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6、昆仑白泽 鎏金香炉盈

　　鎏金香炉盈出一室香气，爬下镂空的长案，漫到华美的地毯上，再一点一点地细细蠕动到衣角上。
　　千户试着提手，指尖力气消失殆尽，眼前的一切模糊，感觉清明在一点点消散。
　　容颜艳丽的女子绽出笑，缓步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内室走去，甜腻的声音道：“已经入夜，大人该睡了。”他迷糊的想，入夜了也并不一定要睡的。身体触到一处柔软的所在，倦意袭来，身体昏沉。
　　四周如浓墨一般的黑，柔白的光如同水波缓缓的流进来又淌出去，很安静很舒服。他伸展着身体，眼睛未睁，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耳边隐有悦耳叮咚的仙乐传来，有一个稚气的女童声音问道：“白娘，他还要多久才会出来啊？”
　　“不知道呀，在若木上出生的神君，时间都有长有短，你们一族的凤凰，过了九百年才出生。青川帝君就更长了，两千年呢。你要有点耐心哦。”
　　那个稚气的声音继续问道：“他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我一样有翅膀吗？还是像族长那样，还会拖着长长的尾翼呀？”
　　“我也不知道啊。若木是女娲上神亲手种植的，这里出生的仙人都继承了上神的神力，是和山川日月齐寿的神仙。也许是个麒麟小神君，昆仑山已经很久没有新的麒麟出生了呢。”
　　“白娘，我和你说，麒麟一点也不好看，长的好凶，脾气也坏。上次向我喷火来着，差点把我的漂亮羽毛烧坏了。我可讨厌麒麟了。”
　　这小姑娘脾气倒不小，胆子也大，敢和麒麟打架。
　　果然那个白娘问她：“麒麟向你喷火？你们打架了吗？”
　　小姑娘支支吾吾：“没有……啦，是它先说我的，说我太弱小了没什么用处，我就……我就把它和东海那个龟将军的魂魄换了换。”可好玩了，龟将军行动慢，把麒麟急死了。就是这个法术没维持多久就散了，她没来得及逃跑，被麒麟的火差点喷到。
　　白娘噗嗤笑了。
　　他不知怎么的，也能想得见那场面，麒麟魂魄的急躁和龟身体的慢，龟神志的拖沓和麒麟身体的快，一定叫两人很为难。
　　还没一会，那个声音又问道：“那，那为什么要我来守护他呢？”
　　梨花仙子用温柔的声音道：“因为我们的小流离是祥瑞之身，是鸟族最厉害的啊，看，你去碰他，若木没有攻击你，对吧？而且你比他早出生，更应该好好照顾他啊。”
　　“是这样么？”充满了疑惑，仿佛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是她。
　　神识开启之后，能经常听到她问：“牡丹仙子，他怎么还不出来啊？”
　　“莲花仙子，你知道他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吗？”
　　“芙蓉仙子，你一定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吧？”
　　吵闹的不行，大概除了耐心的梨花仙子白娘会回答她，其他人都嫌弃她吧。
　　有时候她会独自来和他说话，扯东牵西，乱七八糟的没个头尾。
　　说神农尝百草拉肚子了，伏羲画八卦歪歪扭扭。说共工和别人打架撞了不周山，江水倒流，大家都很为难。说仓颉的字才造了两个，是他自个的名字仓颉，不过自带法术光环，她很期待。
　　有一次拍着心口告诉他说看见了没有头的刑天，长得很可怕，比麒麟可怕。她是想说比麒麟难看吧。
　　说不知道有没有神仙喜欢吃红豆团子的，她挺喜欢那个味道的，可惜昆仑的神仙好像喝喝风就够了没有一点乐趣。
