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4、厨房新人 灯笼烛火恢

　　灯笼烛火恢复了跳动，楼上那剑拔弩张无人察觉。小白狸两只耳朵轻轻抖动，似有所感，也只是稍停了一会。
　　小八没忍住，开口问道：“千户大人的事情还是没有什么眉目吗？”
　　或许他要找的人早入了轮回，黄泉路上走了好几遭了，却不敢说。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
　　小白狸也有些寡欢，低声道：“这样子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吧。紫薇云图一日不现，大人心里也就还有一丝念想，那个人还活着。我倒觉得这样子也算好，不然大人如何耐得这虚长时光？”她心里也有担忧，万一那个人真确切的散了神识，归于八荒六合遍寻不见，大人怕是……还不如现在这样呢。
　　这大概就是凡人说的执念，身处荆棘，动则伤身，逆风执炬，火焰烧手。天界众神无欲无求，哪里会懂得。

　　小八重又回到厨房，却见角落里多了一个柳藤筐子。筐子里白白的一坨，顶着一簇嫩绿缨子，看着好像一个大萝卜。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触感软绵绵的。
　　那小东西动了动，在筐子里试图转过身来。
　　喜欢看热闹的青花碗凑了过来：“哇，好胖的萝卜妖啊！筷筷，快过来看”，它学着小八，也伸出小细指隔着筐子戳了戳，转头去问小八，“哇，这小东西作配菜吗？看起来可以做好多碗。”
　　它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碗口，思索着易牙刀能把它片片成多少小片或是把它剁剁成多少小块的问题来。
　　“我不是萝卜，我是人参。我是有名字的，我叫胡巴。”那小东西终于在筐子里转过身来。五官俱全，睁着一双萌萌的大眼睛，认真的纠正着。
　　小八轻微的皱了一下眉头，“鬼盖？”
　　青花碗：“哇！”
　　筷子迈着两条细长的腿走过来围观，“长的倒有点像个人。可是人参哪有你这样胖的人参的须都细细长长的好么！”
　　“鬼盖是什么？我是人参胡巴！”小胡巴咬着嘴角，有点愤愤，“我也不想这样胖啊，可是他们没事就用什么玉石精气喂我。”它的眼睛包了一团泪，委屈的问众妖，“我，长的真的很像萝卜吗？”
　　久居长白山的它并不知道萝卜长的什么样子。听起来并不高贵。
　　青花碗毫不留情：“哇，真挺像萝卜的，又白又胖又水灵。”这样子的话，还是切成丁入锅炖比较入味。
　　哼！谁说碗不懂做菜！
　　筷子下了定论：“你一定是萝卜。你们族人在骗你。毕竟，不想做人参的萝卜不是好妖。”
　　“你是被千户大人抓来的？可是看起来，他没给你下缚妖咒啊。”小八跟它对视着，伸手检查了一下，它的灵力很充盈，带着长白山的冰雪气，寒浸浸的。
　　“我是人参族王子，我是来做客的。”小胡巴努力的给出了点气势，只是头顶那坨绿绿的头发太有存在感，真的好像萝卜缨子。
　　青花碗：“哇！竟然是王子！”，它转头朝着碟碟大喊，“你的梦中情人终于出现了！王子！传说中的王子！”
　　筷子看看自己伶仃的身板，“吃的好果然可以长的胖”，湘妃竹制的筷身上还可以看到斑斑泪滴，它哀怨的说，“为什么我就只能看着别人吃？为什么我还要帮着别人吃？”
　　胡巴对这个喜欢大惊小怪的青花碗一点也没好感，“你为什么总是哇哇的？好好说话行么？”
　　话说到一半，面前的众妖们纷纷以手捂耳。小八迅速的丢了一个禁言咒出去，“你没发现它的嘴巴那么圆吗？成精的第一天，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哇。然后，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了，这个碗会和你说上三天三夜它做精怪的第一天。”
　　青花碗挥了一下胳膊，奈何不知是妖力不足还是小八的禁言咒有其他伤害属性，小腿没维持住实体，咣的一声坐在了地上。它张大嘴巴激烈的无声的吼叫着，终于还是伸展出了小细腿，愤愤地踱回到柜子里准备睡觉。
　　胡巴看着它，有些不安。
　　因从小在族里就被严格的教育了如何待人接物，首先称呼很重要，于是它决定问一下，“你们是妖还是精怪啊？”青花碗怪？青花碗妖？筷怪？筷妖？
　　筷子对它提出的这个问题不置可否，不屑回答，细长腿迈回筷笼里去了。
　　哼！最讨厌被叫做精怪了，妖了不起么！不就是欺负我们修不出人身么！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修出个金光闪闪！有本事修出个瑞气千条！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怎么不上天呢！
　　精怪们集体默声，厨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八和胡巴大眼对小眼。
　　胡巴的泪快要包不住了，夺眶欲出，“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小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没事，你到底是哪边来的啊？才不会有妖来做客呢，来聘珍楼的妖都要被杀了给人吃掉的。”
　　不会又是千户大人的宠物吧？
