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3、九尾天狐 小八和画皮

　　小八和画皮斗完嘴，将盖碗收了，朝厨房走去。
　　这时分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千户大人搜罗来的厨具们都去了禁制，叮叮当当的喧嚣不止。铲子去闹锅子，菜刀和砧板打架，筷子这种有伴的端立一旁携手围观，碗盘们则飞来飞去自己一层层的叠得高兴。
　　众厨具们看见小八走进来，纷纷围过来，“我们做的菜好吃吗？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铲子看见碗碟在问，很不客气地说，“菜的味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每次都来抢功！”
　　青花碗只初初的修出了四肢和五官，细胳膊细腿的托着自己比较起来非常显圆润的碗身，张着一张大大的嘴巴，“哇，你的菜不用我盛，怎么吃？筷筷，你说是么？”
　　那立在一旁的湘竹筷听到了，跺跺脚表示同意。
　　小八似乎对它们的争吵司空见惯，扯了扯耳朵，“客人吃完已经走了。你们也安份点，这样吵闹，可别再招来了大人和他的宠物。”他回过头来特地朝易牙刀补了一句，“特别是你，别再吵着要杀小孩了，小白狸是瑞兽，见不得这些，小心她闹着千户大人把你丢回地下去。”
　　这楼里平日并不见血光，因此这厨房里多数的精怪自然蕴化出的精神，较之别家都多些温和。这春秋易牙刀本性却狠厉。易牙为齐王杀子，婴灵的怨随了血附了刀身盘桓不去。易牙死后，这刀和其他用过的厨具作为陪葬品，埋在了黑暗无光的地下经历了千年，竟然意外地成了地缚精。也不知千户大人是如何找到的它，将它带回了聘珍楼。
　　妖宰妖，烹制出的美食和着欲望将人心一点点的吞噬干净。
　　易牙刀默然不语，将刀口的红光收了收。小白狸有次喝了果酒，醉现了原型，肚皮软白软白的躺在地上，自己轻易便能划上一刀。并不算厉害的仙兽，然她却是在千户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得罪千户大人可是要命。
　　其他碗啊碟啊杯啊盏的小精怪倒不怕，降低了声音跟少年八卦，“千户大人不是还没回来嘛。这次出去的有点久啊？我好久都没看到小白狸了，大人去哪了啊？”
　　碟碟正和碗碗热恋中，此时不免有些浪漫的想法，“说起来，千户大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昆仑，是不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了啊？照我说，异地恋可是不行的。”
　　小八并不曾读过异地恋三字，忘记了自己的持重，问道：“什么是异地恋？”
　　碟碟一脸你不成器的模样，“你不是跟着千户大人在昆仑呆过吗？那么远的地方和这个地方就叫异地。”她是个思维跳跃的，还没有深入的阐述完这个名词，已经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传说中仙气缭绕的万神之山啊！没想我的碟生还能和一位来自昆仑的仙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的！”
　　语气中充满了向往和崇拜，“昆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会有像我一样可爱美丽的碟仙吗？”话锋突的又一转，“千户大人在昆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苟言笑吗？昆仑的神仙都是这样不苟言笑吗？那我可不要去。”
　　小八正要回答，忽的脸色一变，“大人真的回来了。”丢下这一句话，一阵风的去了三楼。
　　三楼房间的门开着，隐约有一丝青莲清气。
　　还未曾见过千户大人，就见小白狸跳了过来，“小八，最近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啊？”小白狸幻成人形是个小小姑娘模样，白色暗金纹衣衫，倒有那么点座前仙童的感觉。他在心底鄙夷又羡慕，有个真身真好。
　　漫不经心的回道：“城东新开了两家糕点铺子，桃花糕听说比易牙做的好吃，张尚书家的小儿子中了状元，一骑白马晃了一日的平安城，风采卓然，勾了不少姑娘的心。其实那家人的儿子是个绣花枕头，内里不过一个草包。”
　　他这般打着岔，偷偷看了眼千户大人，江崖海水纹的长袍上风尘仆仆，脸色平静，唇角紧抿，入鬓的长眉间依旧是散不开的川字，看来这次依旧是无功而返。
　　千户低头去拆看案上的信，正是暮春三月，不知从哪里飘来一些梨花花瓣，落了一书案。小白狸和小八说完话，扭着步子靠回去，眼尖的看到信封上落的款识，“羽族族长来信说什么了么？”
　　凤凰于信上说昆仑山近日有些异象，百鸟环绕若木吟唱已经有十余日，只是也未见烛龙回来。千户思索了一会无果，想来和琐尾并无关系，她的神迹已经在昆仑山消失很久了。