　　有一阵还喜欢化了原形张了羽翼来抱他，“我看人间的鸡蛋是这样的，母鸡抱抱，小鸡就会出来了。”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要照顾他的事实，可是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蠢笨的守护女官呢，连他也要嫌弃的。
　　有一日，小流离去了仓颉大神那玩耍，回来后就嚷着要改自己的名字：“流转离散，寓意不祥，太不好了，我要改。”又自言自语道，“仓颉说用斜玉字代表美玉，我不如改成琉璃吧，我确实像美玉般好看呀。”再过了几日，她从人间回来，又改了主意，对他宣告自己的名字要改为琐尾：“琐兮尾兮，可爱而美好，以后要叫我琐尾啦。黄帝给我取的名字呢，是不是很好听？你会叫个什么名字呢？白娘说你的名字会是与生俱来的。一定要好听哎，知道么？”
　　他想，她这说的这都是些什么啊。
　　她欢快的说完，就跑开了。估计又到哪里去玩耍了。好在若木下住着烛龙，也不完全需要她看守。
　　修炼法术的数量都可以用一只手数得出来，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魂引术我天生就会，隐身术学了可以跑出去玩不被发现，再向白娘等花神姐姐们学个修复术就好啦。”过来拍拍他：“你都过了两千年这么久，还没生出来，应该比青川帝君还要厉害，不要我保护你的吧。”
　　有时她也会安静的靠在树下，同他说话：“我告诉你哦，我不是在昆仑出生的，我的出生地在昆仑的东边，三危山上，离这有点远的。”她想了想，“其实我飞过去，也不是很远啦。三危山很大，有很多的棕树和楠木树，长的很高。还有很多的玉石，埋在水里，可漂亮了。凤凰是我的族长，他是西王母的座下，很厉害的。我们族人都很厉害的。”
　　“不过其实我很想去长留山啦，听说那边是百鸟之王天神白帝少昊帝君的地方，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太孤单了。我一点也不喜欢昆仑，他们都不喜欢说话又无聊。”她说着说着低了声音：“母神和父神早就魂归八荒四合，沉睡不醒，我都没见过。三足乌它们却有天帝和羲和大人照顾，我挺羡慕的。”
　　身周的风将她话里的寂寥吹了进来，透过软白的障壁，他看到她倚着若木，抱膝团坐着，身体小小的。
　　这个时候他似乎没那么想要嫌弃她，还有点想回应她，给她一个拥抱的。
　　他这样在她的吵闹中安静的长着。然后周身柔白的光终于穿透了玉黑，他睁开了眼睛，仙气缭绕的昆仑映入视线，他看见自己全身雪白，身后延展出一双漂亮的翅膀。七彩华光从天而降，仙乐齐奏，从云端袅袅飘来一队衣衫华美的仙人，“昆仑众仙恭贺上神降世。”
　　他是神仙的神话里存在的白泽神兽，继承了女娲大神和盘古大神的智慧，通万物之情，晓宇宙之理，唯一到可以用白泽作为自己的名字。他向四周望去，寻找那股熟悉的气息。天空盘旋飞舞的百鸟有一只俯冲下来，落地幻作一个小小姑娘模样，带点怔怔懵懂的神态向他走过来。
　　她果然还很小，身量不高。先是歪了头看他，疑惑的又去瞧了瞧若木，又笑。
　　接着一步步走过来，以忠诚的姿态低下了头，伸出手来抚触他的额头。
　　小姑娘的眼睛圆圆的，映照出他白色的颈毛和额角。他心中宁静满足，生出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庆幸，缓慢的抬起额角去就她的双手。
　　这是结成契约的重要步骤。然后他们就再也不会遗失对方了。
　　只要微微低下头去让她碰到他，一切就好了。
　　心中却有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抵触和厌恶不自觉的生出，神思纷乱如搅，陷入逼仄难耐的角落，额上有强大的压力传来，逼得他没法低头。
　　琐尾似乎也发觉了，手上重重加了力，用劲按着他的额角，眼神里是急切和请求。
　　尚未化人的白泽痛苦难忍，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抓不住。
