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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宴上初遇 一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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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西述建成王城。后来遭外族入侵,国势衰落。五百年前建立起君主制,向外扩张,占据中古大陆中部,北方与边笛接壤,南方与沙拔毗邻,东部与密遥、支蕉合围椋海,西南连接云那,西北与几栗隔涂滩海相望。其都城岚城,人烟浩渺,繁华鼎盛,是整片大陆的经济中心。
而奚家作为岚城乃至整个西述最大的工商氏族,已经有三百年。奚家经营地产、田产、旅店、饭馆、酒肆、米铺、文玩市场、码头等诸多产业。十六年前,奚家家主奚源独子奚留升撒手人寰,留下正室严氏和一双儿女:大女奚雪未和三子奚浅;妾侍华氏和一子奚又霖。后继无人的奚源年近六十仍在操持家业。好在大女儿奚雪未稳坐皇太子的正妃之位,使奚家如虎添翼。二公子奚又霖是庶出,倒是难得清闲,十岁起就在外游历,鲜少回府。三公子奚浅虽是奚家的继承者,但他年岁尚轻,还没有能力接手生意。
一晚上,菱桢一边干活一边给澜抒讲西述和奚家的历史。她虽讲得混乱,但澜抒靠自己强大的逻辑整理理解,也已经掌握了很多信息。
今日是奚二公子奚又霖的婚礼。据说奚又霖人虽游历在外,但浪荡子的名声却遍传岚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对于他流连于各地的花街柳巷一事颇有兴趣,一直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负众人所期,久不归家的奚又霖前几日甫一回岚城,就听闻了岚城第一美绣娘谭宛见的芳名,于是无媒无妁强抢而来。这次倒还算仁义,至少愿意给谭宛见正夫人的名分。但本应该隆重而有序的奚府二公子、太子正妃弟弟的婚礼,却仍是混乱而仓促的。
不过虽然混乱,却仍然很郑重。整个奚府上下三百侍女侍从,加上一百奴隶,用一整晚的光景,已经将奚府布置得喜气逼人。列柱廿余的正庭地上,铺着大红色羊绒毯。十数盏精雕着白鹤模样的落地油灯栩栩如生,桐油滋滋地烧着,将整个正庭照得亮如白昼。左右摆满几排白玉制成的桌案,金线红底的案布上,描金边的白瓷器具宛如少女的肌肤。
天渐渐大亮,阳光掠过奚府的碧瓦朱甍,照进这个铺金盖银的豪阔庭院。正庭建于池上,时值春季,池水解冻,弥望处如湖泊。池上阔广的白石桥,可容三人并行通过。桥的那头,连接着圆形逆作拱墙,那里有侍卫把守。
澜抒和菱桢合抱一个一人高的彩釉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正庭门口内侧。搬了一晚上金银铜器,腰已累得直不起来。澜抒没留意自己的裤腿被压在瓷瓶下面,抬腿之际竟直直地被绊住,当即面门朝下扑倒在地。这一跤摔得不轻,两只撑在胸前的手臂均震得失去知觉,一时竟难以爬起来。
菱桢急忙扶住差点倒下的瓷器,在一旁忍俊不禁,“你没事吧?”
澜抒冲她挥挥手,示意自己无事。她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的时候,一双颀长的双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
澜抒微微惊诧,她的目光先平视到那人的胸膛,后对上男子疏逸的面容,他浅蓝色衣衫上有好闻的松香的味道。
菱桢看清来人,匆忙躬身行礼,“向三公子问安”。澜抒见状,也赶紧学着菱桢的样子,躬下身去。
这时男子清朗的声音传来,“你们看她穿的是裤子还是布袋啊?哈哈哈……”十九岁的奚浅指着澜抒笑了起来。旁边的侍从都附和着一同大笑。
澜抒感觉被人羞辱,心中不豫,抬首迎上奚浅的面容,“让三公子见笑了。这身衣物是奚府老嫫所发。本来给奴隶穿统一的服饰是装点奚府门面,澜抒这一身倒是给老太爷丢脸了。”
菱桢仍然垂目低首,嘴角却轻微扯起弧度。
奚浅眼睛微眯,轻笑道:“一个奴隶也敢这么多话!照你这么说,奚府该给奴隶什么样的待遇?锦衣华服?玉食珍馐?还是金银宝石玉器?”
