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意图不轨 澜抒回到竹 ...
-
澜抒回到竹林院的时候已经入夜。空气好似凝滞不流动,让人觉得憋闷。
行至明瑟馆正厅的时候,正遇见奚管家奚成前来拜见。
“今日刺客一事,让夫人受惊了。老奴已安排侍卫日夜把守看护,夫人可以安寝无忧。”身着棕色袍子的中年男人姿态谦和有礼,但眼神里分明写着精明和狡猾。
“多谢管家,宛见只是受些惊吓,并无碍。劳烦管家关照一趟。”宛见温声表示感谢。
“还有一事,太夫人要老奴单独告知夫人。不知……”他似无意地扫一眼厅中的侍女。
“你们先下去吧。”宛见下令遣退侍女。
答了声是,几名侍女纷纷离去。澜抒深深地看一眼奚成,内心有些担忧,不知为何,她总有不太好的预感。
出了明瑟馆,没多远就听见关门的巨大声响。她回头去看,心觉不好,想要回去,却被另外一个侍女拉住。那侍女朝她摇头,“奚管家既有事,我们不便打扰,就此离去罢。”
“已遣散众人,何须再将门关闭?这奚管家不会……”
“奚管家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那侍女神情似是极为清楚将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只是主子不在府中的冷院下人,切不可挡奚管家的路。”在奚府侍候多年,奚管家的龌龊事私下也听到一些,但她们无权无势,如何敢与其作对?
如此一听,澜抒更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她甩开侍女的手,毫无顾忌地朝正厅奔去。
急匆匆地推开门,只见刚才还笑容温和的奚成面目狰狞,正捂着谭宛见的嘴把她按在地上,胡乱地撕扯其身上的衣物。宛见泪眼婆娑,不住地挣扎,但面对压在自己身上的庞大身躯毫无反抗之力。
澜抒心下一紧,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飞出一个侧踢落在奚成的脸上。可惜这具身躯没多大力,不然以她跆拳道红带的水准,不会只是将将把奚成踢歪在地。
“哎呀呀……”奚成龇牙咧嘴地歪倒在一边。
宛见手脚瘫软,面色因为激动而涨红,想要用手遮住裸露在外的身躯,无力地喊着:“澜抒”。澜抒匆忙去扶宛见。
奚成控制住身形,恶由胆生,冲着来人蹬出右脚,一脚踢在澜抒腰际。
澜抒受痛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忍住痛弹身而起,使出回旋踢,将刚刚站起的奚成踢退几步。
奚成在原地喘着粗气。奶奶的,老子纵横奚府这么些年,还没遇到如此硌牙的硬骨头。他伸腿踢来,这次却是朝着谭宛见。
眼看宛见瘫在地上的身躯要被踢中,澜抒当即出腿格挡,却因力量太弱,被掀翻在旁,头撞在落地青铜器上。澜抒捂着头,神思恍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小小身躯如何与孔武有力的男人对抗。一定得想个办法,不然今日奚成绝不会放过她们二人。
这时奚成一只手抓住谭宛见的头发,强迫她的面容对上自己的,“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尊贵的奚府二公子夫人了吧?你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别想着谁会在意你。乖乖从了我,我没准愿意保住你。若是不从,奚府可有的是男人瞪着色眯眯的眼睛盯着你呢!”说完又对宛见动起了手。宛见挣扎着想叫,就被奚成将头发塞进嘴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旁的澜抒心生灵机,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推翻了刚刚撞上的青铜器。青铜器倒地时,砸翻了旁边的桌椅,落地一瞬发出“轰”的巨大声响。
门外焦急不知所措的侍女被响声震到,终于还是提着胆子轻声问了句:“夫人,里面是出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叫侍卫过来吗?”
