪，埋在土里跟走在外面没什么不同，无聊得只能相互数头顶的叶子，三花，巴掌，二甲子，灯台子，四匹叶，五匹叶，六匹叶，七匹叶。七匹叶就是族里的老祖宗了。有时候也会和挖参人开玩笑，把他们系在参上的红线铜钱解下来，系到随便一棵野草上，到第二年就能听到中气十足的骂声“去年是哪个小崽子这么不长眼！连个棒槌也不认得！”
　　挖参人们管人参叫棒槌。
　　京城就不一样了，热闹非凡，有吃有喝，还有故事听。
　　这会小胡巴拉着小八在问：“妲己漂亮，是有多漂亮？比千户大人好看吗？”
　　小八懒得理会它。
　　小胡巴未察觉，仍是兴致勃勃的问道：“狐狸精是什么妖精啊？我们长白山有黄皮子大仙，会差不多吗？毁了一个国家，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是前些年夏天我们山头隔壁有个黑熊精说是成立了一个熊之国，一个冬天很快就被雪压塌了啊。这个妲已有千户大人厉害吗？”
　　小八默然，你这样子是抬举狐狸精呢还是看不起千户大人呢？
　　小胡巴继续念叨着：“姜子牙原来是个会飞的熊吗？哦那是比隔壁的黑熊精要厉害得多。这样也能成神仙吗？果然只想做一个人参还是不够啊！对了，千户大人是神仙吗？”
　　这样在背后念叨千户大人是想要早点死吗？他以他言灵的身份发誓，小胡巴真的是话太多了。
　　待夕阳落山，厨房里的镇活符撤掉之后，锅铲刀勺碗碟杯盏们又开始了厨房生活之每日八卦。
　　青花碗对小胡巴有着强烈的关注：“千户大人还没决定杀你吗？”转头对着易牙道：“你怎么还不下刀？”
　　杀了才好，会走动的妖统统该杀。
　　小胡巴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缓过来，许是知道它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哼！千户大人才不会吃我呢，今日小八哥哥还带我去听说书了呢。今天讲的是封神榜传奇……”
　　众精怪们的八卦之魂一下子被小八这两个字给点醒，一阵大笑打断了小胡巴的话。昨日听到的小道此时不聊更待何时。
　　青花碗笑的原本就合不上的碗口咧的更大了，它笑的太开心，从桌子上咕咚一声掉了下来，胳膊腿脚没及时变出来，很不幸的磕到了地面，很不幸的豁了一个口子。
　　清脆的一声响，气氛突然凝住。
　　碟碟瞧见这一幕，泫然欲泣，择偶标准由王子降低到同族，现在这个好不容易求其次的还毁了容，简直是身为容貌协会的她的耻辱。
　　说起来如今已经不流行清淡素雅的青花，粉彩才是新当道的帅哥。一楼大堂里那只粉彩团花云龙瓶就很好看，富丽贵气。
　　她沉浸在如何偶遇粉彩的幻想中。
　　湘竹筷很庆幸自己腿长，这一身怎么摔也不会有性命之虞。然青花碗嬉笑的表面下实则是一颗脆弱敏感的心，而且它们是一副碗筷的好伙伴，是它可以把性命托付于上的伙伴，绝对不可以嘲笑。
　　还是小胡巴出言打破了沉默。
　　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青花碗：“它死了吗？”今天上午夫子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的是不是就是眼前的情形？
　　就因为千户大人没有杀它，青花碗就要以死明志吗？如此碗格真叫人敬佩。古有死重于泰山，不可轻于鸿毛，小青花它死得很重。
　　小八过去将青花碗扶起来摆正了，顺便回答了小胡巴：“没那么容易死的。”
　　青花碗刚刚摔蒙了，此时方有些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摔出的口子嚎啕大哭起来，它向来以自己是出身高贵的青花派系而骄傲，如今这形状却有点像城门口叫花子面前摆着的破碗。原本多宝阁的人生顷刻就要被摔到泥地里，命运转折来得如此突然。泪眼朦胧之间，它还不忘瞧了瞧碟碟，碟碟的目光悠远，目中丝丝企盼，已经不在它身上。
　　肯定要分手了。它要被抛弃了。
　　“没有死哦。”果然还是自己戏看得太多吗。
　　小胡巴走过去，用胖胖的手指拈起了碎瓷片，给小青花安了回去。这碗摔的还挺干净利落，连个碎屑屑也没有。众精怪就见那胖萝卜指间笼了一道白光，细缝一点点的消失不见，小青花竟然完整如初了。
　　众精怪震惊。一个连精气都不会采集，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堪称草木系耻辱的纨绔萝卜，竟然会如此上等的修复术！青花碗的泪还挂在碗边上，此刻看到自己免于加入丐帮的命运，起息之间命运转折又是一个大弯，知恩图报的谢道：“小萝卜，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了。”
　　小胡巴委屈地想，我是人参啊我是人参啊，七匹叶的祖宗看见它都要行礼的好么。

　　一向低调的易牙刀突然说了一句：“封神榜吗？”语气里充满唏嘘感慨之意，于它，那是它见过的时代，竟也成为了众后辈们口里的传奇，时光如此悄无人知：“那时还是人神妖初初分界而居的时代呢。”众精怪们听了好奇，“以前是人神妖怪混居？”
　　它们化精时日尚短，不知从前并没有三界之分，神之领域虽然高高在上，却并不是遥不可及。
