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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妖玄狐 白日里的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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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聘珍楼形貌普通,木制的两层小楼,毫不起眼,落不到人心里去。要是去问附近的街坊,他们甚至会睁大眼睛,疑惑有这样一处地方?也有顽皮的小孩子,目光干净,不小心穿过结界误迷迷糊糊闯进来,还爱将指头塞在嘴里的习惯,口水哒哒的,面前跑过一串一串小精怪。待得岁月久长,时光一层层覆盖去,长大的孩子也就忘了他们曾经看到过的这样奇妙的一个地方。
小精怪们哼哼着自己编的小调,“进了聘珍楼,自此不回头”。
楼中无岁月,一梦已千年。无论秦汉,乃不知有晋。
这一日到了晚间,天甫一擦黑,高相到了。照例是灯笼引路,高相乘一顶青竹油布小轿跟随其后。
先皇的病体终是没挨过这个春末,驾崩西去。皇长子作为先皇唯一的儿子,顺利继位,而他作为新皇的舅舅,一朝宰相,得先皇临终托孤任辅政大臣,真是无限风光。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小皇帝五岁稚儿,懵懂无知,站起来没有龙椅高,还继承了他父亲的体质,瘦弱不堪,整日里用人参汤养着,也就朝会时坐在上面装个样子。
在他暗里的支持下,太后没有搬离坤宁宫,抱着五岁的小皇子垂帘听政。
太后是他的女儿,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却出了一个奇怪的事,平日里对他乖顺的女儿,前几天却在朝堂上说孤儿寡母无力处理国事,烦请端王辅政云云。
这顺心顺意中就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够顺心顺意。都知道端王眈视皇权,密谋皇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女儿如此说,实在不解其意。他递话到坤宁宫,想私下同太后见上一面,到如今也没得到宫里的准。
“近日宫里颇有些不太平,邪祟滋扰,死了两三个宫女。太后也贵体违和,大病了一场。前几日我去探望,太后身边服侍的宫人说太后身上起了奇怪的红疹,不能见人,又说宫里闹鬼。小皇帝也病恹恹的。”
高相是读书人出身,自小接受儒家正统教育,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原本并不信神鬼之说。
然而犹记得那年正是皇家大选秀女,家中女儿姿色不过中等,他有心也无力。一日在外和同僚喝酒,无意中提及此事,同僚却神神秘秘道他认识一个天师,法力无边,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他本着无可无不可的见了这位天师。天师了然一笑,过了几日,派人送来一颗丸药,让他给小女儿服下。
也真是奇怪。家中女儿姿色不过平常,至多是小家碧玉清秀而已。自服了药以后,五官竟然渐渐地长开了。肤白如雪凝如脂,眼似桃花口樱桃,一握玲珑细腰带出弱柳扶风,一颦一笑皆是万千风情。
艳盛而极,美貌摄人心魄,连那平常说话,舌头也媚惑得像是带了勾子,缠缠绵绵,如羽毛般叫人心上发痒。
皇帝一眼就看上了。自此艳冠后宫,独宠专房,一路顺利地登上了皇后凤位,还生下了皇帝唯一的儿子。
他在官场汲汲营营多年,而立之年只是个五品的侍郎中。因为女儿的关系,官位一升再升,到了如今的当朝宰相。简直是烧了十世的高香才来的好运。
起初,他并不以为意,想着不过是凑巧,民间焕发容颜的秘药也不是没有,也就用了点银两打发了天师,权作药物之资并感谢之意。不多时,将天师就忘在了脑后。一日,他进宫探望女儿,却惊恐的发现女儿仍然是中人之姿,容貌乏乘,哪里有先前的琼姿花貌。他一身冷汗的出了皇宫,回到家中,看着庄严气派的自家大门,心中不自觉的生出了黄粱一梦的惊惧。
先皇昏聩无道,不爱江山只爱美色,若是女儿失宠,那……官拜卿相,妻妾成群,华屋美食,岂不是镜花水月。
急的毫无章法。
天师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简单的写了一句诗:“千金难买相如赋,玉环飞燕皆尘土”。他突然就懂了,忙忙地准备了金银珠宝等重礼亲自前去拜谢。天师却又说钱财如浮云于他无用,没见过皇家气派总有些遗憾。他揣摩半天,利用职权封了一个千户的官职给他,统领京城兵马司保护皇城安全。
“太后许是中了邪祟,近日行为失常,竟然帮端王说起话来。这端王要是把持了朝政,过了不久,这天可就要变了。先皇将小皇帝托付于我,我自尽力不必说,怎么也要为他守住这天下到他成年。”
高相说得堂皇。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坤宁宫的人回完话将将离去时,慨叹一句:“太后最近时常想起千户大人当年的恩情来。”
千户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动,回道:“既然如此,我明日进宫去。”将茶盖在碗沿上碰了碰。
高相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得了这句准信,目的达成,起身告别。
千户黄昏时分入宫求见太后。
小太监纪安领他先去见了皇上。
小皇帝赵瑾刚生了一场大病,还很虚弱,待他行礼之后便有些困困的卧在椅上。千户微微抬眼向小皇帝看去,过长的明黄龙袍软软的拖到了地上。小皇帝肩头有一只小龙,身体懒懒趴伏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气势微弱,全无震慑之力。
可也是代表龙族在人间统治地位的九爪金龙,九重天护持。
千户微微笑了笑,由纪安领着在皇宫里慢慢的走,一边听他说着近段时日宫中之事。因是丞相交待过,他事无遗漏的说的很细致。
宫里最近是有些不太平。
前几日,小皇帝身边的宫女春云用过晚食后去浣衣局取皇帝的衣物,一夜未归,天亮后被发现满身是血的吊死在晒衣架子上,凄惨无比。处理此事的宫女们对此守口如瓶,但他作为皇宫的大总管,当然知道内情:春云不仅是吊死的,还被掏了心。
流言在宫中悄悄传递开来。有人说在永乐宫看到了穿白衣的女鬼,有人说夜里听到了嘤嘤的低泣声,种种怪像不一而足。
纪安的嗓子尖细:“这掏人心的,哪像是人做的。”
千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道:“那你说,这是什么做的?妖怪么?”