奚成听见响声,一时也慌了心神。担心有人听到声音会前来询问。他犹豫地停手,起身整理衣衫。
侍女跨进门见到一片混乱和狼藉的场景:谭宛见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气喘不停;澜抒头部红肿,脱力似的站在砸坏的桌椅和倒地的青铜器旁;而奚成却是神色如常,只是头发有些杂乱。她们仍是十分畏惧,怯怯地行礼,道声:“奚管家”。
谭宛趴在地上,一口贝齿几乎咬碎,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凌迟,她大声喊:“奚成……”
“奚成管家……”澜抒抢着说,她压下一口气,“大仁大义。今日与夫人起冲突是我不对,奚管家出言相劝,澜抒感念大恩。夜色已深,奚管家不如就请先回吧,院内的丑事我们还是关上门自己处理。”澜抒勉强撑着无力的身子行个大礼。
奚成见她们并未戳破,得意洋洋地哼一声。
“今日之事,是院内的小事,我们不会对外宣扬,奚管家也不必再记挂于心。”澜抒哽着口气,胸口堵得难受。几欲喷火的眼眸,目送奚成背过手晃晃地离去。
奚成走后,澜抒紧张地急忙蹲下来查看宛见是否受伤。突然,一个响亮的耳光被甩在澜抒脸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拼命护着的、却在最后时刻用尽仅余的气力赏了一巴掌给她作为道谢的女人。她的一颗心像是被掏出来扔进了冰海。
一旁的侍女也皆面面相觑。难道不是澜抒闯进来才让夫人免于被奚管家侮辱的吗?夫人此番动作到底是为何?
打完澜抒的宛见,内心又有些后悔,她想要伸出手去抚摸澜抒的脸,却最终未动。她将头转向另一侧,心中五味杂陈。为何她要帮那个贼人掩饰,他做的事众人分明有目共睹。奚家管家又如何,大不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她不怕成为地下亡魂,只怕活得没了尊严没了人格。
澜抒也不再多言,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女子的性格,从她不愿出嫁的那日便已清楚了不是吗?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她叶澜抒在现代世界向来只求自己安生,从不管别人死活。哪怕旁边有人跳轨,她都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到了这个古代世界又是怎了怎么忽然爱管起闲事了?是因为自己瞧不上了古代人的智商?觉得自己这个满腹科学知识、在复杂的商场居于高位的人一定比他们聪慧?如果之前她真是如此认为,那此刻她便再也不敢居高托大。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会比波涛诡谲的职场商场更难生存。今日奚成敢公然染指奚府少夫人,再加上他的一番话,就说明奚又霖娶妻一事必不单纯,背后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她身在棋盘之中,自己尚不知如何保命,还能顾得了谁人?今日对奚成所说不过缓兵之计,难保将来奚成不会抓住机会反咬一口。若谭宛见能想得明白自然好,若想不明白,她叶澜抒也不在乎。萍水相逢如水之交,如此之人,她已遇过太多。
她拍拍衣裙上的灰尘,起身行至一众侍女身边,“你们扶夫人回房吧。”自己踱出正厅。天边的弯月幽幽地洒下一缕清辉,照在形单影只的少女身上。夜真的深了。
第二日,谭宛见把伺候的侍女都赶了出去,自己闭门不出,送的饭也不吃。
澜抒却不以为意。她简单处理了头上的伤,在房里休息。她一直在思考前晚的事情,却越想越不明白。谭宛见到底为何冲她发怒?因为她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因为她的委曲求全?她见过太多泡沫爱情偶像剧里,女主角正直单纯良善,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却总能获得保护。但真实的世界怎会如此?她确不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更多的时候是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晚饭过后朝书阁走去。她还是别跟这个世界牵扯太多,尽早弄清楚情况离去才该是当务之急。
奚浅在二楼窗前听见叶澜抒被楼下侍从拦下的说话声,慵懒地说了句,“让她进来。”
澜抒进入灯火通明的书阁,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上奚浅所在的二楼。
“怎么昨日未来?”奚浅也不看澜抒,继续翻着手里的书页。
“见过三公子,澜抒昨日有事。”澜抒简单见个礼,然后从旁边搬个椅子凑到奚浅的书案前。
“喂,你坐我对面干什么?去后面的书案坐!”……奚浅又想了想,“算了,你就坐着吧。”
澜抒轻松地微笑,似乎每次跟这个男子在一起的时候都还蛮舒服。尽管她内心一直把他当作小孩,一个十九岁的小孩。
奚浅从手旁拿了一本书递给叶澜抒,“这是西述的全历史记录,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澜抒把书捧在手里,厚厚一册。她翻开书,整个人忽然泄了气,怎么书里写的东西她全都没见过!
奚浅看着澜抒的样子,以为她是看不懂,“你不会不认识字吧?”
见叶澜没反应,越发变本加厉,“原来你不认识字啊!哈哈哈哈……那你嚷嚷着读什么书啊?”