　　“没什么大事，去睡吧。”千户摸摸小白狸的头，对着小八道：“既然无事，你也下去吧。”
　　小白狸确实有些困倦，闻言点点头，忧愁的看了他一眼，迈着小短腿，拉着小八出去了。
　　千户走到窗户前，月光透过雕花空格在他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纹路。他推开窗，对着虚空轻轻念了几句，夜色里突然又涌起雾来，半空中慢慢地现出一张人脸，是画皮。
　　画皮这次换了张脸，看着挺素净，低声说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赵构死了，遗旨是早就拟好的，传位给年幼的小皇子。新朝改年号为圣元，增设了一次科举以示庆贺。朝中两派现在泾渭分明，高相倚拥小皇帝和太后，野心勃勃的端王掌着兵权，一时间看不出谁的胜算更大。”
　　千户听得并不是很专心，“这世道越乱越好，找机会去暗示一下高相，想不想做做这天下的主人。近日有谁来过吗？”他说的轻松，好似在下棋一般随意。
　　画皮回道：“高相两天前有来过，说是最近太后有点异动。见您不在，坐了片刻就离开了，不过他说过几天还会再来。”她复又补充道，“可食用的妖已不多，这几日也就一笔生意。”
　　千户听到这里有点意兴阑珊，“太后那边你盯着一点，狐族心思奇诡，不得不防。”
　　画皮回了声“是”，慢慢消隐了身形。
　　他静静站在窗前，微微凝了神，夜风飘浮，梨花的洁净香气若有若无。白娘临了人间，瞧这梨花快要谢了的光景，她应该也快要回去了。要不要去见见呢？到底在昆仑照顾过琐尾，应去拜访。可是自己身上的妖气愈积愈重，她又是花神，更易被她察觉出来，到时要叫她伤一番心，引出她对琐尾的难过，却叫他更烦闷。
　　还是如之前一般，不去了的好。
　　窗沿上方斜斜伸出去的檐角上悬着一只青铜风铃，雕成莲花花瓣的精致模样。他伸出手去，轻轻的碰触青铜撞柱，还是毫无响动。

　　浓重的杀气突然在四周弥漫开来。
　　千户迅速地在聘珍楼四周下了结界，抬头看向夜空，银月不知何时已经变成血月，钩在天幕，长长的狐尾带着呼啸的杀伐之意铺天盖地。
　　万事万物一瞬静止，聘珍楼前悬挂的灯笼火光似凝住了一般。
　　竟是九尾天狐来了。
　　千户拂了拂衣袖，从窗口飘然而出，一派安然的温言道：“不知天狐大人缘何至此？西王母可安好？”
　　九尾天狐戾气未收，怎么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一位故人，不掩诧异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沉着声音道：“竟然是你。”
　　千户立在半空，四面呼啸的劲风将衣袍吹得翻猎作响，“天狐大人，当年昆仑一别，仙君仍是好风采。”千户低了眼眉复又抬起，嘴角轻轻牵了一丝笑，眼里凉凉的。
　　九尾天狐突然伸出利爪挥至他面上，他躲也未躲，一丝血线自他的额头流下。九尾天狐收了原形，恢复仙身道：“你这样流落六界之外，既是不愿成妖，没有想过要回去吗？”他的血中并无妖灵，仍是仙身，凭他的能力，想回天庭也是易如反掌，且以他的年岁和仙力的正统，便是在天庭也找不出几个可以平起平坐的。
　　千户不甚在意的说：“我为何要回去？仙山天界已经与我无关。”
　　九尾天狐与他交情不深，对当年诛仙台的前因后果也不甚了了，寒暄完毕，此刻道明来意，“我此次来，是为本族青丘事务。听说有人抓了一只三尾玄狐，因此追寻至此。不知此事是否能得上神一点帮助？”
　　追到他这里来？那可真是找对人了。
　　千户嘴角微挑：“青丘狐族一向以涂山后裔自居，血统高贵，可是你还记得商纣王的妃子妲己么？”
　　九尾天狐沉默片刻，上古大禹娶涂山九尾狐一向是他们这族的骄傲。九尾者，王者之证也。然而到了商纣时，族里一颇有天分灵力的狐，本已修得九尾，也要学那涂山氏，却哪里有大禹？反倒成全了一场妲己与纣王的亡国灾祸。武王克殷后被姜太公用降妖镜逼住现出原形，把她装进袋子用木碓捣死才得以结束这场人间祸乱。
　　因此事，九重天震怒，很是重重责罚了青丘一族。
　　千户见他沉默不语，复又补充道：“我也算是为你族除去隐患。涂山女到妲己，天狐一族的神圣和光荣彻底丧失，你不想再更坏下去吧。”
　　九尾天狐听到这里，已是明白那只三尾玄狐大概凶多吉少，许是元神皆灭，再如何也于事无补。到底意难平，道了一句：“我族之事我自会管教，无须外人插手，后会无期。”说罢腾跃而起，九尾依旧有凌厉之气：“上神在人间逗留太久，可莫要损了人间气数。”
　　“多谢天狐大人指教。”
　　直至他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千户方颓然落地，嘴角慢慢溢出血珠来。刚刚暗暗运力去对抗天狐的劲风，还要防着他看出端倪，着实耗力。若是万年前的他，九尾天狐根本不是对手，西王母他也可一敌。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巨大皇城安静的立在黑夜中。夜色像是一张巨大的口，张牙舞爪的似要吞噬一切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