纪安知道眼前这位大人有些道行,讷讷的不说话了。
夕阳隐去最后一丝光线,天色暗下来。离坤宁宫还有一段距离,纪安点亮了手里的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着人一小方脸,不增暖色,反而加重了诡异的气氛。
就在此时,西北角御膳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呼叫,划破了皇宫的寂静。
纪安饶是神色镇定,手还是不由晃了一下:“大人,我们去看看?”
月牙门进去是一个大庭院,一些零落绿植围着一片空地,沿边上放了几只人深的水缸,这原本是冬天用来腌白菜的。春夏的时候小丫头琢磨着在这里养几缸莲花,却被其他人嗤笑下人没有下人的样子,也就一直闲置着。前几日下过几场大雨,雨水把缸都填满了,宫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千户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过去,当中的一口水缸里沉着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双目圆睁嘴角奇怪的上提着,脸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发白,黑色长发散开漂浮在水里,衣袍衣带随水飘动,此情此景真有些骇人。
好像一只鱼。
……狐狸嬉鱼。
周围已感知不到魂魄的气息。一般来说,人的魂魄会在自己死的地方逡巡流连不肯离去,直至七七。
纪安问道:“谁见过她最后一面?”
胆小的宫女早已吓得抖抖索索,最后,还是一个小太监站出来说了:“她叫阿福,我们同在太后的坤宁宫当差。下午的时候太后要吃红豆汤,御膳房做的不上心,她还给太后发作了一顿。我见她哭的厉害,安慰了她几句,后来我去做别的事了,没再见过她。”有几个宫女听到这里,点点头称是。
纪安叫了几个人将缸里的水给清了。阿福的尸体平放到了空地上。众人不敢多言语,刚那个小太监却啊的一声指着阿福的脖子叫出来。另一个小太监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春云的脖子上也有这个,是春云回来索命了。”
纪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小太监如梦方醒,赶紧闭上了嘴巴。
千户上前仔细看了看,已明白几分。于他,只恐这皇宫里的妖鬼不够多。
只是她为何会取凡人魂魄,难道……?
千户轻轻笑了笑,她比他想像的要有野心,玄狐一族上承遗风,果然从不叫人失望。
太后用过晚膳就要洗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曳地宫纱随晚风轻动,高脚凤形烛台上燃着白烛,光顺着细细的窗格铺陈开来。黑檀木长案上一方香炉散出几丝若有若无的合欢香。
太后虽是太后,年纪却还三十不到,保养极好。浴后换了一身红色绸裙,简单的挽了一个圆髻,斜斜别了一只步摇,耳边的发丝垂落于肩,冰肌雪肤凝滑如脂,唇色如春日桃花粉红,像十八少女的青春少艾。
她轻移莲步从帷帐后走出来,身姿婀娜,步摇跟着幻出迷离之色,若是普通男子看到,当真要心荡神怡,把持不住。
太后向他矮身行了一个礼,“见过大人,千户大人久别可安?”
这应该是他们自那年秀女秋选后的第一次见面。
太后闺名高秀云,国舅将她送入宫中时,将她的名字改为掌珠,取意掌上之珠,备受宠爱之意。可国舅大概从来没有想过,现下这掌珠早已不是原来那个高秀云。
眼前的这个太后正是前段时间,九尾天狐来寻的青丘族一只不安分的三尾玄狐,取青丘之青为姓,单名一个姜。
狐族向来修行艰难,一般过了两千年才会生出一尾,越到后面所需时间越长。这只不安分的玄狐不堪忍受修行的痛苦枯燥和各种规制戒条,从族中逃了出来。
刚好被他遇到了。
妲己的事迹千户记得很清楚。那个妖媚的狐女引得人间大乱,许多沉睡的上古大神复苏,花了许多力气才得以平息人间纷争,重回秩序。
他要找的那个人也在那场大战中出现过,短如昙花一现。
千户给三尾玄狐指了一条路,帮她杀死了高相女儿,安排她进宫。凭借着无双的美貌和与生俱来的媚术,她在宫中很快就站稳了位置。与有龙气护持的皇族双修,更是对修行事半功倍,她法力渐渐飞涨,很快修得了七尾,甚至预期中的九尾也是不远即可取得的功就。
千户问道:“不知太后要我来,是为何事?”他停顿了一下,那尸体上的印记别人认不出,他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和狐狸的爪印不差半分。这种程度的障眼法瞒不了他的眼睛,“你开始用人的魂魄修炼了?”
青姜看着千户,他眸光下掩,并不看她。
自她进了宫,千户就再没有来找过她。好似当年那场相遇只在她心里生了根,他全然不在意。
他心里是从来没有她么?
不,他这么帮她,一定是欢喜她的。
而且,她生得这么美。
嗯,只要建成契约,他们就会是永生永世的伴侣了。她现在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