叶澜抒气结一处,“谁说我不认字!”伸手抢来书案上的毛笔,蘸上墨,行云流水笔走龙蛇写下两行字。
奚浅打眼看去,“哈哈哈哈,你这是字?分明是大巫在祭祀的时候画的符啊!哈哈哈……”
奚浅见澜抒不悦,干咳两声,换上一副稍稍正经点的面孔,“你这真是文字啊?写的是什么呀?”说着说着又想笑,最终还是憋住了。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澜抒手指顺着文字向下滑。“相思话语无处倾诉,又何必写在信纸上,费了泪千行。”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奚浅重复了一遍,“好诗!不知你是哪里人?”
她是哪里人?在这个没有任何归属地的陌生世界,她该说自己是哪里人?她有些沮丧,默默地拿过方才奚浅给的书册,翻了几页,看到一张中古大陆的地图。反正自己也是无家之人,是哪里人也就无所谓了吧。她伸手胡乱在地图上指了一处。
“云那?这样就难怪了,这种优美工整的词句倒确实像是出自云那。但云那与岚城千里之遥,你为何会被卖到奚府?你的家中人呢?”奚浅对这个屡次口出金句的小丫头愈发感到好奇。
被问到家中人,澜抒的大脑从记忆中幽幽地抽出一片印象。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的妈妈突然被查出癌症。爸爸打电话催促她回家,但那时她正在美国洛杉矶和一位天使投资人见面,商议自己新公司的融资事宜。于是她只是简单交代爸爸照顾妈妈手术,自己心想着现代医疗技术的发达,癌症也并非不治之症。可是她没想到的是,等她结束行程回到国内,迎来的却是母亲的葬礼。她永远清楚地记得那天,爸爸佝偻地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眼光没有责怪没有气恼,而是失望。是啊,他应该失望。他的女儿为了自己的事业,连自己亲妈的生命安危都不顾。还有她的弟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也许是举家迁徙,途中遇到了贼匪;也可能是被拐骗,贩人口的带我偷渡过海,到了西述……”她淡淡地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奚浅看着叶澜抒似是轻松地说起自己苦难的经历,忽然有一丝心疼,他握住她的手,“好了,别说了。以后奚府就是你的家。”
澜抒感觉到他手掌处传来坚实的温度,看着他如星的眼眸,“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弟弟,和你一般大。”
“弟弟?”奚浅疑惑地看看澜抒又看看自己。自己分明比这个小丫头还大两岁。
“额,不是,是哥哥。”澜抒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赶紧改口。
奚浅像个孩子般笑起来,“我就说嘛。好好跟着我,哥哥会保护你。”
就是这样哥哥弟弟的错位认知,让他们走上了交错的命运轨迹。
其实,叶澜抒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在她原本的生命里有一个男人愿意给她依靠,她还会不会成为一个女强人,会不会在经历跌跌宕宕后心脏锻造的强悍冷酷,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情。
她执着地相信命运的安排必有深意。她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寻找什么?又或者是为了遇见谁?苍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是不是该重新好好活一场。不是如之前商界女精英的生活,而是作为一个平凡人,遇见一段真正的爱情,过一次不同的人生。不再强迫自己,不再虚与委蛇,不再冷若冰霜,不再自私逐利,只是单纯的有一个爱人,过平实的生活。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经历了被贩卖、被役使、被执剑威胁,却不敢恐慌,一刻都不敢。因为她不知道还要继续面对什么突发状况。但这一刻,她想卸下一直以来坚固的心防。这一刻,她想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狠狠地哭一场。
第二日,叶澜抒仍旧去书阁与奚浅讨教。门口侍从已对她熟识,不再阻拦。
她登上书阁,见奚浅站在窗前,手中握一书卷,整个人烦躁不已,看几眼就将书卷摔在桌案上。
澜抒走上近前,“公子是否遇到了难处?”
看见来人是澜抒,奚浅面容和悦,上来拉澜抒的手腕,“澜抒,你来了,你陪我读词好不好?”