“澜抒不敢。只是天下诸人,必有各自存在的价值。奴隶于我并不是恰当的位置。”
奚浅看向这个口出狂言的女子,她小小一只,长相谈不上出众美艳,只是小小身躯透着一股子自信警慧的气质,使她显得比实际要高一些,“口气不小,你有什么价值?”
跟奚浅斗嘴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只因从未有人敢羞辱嘲笑于她,她也从未在争论中败下阵过。但是他如此一问,叫她该如何作答。“我……”澜抒正思竭之时,一阵脚步声喧闹着从门外响起,她赶紧又躬下身去。
“浅儿,宾客还未至,你何必来这样早。”紫色锦衣雍容华贵的女子身姿端然地朝奚浅走来,笑意盈盈。
“母亲大安。”奚浅朝严氏行礼。
严氏抚着他的肩膀,笑容从眼角溢出来。
“多日不见,三公子又是潇洒清逸更甚啊。”一旁华冠丽服女子上前一步,正是妾侍华氏。
奚浅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倒是严氏开口说:“华氏才是好福气,又霖在外飘荡数载,今日终于成家,可以安分了。”
“又霖是托了老太爷的福,不然区区庶出,如何当得起如此隆重的婚宴。”华氏捂嘴呵呵一笑。
严氏莞尔,“不知我们奚府即将成婚的二公子,当下人在何处?”
华氏顿时收住笑颜,眼神顾盼,“自然……是在竹林院。”
严氏笑容更盛,“那我就期盼着新郎现于婚礼上的模样了。”
两人谈话似是含义颇深,澜抒却未多想,只是不愿再停留驻足。她悄悄地推了推菱桢,两人蹑手蹑脚捋着门边,从众人身后偷偷离开。
“菱桢,你可否想过要离开此处?”澜抒望着逆作拱墙低声对菱桢说。他们所处的正庭处于内院。过了拱墙,要走过迂回的修廊,经过兰陵院、椒香厅,转过兰堤、烟波画舫、芍药坡,再越过一片群峰玉立的花园,转出去才是正门。
“当然想。但一入奴籍,便要终身为奴。既是为奴,倒不如找个富贵人家,也方便混点好吃好穿,不至过得太凄苦。”
“我不懂,西述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
“西述残酷的等级制度世人皆知。逃跑的奴隶要被剥皮炮烙,惨不忍睹。但我听说云那便不是如此,他们那里平民也有竞选进入元老院的资格,元老院有资格决策国家大事,会顾虑百姓民生。”
“是这样么……”澜抒若有所思。她似乎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一丝希望,也第一次对云那这个国度心生向往。
这时,宾客开始纷至沓来。澜抒和菱桢被老嫫手下侍女叫去守在院门旁,以供宾客差遣。澜抒颔首而立,眼前衣香鬓影,高冠玉带,摩肩接踵,直有踏破院门之势。
半个时辰后,风豫弢在众人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凛然出现。
“拜见太子殿下……”宾客中几位高官率先向来人拜礼,其他从未见过太子的人也赶紧随之躬身行礼。
风豫弢一身墨色衣袍,面容冷峻地行于噤声的人群中。他从军营而来,赴这奚府二公子的传奇婚礼。
拜礼的众人中,不乏与奚府关系亲近之辈。他们很清楚,虽然奚又霖是太子正妃的弟弟,但毕竟是妾侍所出,地位与奚雪未和奚浅相去甚远,如何竟能惊动太子大驾,前来参加婚礼?但众人也未过多揣度,只得出个太子亲信奚家广布恩泽的结论。
风豫弢与澜抒擦过,她看见风豫弢的靴子上,用金线细密地绣着一只狮鹰。狮鹰单翼展开,仿佛下一秒便翱翔天际。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云泥异路的高高在上的太子和低至尘埃里的奴隶,如何在未来的生命里纠纠缠缠,牵扯不清。
风豫弢进了正庭,整个内院又继续往来络绎。
“你,就是你!过来把这个端着!”大红服饰的喜娘伸手指着澜抒,站在白石桥上叫道。澜抒寻声行至喜娘处,接过她手里装满珍珠的银质高脚盘,心中感慨这奚府当真是穷奢极欲,却不敢妄言,只跟着喜娘一路出了内院。