　　眼前开始模糊。
　　不是她，是她，不是……
　　似乎有谁在水面上投掷了一个石子，周围的一切像水波圆纹从中心散开去，至边缘渐渐扭曲变形。昆仑的遮天若木消失不见，笑意盈盈的白娘消失不见，那个说话吵闹的有着圆眼睛的小姑娘也不见了。
　　一室烛光昏黄，茜红宫纱被夜风吹得凌乱，窗几下一只鎏金香炉安静地燃着，隐见一点亮红，线香蜿蜒出几丝轻烟，香灰颤颤掉落，又被夜风吹了去。
　　安静极了。
　　白泽的眼角盈了一滴泪，慢慢落入鬓角发间。他软弱的闭上眼睛。
　　这是他的迷梦。

　　青姜又喜又惊。青丘一族天生崇拜强者，也只臣服于强者。她知千户来历不同寻常，没想他竟原是上古大神，还是来自仙源正统的昆仑。可不是说上神们与昆仑山一同神隐了吗？他为什么会耽留人间，非人非妖非神的流连在六界之外？
　　她暗自咬牙，刚刚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和千户结成生死契约。
　　青姜一双细长指尖还停在他的额头上方，方要撤手。下一秒整个人跌入黑暗里，天地像是盘古尚未劈开的鸡子，重重的挤压着她的骨头，直欲要碾碎了一般。远处突生起火光，先是一簇簇，渐渐连成一线冲上天幕。黑暗翘起红色的翻边，火光之中，数不清的影子跳跃着。它们样子奇怪，有人面蛇身，单眼四蹄，鱼首六翅，不一而同。每只怪兽都咧着大嘴欢呼，仿佛朝着祭品而来。
　　四下无声。
　　她全身不能动，嗓子也似被扼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影子带着泛红的火光向她奔过来。
　　它们慢慢地接近了，利爪抬起，扑向她……

　　满室寂然，烛花忽的爆了一下。
　　白泽走到青姜面前，她脸上的惊惧还未散去，面白如纸，口中喃喃道：“你要杀我？”
　　白泽道：“前几日，九尾天狐寻至我这里。你说你若是被抓了回去，会是什么下场？”言毕拂衣离去，身影消失于黑暗中。
　　青姜脸更白了。被抓回去的下场她再清楚不过。自妲己祸乱人界之后，青丘为向天族表示悔改之意，定了十二条族规，首要一条直如雷霆难撼，若是发现媚惑龙族，废修行，受火沥，永无翻身之日。更何况她是叛逃出族，罪加一等。
　　青姜一想到青丘桃花林下锁链禁锢着的妲己白骨，再难支撑，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难道不美吗？……”

　　他降生的那一天，昆仑很热闹，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齐来庆贺，连与昆仑素有旧隙的少昊神君也来了。瑶池生出五彩流光，瑞鸟齐飞，云霞蒸蔚，十里青莲盛放出铺天盛景。
　　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雪白颈毛，思索了一番，片刻便化成一个白衣稚气的少年，容若冰玉，神光照人。
　　甫一出生即能化人的神兽在昆仑可是没有过的。众仙们都惊叹无比，因辈份低，只是三四谈论，不敢上前来。
　　人群中一个身着五彩华衣的小姑娘在看着他发呆，见他目光过来，圆如杏核的眼睛弯起来，又惊又喜的模样朝着他笑。她刚要跑过来，身旁的女仙子却拉住了她，低声和她说了什么。
　　那就是和她关系深厚的白娘吗？
　　正思忖间，耳边有声音冷冷道：“我是西方的少昊，今日你就拜入我门下，跟我回去吧。”少昊帝君主管西方一界，地位尊崇，这些年同昆仑鲜少来往。因此他这话一出，众仙都有些惊诧。那有些知道原由的不禁暗暗忖度为何少昊不顾与昆仑的旧日嫌隙。
　　白泽有些懵懂，却记得琐尾说过她很想去长留，正要说些什么。少昊神君却很不耐烦，引了云车来，拉了他的手，即刻就走。
　　天马飞奔，一瞬间昆仑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