澜抒微微一笑,却拿起他摔在书案上的书。书名作《工商手札》,作书者名曰冯灏辞。翻开几页,她心中疑惑,这本书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正规装订印刷的,反倒像是手稿,其中各种补进、改正、圈圈画画之处说明着这点。
“这是……”澜抒问道。
“冯府当家的手写札记,老太爷私底下派人手抄的,今儿个送来,非要我研读。”奚浅倒是毫不隐瞒这本手录的来历。
澜抒暗道奚源难道真能只手遮天?从对手的府邸弄来当家的札记手稿都如此易如反掌。再想想又扑哧一笑。这誊抄之人倒真是实在,不仅涂画的部分全部保留,连名字也写在上面,仿佛生怕别人不知这是从冯府偷抄来的似的。
“那公子就好好研读啊。”澜抒把书册递回给奚浅。
“你就取笑我罢,我哪里懂这经商之道。”说着他捏了一下澜抒的鼻梁。
澜抒对此亲昵的举动倒未表现得诧异,顺着他说:“经商之道有何难,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相互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呦,你这字写得像鬼画符的小丫头,懂得还挺多。”
澜抒无语,怎么又提到了写字一事。在现代世界她都是用电脑打字,久不用手写,当然不好看。虽无法与他解释,但她也并不服气,“公子总在贬低澜抒,倒不知公子的技艺是怎样的炉火纯青啊?”
奚浅轩然一笑,“今日便要你瞧瞧本公子的字。”说着行至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拾起毛笔,气势磅礴地写下二字“澜抒”。
澜抒双眼圆睁,饶是她没有见过多少大家的书法,也看得出他运笔之时,刚柔相济,纵横挥洒。下笔之处,提按分明,牵丝劲挺。笔下二字,亦浓亦纤,无乖无戾,亦中亦侧,不燥不润。确是好字。
“如何?”奚浅炫耀地将手于字上方半空中滑过,面有得色地看着澜抒。
“好字。”澜抒点头表示肯定。
“那是。我正打算半月后老太爷的寿辰上,送一副字给他老人家。”
“送字吗?不好。”
“如何不好?”奚浅不解。
“送礼物当是与众不同独树一帜的。送便要出奇,要有惊喜。”
“如何惊喜?”
“老太爷年事已高,却还操持着奚家的家业,若你能替他分忧,便是再好不过的寿礼……”澜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他出主意,许是想帮他在寿宴上博个好彩头。
跟奚浅商量了太久,回到竹林院的时候已是深夜。澜抒直奔侍女房,困意袭来,她恨不得和衣而眠。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去院中水井打一小桶水,打算洗漱一番。站在水井旁,遥遥地看见明瑟馆仍亮着灯。幽幽的光亮在这漆黑的夜空下显得倔强,诉说着主人的无眠或不肯睡。澜抒立在原地,深深地叹气。身体不由自主地挪到明瑟馆门前。她踯躅半分,还是决定伸手敲门。
“进来吧。”主人似乎并未对敲门声感到惊讶,倒像是预料之中。
澜抒放下手中提着的水桶,开门跨进去。厅里不大亮,只点着两盏桐油灯。桌椅被换成新的,就连那个巨大的青铜器也被安置妥当。这里的一切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无任何时光的尘迹。但原本相投的两人,在此刻显得分外疏离。
“夫人,过几日是老太爷的寿辰。您可有打算?”澜抒轻轻开口。
“可有打算?你是问我送什么寿礼吗?”宛见冷哼一声。她坐在窗边,窗子开启的些微缝隙里吹来的凉风,将她的发丝拂起。一张绝美的面容显得有些清冷。
“是。”澜抒垂首。
默然回转,宛见怆然地看向澜抒,“事到如今,你还盼望着我去给这个毁我人生坏我清白的奚府的家主祝寿?”
“是。”澜抒仍保持着姿态。
“澜抒,我不懂你,也许我们本不是一路人。”宛见重新朝窗子的一丝缝隙看出去,“曾经我在锦绣坊做绣娘,我无亲无故,老板收留了我,让我营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平实。如今虽是衣食无缺,我反而感觉孤寂无依。在这世上,无知己、无友人,为人欺辱、被人冷待,到底活着还有何意趣?”
“真正的知己友人不会因为你身份地位的更改有任何改变,他们仍但担忧着你惦念着你。为人欺辱、被人冷待,是因为没有让别人尊重的理由,是因为没有强大到让人不敢忽视。我不敢说我的生活态度一定如何正确,我只知道我叶澜抒永远不会因为糟糕的境遇就自我了断,我知道我会让这生活变得更好,只不过是时日问题而已。我也知道,即便有一天我真的绝望透顶,那么谁将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我死,他也别想安心地活着。”
宛见没想到澜抒是这样的想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澜抒又开口,“夫人,既然夫人刺绣技艺精绝,不如就绣一幅山河图送与老太爷。”
她双手交叠举至眉头,退几步到门口,转身出去。提了那一小桶水,回自己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