　　“后来不知因何事，天帝震怒，扶桑神木消失，五座仙山隐于归墟之南，沃焦隔开碧落黄泉，人神妖鬼有了阻隔，化仙就成了一件极难的事。”
　　小青花十分泪目，若是以前的好时代，它没事去仙山溜达溜达，想来早已仙根初具。它出神地望着易牙问道：“那后来有人到过仙山吗？不对啊，世人传说里只有三座仙山，瀛洲、方丈和篷莱，哪里有五座？”
　　易牙刀是这里活的最为长久的精怪：“原本便有五座仙山，还有两座名为岱舆和员峤。仙山没有根基，易随海流向北漂浮，海神禺强命神龟负仙山，但是后来大人国长脚一迈到了这两座岛山，把神龟捉走了。这两座山漂到海的尽头，沉在了黑暗的海底。为此，天帝震怒，还将大人国的人尺寸缩小许多，拘囿在一处地方。”
　　小青花很愤愤：“照我看，这天帝的气度也太小了些。”
　　小青花才不会想到，就算天帝和仙山不拒各路向往之人，它也没那本事走到仙山，更别提传说里的岱舆和员峤了。
　　易牙刀又道：“天帝也是后来化仙掌管天庭，在他之前的众位上古之神大多归入虚无。人神妖鬼隔绝就这样一直下来，不过还是有可以跨越三界的存在，我曾在易牙的陪葬品里，看到过一些从商朝流传下来的东西。有只鼎，上面刻了一只鸟，眼睛很大，双翅飞起，上面是仙山神树，尾羽之下是红莲业火，便是说此鸟可以将死去的鬼魂从冥界引渡至仙山。”
　　众精怪们听得入神，只有小八问道：“你说的是枭？传说里的逐魂之鸟？”
　　易牙刀只是随便说说，被他一问，顿在那里想了一会，末了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易牙看重这件祭器，是放在主墓室里的。”
　　小白狸走了进来，众人看见她先是默了一默，末了还是小八问道：“千户大人现在心情好些了么？”
　　千户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闲杂人等一概不见，恰逢春雨连绵，他一个人坐在窗边，面目清冷，恹恹的看烟雨笼罩着的山川城廓。天色灰白，深浅浓淡的云铺了一整个天，雨丝淅沥，偶尔有风吹过，斜斜落在他的白衣上。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白衣湿了几重，都未在意。小白狸不敢劝他，化了原形，团在他脚下，陪了几天。
　　“没事，等这场春雨过去，大人自会好了。”小白狸语气中带了点叹息。她本是生而与人解忧的灵兽，碰到千户大人，也是毫无办法。走至灶台前，念动咒语，锅铲刀勺挥舞着炖起汤来：“给大人炖碗素汤，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看也没看易牙刀，避得远远的，就正巧站在了小胡巴边上：“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小胡巴脸上满是惊惧，思忖道，既是千户大人心情不好，那万不能惹了他生气。一紧张，便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倒是小青花在旁边看着过不去，兄弟之情油然而生。
　　“一点神界的八卦。”便将前情掐了它摔的那一段讲了个原原本本。
　　小白狸点点头，倒也未再多说什么，待汤盛了，便走了，把个小胡巴吓得不轻。就怕说着说着，小姑娘一个脑袋不拎清，要把它剁了去炖汤给千户大人补气提神。

　　房间还亮着灯。小白狸端着汤碗，小心迈进门，放在案上。
　　白泽背倚着窗框，靠坐在窗台子上，手中拿着一方冰蚕丝帕，细细地擦着那只青铜莲铃。夜明珠的光温润，将他身体镀上一层莹白。
　　看见她进来，白泽转过头来，望了一眼桌上的汤，手伸了伸叫她过来说道：“来，给你看个东西。”
　　小白狸看这个风铃挂在檐下不是一天两天了，心中有疑惑，也曾和画皮聊过。画皮她说很多寺庙殿宇都有在檐角挂风铃，怎么千户大人他在聘珍楼挂上一个，就特别稀奇么？
　　画皮那个女人的心眼比渔网还要大，别的风铃经风便响，这个铜铃她可从来没听过有动静。
　　白泽落寞的脸上现出一丝柔和，白衣舒展垂落，背后是漆黑静寂的春夜，空气里微有湿意，两三延窗而过的梨花枝条，美的像是一幅画。
　　千户大人仿佛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神仙。
　　“以前呢，有一个小姑娘，长的和你差不多高，整天吵吵闹闹，又很懒不爱学习法术。看我一直不出生，便有些不耐烦……”
　　小白狸问：“后来呢？”
　　许久没有人回答，她抬头去看，千户大人脸色茫茫，难见的平静温和被眼底露出的悲哀神色取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大人他同西南林地里那只将死的白鹤何其相似。
　　白泽将青铜莲铃重又挂回屋檐下。
　　小白狸有心要开解他，想了想说道：“今日听他们说起一种名为枭的逐魂之鸟，不如我们找日去捉了来？”
　　白泽皱眉：“羽族不曾有枭，人类附会而已。”
　　夜风忽的又起，将檐上的一点积雨吹落，间或滴落在铜铃的莲花外壁上，划出浅浅几道水痕，空气中有一丝极轻极轻的撞响，无人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