　　鬼盖有镇魂定魄的作用，或许就是捉来给厨房的食材。
　　刚刚千户大人怎么什么也没说呢？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小白狸冲了进来，她看见小胡巴安然无虞的样子松了一口气。她过来摸了摸小胡巴的头，对着小八道：“千户大人现在没有杀它的意思，你好好照顾它哦。”
　　当着小胡巴的面，两人这样随意的说着杀啊不杀的，真的好吗？
　　小胡巴真的哭了，说起来，它不过是在雪天雪地的深山里呆的烦了，听进山的挖参人们说，京城的地是黄金铺就的，京城的天空是五彩色的，京城的人身着锦衣像那年画上的仙人，总之京城听上去是个无比有趣的地方。长白山太无聊，上上下下冰雪覆就，天地一色，族人们都冷着一张脸，握个手都冻得要命。
　　它存着要去京城的念头，缠着姐姐教它遁地术。
　　借道的时候，长白山的土地爷抚着挂了雪的胡子，很严肃的问它真的要去吗？真的要去吗？
　　它当时凛然的回答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结果说明它虽然法术基础不怎么样，遁地术使的还不错，整天在土里埋着的，和土地算亲近。
　　就是京城的土地爷接洽的不是很好。它明明是要去传说中的如同仙界的天子脚下人谓之京城的好地方。哪知它刚从地下钻出来，努力搞清楚周围状况，视线还没适应光亮，就碰上了一人一狸。
　　那人长袍垂地，风尘仆仆中也显清华万端，乌黑的发用藏青的发带束起，脸庞白净明亮，长眉入鬓，微微皱着，目含星辰，似白雪里卧着两颗黑曜石。
　　想到黑曜石，就应该走之前把姐姐手上的那串拿过来的，防身佑体，遇人杀人的，还能给它点精气吃吃。
　　长的是真好看，比它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好看，比长白山的雪精灵都要好看。
　　它兀自饿着感叹着。
　　那个人嘴里不知说了什么，手跟着结了一个印。然后，然后它眼前一黑，就到了这个地方。
　　噫，千户大人就是那个好看的人吗？
　　小胡巴暂且忘记了它还有生死之忧。“千户大人是那个很好看的仙人吗？”
　　哪有人理会它。
　　小八一字一句道：“我白天还要去学堂。”
　　小胡巴被他的话吸引，转过头去看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的脸和千户大人好像啊，更爱笑一点，更活泼一点。
　　小白狸伸出短胖的手踮起脚尖去拍了拍少年的肩：“嗯，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言灵，好好和夫子学字，回来给我讲故事哦。”她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小八转了几圈，“今天这个是变幻术还是借形术？和千户大人很像，你修成了？”
　　言灵是个虚体，不能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道行无法用实体汇聚，修成人身困难的很。
　　小八默，环视了一下厨房，已经可以想见到精怪们在暗暗的对他挤眉弄眼，竖起耳朵努力满足八卦之心的样子。作为聘珍楼的二把交椅，他早就知道众妖怪们对他的真身已经好奇许久。
　　与小白狸争执，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他无奈的点点头：“好吧。那千户大人还有别的交待么？”
　　“别让易牙靠近它就行了，这小东西灵力还行。”小白狸一直很不喜易牙，眼光瞄了瞄那边，嫌弃似的转头走出去了。
　　那边小白狸一进来，易牙就收了刀光，内心却蠢蠢欲动。小白狸又软又白，如果用刀划上那么一下，血花应该很漂亮吧？味道应该很甜吧？自打进聘珍楼，还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欲望。可是又有一丝矛盾，只想碰上一下就好。
　　想接近又想收回手。
　　小胡巴已经全然忘记了它的生死之忧，一脸期待的看着小八，它早就觉得很饿了。它望望小白狸，又望望小八，只是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不由问道：“我饿了，我们吃什么？”
　　小八凉凉地说道：“自己出去晒晒月亮，你们草木妖不是都会吸取日月精华的吗？”
　　小胡巴闻言，脸已经垮了下来，短胖的手在胸前不自在的对着：“族长说我年纪小，识字太辛苦了……”它看着小八没接话，只好继续说下去：“我不会画印，所以也不会将月光转成灵气……”
　　它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完了：“我是喂大的。”
　　不会吸收天地精气的妖，还能是妖吗？小八想见自己未来的日子，突然非常的悲观，又非常的欣赏自己。想他身为一个言灵，通过努力学习各种法术典籍，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多么的上进。
　　他从橱柜里翻翻找找，竟然找着了一点萝卜糕来，先喂饱再说。
　　小胡巴舔舔嘴边的糕点屑，开心地想糕点好甜，京城果然好。
　　天际那边，漫漫的金光穿过黑暗跳出地平线，是羲和驾着车在送三足乌上天。
　　阳光照耀着这个上古众神偏爱过的人间，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