“你们主子一个个的难伺候。”喜娘叉着腰,步履显疲态,“大清早到现现今也没见着新郎的人影,新娘又嚷嚷着要自杀,真是不让人宽心。”她不住地翻着白眼。澜抒不做声,只是跟在喜娘后面,进了一处别院。
“你们勿逼我,我死也不会出现在婚礼上。”像是和着喜娘的话,女声尖锐地传来。
“夫人,求您了,您可不能出事,否则我们都要被剥皮剁手啊。”几个侍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胆子小的已经哭起来。
澜抒一进门,便看见这样的场景。大红喜袍加身的女人,一手持钗抵着瘦削的颈项,一手伏在梳妆台边沿,面色惨白,眼角挂着些干涸的泪迹,但清心玉映,当真是绝色。不用猜也知道她就是传说中被抢来的新娘的谭宛见。
“喜娘,你快点给钗夺下来吧,再这么耗下去,婚礼怕是办不成了。”桔常见喜娘来了,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喜娘不耐烦地说,“好了,吵死了。”所有侍女登时不再吵闹。谭宛见也止住了抽泣。
她继续说:“少夫人,您要是死在这个婚礼上,奚府可不会放过谭氏一族。”转念一想,“喔,您就孤身一人,也无所谓抄家没族。”
“你……”谭宛见气得哽住,她嘴唇苍白,杏眼圆瞪,“奚府仗着有钱有权,将我强抢而来,安给奚又霖作妻,到底是何居心?”
“哎呦,嫁进奚府怎不是天大的好事,您就安分地嫁了算了。”
“我虽身卑人微,但也有尊严,怎容奚府随意践踏。”
喜娘还想说,却被澜抒伸手制止。这个被宽大衣裤衬得更小巧的少女,淡淡地说:“谭小姐,您有权对自己的生命和人生做出选择,您当然可以拒绝这个婚礼然后赴死,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没有人可以剥夺您的权力。”澜抒说的轻易,像是在谈论些微的小事。谭宛见顺着声音看过来,人有一瞬的呆滞。
“但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当你的呼吸止住、心脏停止跳动,你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的意义。你的亲人朋友、你的爱人甚至你的宠物,他们会怀念你一段时间,但不会怀念你一辈子。那些直接或间接导致你死亡的人,他们会活得更好。这个世界,没有你也照样日出日落顺序循环。而你的消失什么都影响不了。”
“所以死是最坏的结果,只要未死,一切都还会好起来。这世间本没有人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总会有灾厄加身,总会有突如其来,但悲天悯怀是没有用的,人要靠自己消除苦难,主导自己的人生。”
澜抒说完后,整个房间陷入长久的安静。见谭宛见扑簌簌的眼泪渐渐止住,喜娘也未有微词。只是慢慢接近谭宛见,将她手上的钗接过来。
谭宛见若有所思,她缓缓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和侍女为她整理妆容。
“你叫什么名字?” 谭宛见忽然开口。
“叶澜抒。”她抬头看向镜中同样看向自己的谭宛见,“夫人,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唤我。”
“留下来做我的侍女。”谭宛见吩咐掌事桔常,“给她收拾一下。”桔常自然满口答应,只要她准时出现在婚礼正庭。
大红喜袍整理过后缓缓踱出房门、院门,踱向正庭。
后来人们说,当天的新娘美若天仙,新郎俊俏倜傥,一对璧人天造地设喜结良缘。人们说,礼乐响彻云霄,绵延数里。这些都是叶澜抒听到的,因为她没有跟去。看着谭宛见的背影,她心中有些哀婉。人生的路上,人们总要失去很多。